第114章 戰場相遇
第114章 戰場相遇
四月正值農忙的時節,如隋玉猜測的那般,官府安排守城的駐軍分批趕着耕牛下地犁地,各村的應募士響應號召,人丁興旺的人家,各分一兩個男人來幫忙耕種。
妓營裏的營妓,留守墾荒的小奴隸,修築烽燧的勞工,成群的趕往地裏,不論老幼,挑擔的挑擔,扶犁的扶犁,撒種點豆,為春播忙碌。
成片的莊稼地,濕潤的土壤被鐵犁翻起,小奴隸們跟在耕牛後面,手持木棍敲碎成坨的土茬。人丁單薄的人家會分得一兩個營妓,營妓跟着軍戶家的女主人,一起負責撒種播種,再拖着木耙翻土。
隋玉家分得了一個營妓和兩個年幼的男奴,可能監工安排人前調查過,這三個人跟隋玉一族沒有關系。
營妓死氣沉沉,兩個瘦弱的幼童絲毫沒有孩子的稚氣,矮小的軀殼裏似乎裝着行将就木的老人的靈魂。他們漠然而平靜,耕種的時候像是不知道疲累,赤着腳在地裏走過一壟又一壟地,中途不喝水也不借機撒尿歇氣,比拉犁的耕牛更吃苦耐勞。
為了春種,鋪子關了,隋玉到地裏來幹活,趙小米留在家裏做飯,到了飯點就送飯到地裏來。這次奴隸過來幫忙幹活,由各家負責他們的吃喝。
到了晌午,駐兵跟隋玉打聲招呼離開,男奴見狀牽耕牛去吃草,剩下的一個男奴和營妓繼續忙敲土茬和撒麥種的活兒。
隋玉看了看,她也拉上木耙繼續翻土,早點忙完早點開鋪賺錢。
趙小米挑着兩個桶過來了,她站在地壟上喊:“三嫂,吃飯了。”
“吃飯了,手上的活兒先停下。”隋玉跟另外三人說。
四人從地裏起來,趙小米盛飯遞過去,一人一碗黍米飯,菜是酸菜炖豬血,外加一個鹵蛋,此外還有半桶荠菜豆腐湯。
營妓端着碗帶着兩個男奴走得遠遠的,坐在另一方地壟上大口扒飯,他們一年也難吃一次有油水的菜,葷腥更是不沾,碗裏的鹵蛋扒拉來扒拉去,硬是沒舍得咬一口。
隋玉不時瞥過去一眼,她轉頭跟趙小米說:“明天多買兩碗豬血,鹵蛋一人兩個,做菜多放點油。”
趙小米點頭,她戳着米粒,同情地說:“他們好可憐,我剛剛遞碗的時候發現一個小子竟然有白頭發。”
隋玉看過去,她倒是沒注意到。
隋良跑過來了,他現在負責看守豬羊駱駝,上午的時候打草,下午将豬羊駱駝送回去了再來地裏幹活。
趙小米給他盛飯,擡手時輕掐他一下,低聲說:“你差點跟他們一樣了。”
隋良低着頭不說話。
隋玉扭頭看過去,對面的一大兩小是她跟隋良的另一種處境。
一大碗幹飯,比隋良還矮的男奴不一會兒就吃完了,他們握着鹵蛋端碗過來打湯。見隋良端着碗吃得慢吞吞的,長有白發的男奴沙啞地開口:“小少爺,你是不是吃飽了?剩飯賞給我吃吧。”
隋良怔怔地看着他,他将碗遞過去。
男奴快速奪過碗,生怕其他人會阻攔,他迅速擡手從碗裏抓兩塊兒豬血塞嘴裏。
“別撐着了,明天還是這樣的飯菜。”隋玉開口。
“不撐不撐。”看不出年齡的小孩含糊不清地說一句,他扯出個比哭還醜的笑,讨好地說:“太太您是好人,多謝您發慈悲。”
隋玉心中酸澀,這他娘是什麽鬼世道,她哽着嗓子說不出話。
急促的腳步聲在地頭響起,是佟花兒步履匆匆走來,她着急的四處張望,看向地裏或站或坐的男奴,滿眼的不确定。
“童哥兒?”她試探着喊。
兩個男奴不作聲。
“你們認識隋松嗎?他小名叫童哥兒。”佟花兒問。
兩個男奴搖頭。
佟花兒失望,她跟隋玉對視一眼,又疾步去下一塊地裏尋人。
“你們回去幫忙打聽打聽,若是找到人,告訴他……”隋玉擡頭四望,大片大片的莊稼地,也沒什麽标志性的東西,這讓一個行動受限的小孩如何尋找?
“罷了,沒事。”隋玉改口,“就當我什麽都沒說。”
還是讓佟花兒一塊地一塊地去問吧。
隋良的那碗飯,兩個男奴一起分吃了,吃完後,他們目露忐忑地望着隋玉,試探着自己拿過勺子,見她沒變臉,兩人喜滋滋地抱着湯桶撈豆腐,撐得要哕出來還舍不得停手。
趙小米奪走勺子,她拿起扁擔挑走兩個桶,再晚一會兒,她擔心這兩個小孩要撐死在地裏。
遠處傳來監工的哨聲,兩個男奴渾身一震,一個快步去牽吃草的牛,一個撿起木棒,接着埋頭捶打硬實的土茬子,又恢複到之前的模樣,像兩個只會幹活的木頭。
營妓沉默地提起筐,接着繼續撒麥種。
隋玉跟隋良也跟着起身勞作。
廣袤的莊稼地裏分散的人雖不少,但人聲不如風聲大,除了駐兵和應募士馭牛的聲音再無其他,今年這個生機勃勃的春天充斥着死寂的壓抑感。
從四月到五月,地頭的野草長得快有膝蓋高了,隋玉家的四十畝地才都播種上,最先種下的麥子已經發芽,河下游的黃豆種才播下。
地裏的農活忙完,營妓和男奴又成群地撤離,消失的迅速而悄無聲息,在這座人煙鼎盛的城池裏找不到他們的蹤影。
關門一個月的食鋪又開門了,老禿過來吃飯,說:“商旅最多的一個月你關門了,錯失了多少生意,要少賺多少錢。”
“那也沒辦法,地裏的活兒總不能扔了。”隋玉坐在爐前燒火,打聽道:“前線可有什麽消息傳來?”
“沒聽到什麽動靜,不知道怎麽回事。”
隋玉:“大客商還沒返回,等他們回來了就有消息了。”
“不是,我是說戰場上沒什麽動靜。”老禿喝口面湯,說:“大商隊雖然還沒回來,但小商隊在西邊跑,總能打聽到一些消息。上個月說開打了,這個月卻是沒動靜了,是勝是敗總有回音吧?所以我說奇怪。”
正說着,一行神色疲憊的客商走進來,隋玉看他們的衣着判斷這是剛進城的商人,她揚聲問:“幾位客人吃點什麽?有包子有鹵水湯餅,還有雞蛋酸菜餡的扁食。”
“都要,你看着上,動作快點,快餓死了。”為首的男人說。
隋玉掐一把擀好的面條丢進鍋裏,又數一百二十個餃子倒進沸騰的水裏。
趙小米搬一籠包子過去,又打一碟醋,這些客商火氣大舌頭鈍,吃什麽都喜歡沾醋。
“哥幾個從哪裏來?找好住的地了?”老禿問。
“從玉門關過來,腳一落地先填肚子來了。”
老禿聞言朝隔壁一指,說:“我那裏還剩上十間房,有通鋪也有單間,哥幾個住我那裏,出門就能吃飯,也方便。”
隋玉端兩碗鹵水湯餅過來,打聽道:“西邊的戰事如何了?”
“不曉得哪個狗賊走漏了消息,大軍趕到前,匈奴大軍逃了,撲了個空。”年長的客商開口,他籲一聲,說:“逃了別再來就行,擾得人心裏生亂。”
老禿吆喝一聲,他撫掌道:“這倒是個好消息,匈奴逃了,我們的兒郎受累走一遭,但能完完整整回來。”
“你這話說得也沒錯。”客商點頭。
鹵水湯餅和扁食上齊,客商埋頭吃飯,不再說話。
老禿又坐一會兒,等他們吃得差不多了,他開口問:“這消息可準?若是可靠我可就說出去了。”
“從西邊過來的胡商傳來的消息,應該是八九不離十。”年長的客商朝隋玉揮手,“老板娘,可有蒜?給我來幾瓣。”
“蒜苗都長出來了,哪裏還有蒜。”隋玉走到牆角翻了翻,說:“倒是還有幾瓣,已經出芽了,還吃不吃?”
“拿過來。”
隋玉送過去,打聽道:“大伯,您可曉得領兵的将軍是誰?”
“這倒不清楚,再等等,過不了幾日,消息就會傳過來。”客商擡眼看她,他打量一番,輕佻道:“仰慕領兵的将軍?還是是老相識?”
隋玉明白他是誤會了,她斂了笑,退回到爐子後面,說:“我男人跟着常校尉西征去了,我不清楚他在哪路大軍裏。”
客商一改之前的輕佻,正色道:“是我冒犯了,小阿嫂多等幾日就有消息了。”
結賬的時候,客商多給一把銅子,算是賠禮。
如客商所說,随着胡商入城,戰場上的消息迅速傳進千家萬戶。隋玉開門做生意,每日都能從客人嘴裏聽到新鮮的消息,她也打聽到我方領兵的将軍不姓常,此次出兵的除了我朝,還有烏孫的大軍。
此時,撲空的漢軍正在原路折返,而常校尉率領的五萬烏孫大軍抄道北上,行軍半月,追上了拔營逃跑的匈奴軍隊。
晴朗的天空下,厮殺聲震天響,烏孫的軍隊截斷了匈奴撤退的後路,匈奴騎兵奮起厮殺,試圖撕破包圍圈殺出去。
趙西平立在駱駝上,他混在烏孫的騎兵裏,身披甲胄,手持弓弩射殺面目猙獰的匈奴騎兵。周圍的人不斷倒下,貧瘠的沙土被鮮血染透,絕望的哀嚎聲掩蓋在武器相撞的厮殺聲裏,駱駝被腥甜的血氣刺激到,它亂了步子,後蹄亂蹬,有人靠近就奮力踹去,一口鋒利的牙齒撕咬靠近的馬匹。
趙西平拽緊缰繩,他抽空吹個口哨,膝蓋輕拍駱駝的肚子,然而駱駝已經失控,往日溫順的駱駝不再聽令,橫沖直撞四處亂跑。
趙西平匆忙觀察一番,他俯下身貼着駱駝的駝峰避開砍來的軍刀,擡眼間看見一張漢人的臉,臉被劃破,鮮血淋漓,眼中的狠意驚到他。來不及多想,他腳勾着缰繩扭身拉開弓弩,下一瞬,翻坐在隋文安身上的匈奴後背中箭,砍下去的刀失了力道,劈在地上。
隋文安掀翻身上的人,他丢下手裏豁口的菜刀,撿起落在地上的軍刀,朝軍旗搖蕩的方向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