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VIP] 第 43 章
第43章 [VIP] 第 43 章
積善寺香火旺盛, 大門前植了棵香樟樹,樹幹粗壯,幾人合力都不一定能夠抱住。
冬日裏的陽光和煦絢爛, 金燦燦的光将脈絡清晰的樹葉照得幾近透明, 石磚縫隙長滿了青苔。
少女在這一片灼然的薄綠中,身形顯得很是出挑。
原本是沒什麽人注意到她, 每日到積善寺上香的京中貴女也不在少數,不過像她這般特意遮掩樣貌的就是少數。
她經過時, 從皮膚裏透出來的香氣,實在叫人覺得熟悉。
這抹熟悉的香味味道極淡,若有似無的仿佛引誘人的錯覺,似那熟透軟爛的櫻桃,纏綿潋滟中又沁着幾分叫人念念不忘的甜膩。
李裴下意識朝方才進廟的那名女子看了過去, 少女今日穿了身梨花白的薄衫,腰間系帶, 束得細細的。
纖瘦薄瘦的身姿, 像那蠢池中剛抽枝的荷藕枝條, 娉婷袅袅, 薄背鋪滿的烏色長發,烏黑細膩的發梢好似池中的水波輕輕的蕩漾,又好似輕輕掃過了他的心。
她走得很快, 越過門檻, 進了內殿。
側身的片刻, 恰好瞥見她那修長細瘦的雪白脖頸,微微低了低頭, 探出雪白細膩又勾人的弧線。
哪怕用了薄紗掩面。
也看得出來,少女容姿應當是不差的。
李裴對美人沒什麽興趣, 他皺着眉頭,眉眼壓得也越發的低,剛才他差點以為太子也來了積善寺。
秦衡見他牢牢盯着方才小美人離開的方向,眉頭微挑:“怎麽?你瞧上方才經過的那位姑娘了?”
還以為他眼中只有太子。
到底都是男人,生來還是愛美人的。
遙遙瞧見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就這般挪不開眼。
李裴面無表情收回目光,他問:“你不覺得剛剛那陣香氣很熟悉嗎?”
秦衡:“?”
他真誠發問:“方才有香氣嗎?我怎麽沒聞到。”李裴看秦衡這樣子也不像是騙人的,深深吸了口氣,只當作罷,興許就是那麽巧合,剛才那人同太子用的就是同一種香。
不過秦衡瞧李裴這興趣不大的樣子,就知道他沒對剛才匆忙經過的少女動了凡心。
這樣也好。
秦衡心尖癢癢,仿佛适才的微風掃過的不是少女的長發,而是拂了他的心。
他原本是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麽一見鐘情的,多是見色起意。
不過他連人都沒瞧見長得什麽樣子,就起了幾分好奇。
他漫不經心吩咐身後的随從,擡了擡下巴,手中的折扇漫不經心指向少女離開的方向:“去查查,那是哪家的姑娘。”
心腹随從謹遵上命:“是。”
他們今日行事隐蔽,帶的随從也不多。
秦衡命令完這句,才發現身旁的陸綏也還看着少女離去的方向,漆黑的目光,深沉隐晦,倒看不出半分的情緒來。
*
竺玉進了廟裏,又想起來即是寺廟外圍都管得這般嚴格,一只蒼蠅都難以飛進去的架勢,怕是裏面就更難接近。
她還得蹲守一個好的時機。
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的溜進去。
經過抄手游廊,穿過石門。
是一方僻靜的後院,門前有重兵把手。
竺玉一眼就認出了守在院門前的護衛,竟是如此興師動衆的派來了錦衣衛,來護貴妃娘娘的安危。
一襲黑色的錦衣,腰間鎮着嗜血長刀。
刀刃鋒利,像切菜似的輕而易舉就能斬斷人頭。
不知為何,竺玉忽然想起方才在積善寺門前,她瞧見的陸綏,身上好似也有這般濃烈的嗜血烈性。
平日在國子監裏,陸綏基本都是清潤溫和的樣子,對人淡淡的,眉眼深處不經意間透出幾分矜傲。
可即便這樣,他看起來也只是不太好接近的冷面小郎君。
而不像剛才那樣,迎面撲來肅殺冷戾的煞氣。
縱使神色如往常那般冷淡,可那面無表情的樣子叫人瞧見就不由自主覺得心底發怵。
漂亮的眉眼勾勒着幾分平靜的可怖厲色。
他今日也是配了劍的。
竺玉記得陸綏的劍法也不差,殺人不僅不見血,連眼睛都不眨,後來死在他手裏的人也不計其數。
她其實很佩服陸綏面對那些人凄慘的求饒、慘叫,能做到面不改色、無動于衷。
深更半夜也不怕做噩夢。
死在他手裏的亡魂來找他索命。
不過想想也是,哪有小鬼敢和閻王爺索命的。
陸綏就是那閻王爺,瞧着不聲不響,滅人全家的時候和切菜砍瓜似的。
他溫和的好脾氣,只是看起來而已。
說到底,陸綏若是手腕不夠狠,當年又怎麽能從陳皇後和陳家手中狠狠撕咬下一塊肉來。
竺玉到現在都覺得,陸綏那時候應當也是盼着她死的,對她動了殺心,只是不知為何,遲遲沒有對她下手。
竺玉緩緩收回情緒,又看了眼守在院門的錦衣衛,下一刻,她轉身繞了個圈,跟着灑掃的小僧才好不容易找見一道隐蔽的小門。
竺玉輕手輕腳推開小門,悄聲無息溜進了院子裏。
好在周貴妃喜歡清淨,裏面倒沒什麽人,身邊只留了個伺候她的小丫鬟。
隔着道門,裏頭的聲音如潺潺流水漫了出來。
小丫鬟似乎帶着哭腔:“娘娘連将軍府送來的補藥都不肯喝,身體如何能好呢?”
随後是一陣低低的咳嗽聲,女人的聲音聽着輕輕柔柔:“我的身體如何我自己知道,再多的藥給我吃了也是浪費。”
小丫鬟哽咽道:“娘娘,您便是不想着自個兒,也要想想夫人和老爺…小公主地下有靈,也不想…不想見娘娘這般模樣。”
周貴妃沒再言語,她的眼神看着有些空茫,無聲攥緊了雙手,若不是當年…
她那時年輕氣盛,仗着寵愛和美貌,不曾将後宮的其他人放在眼裏,行事嚣張跋扈,得罪了不少人。
懷孕的那幾個月,她亦是小心謹慎。
可即便如此,她的女兒,還是生下來就斷了氣。
她給女兒縫制的那些小衣服,都沒有拿出來穿的機會,那張烏青的小臉,這麽多年,一直在周貴妃的夢中,揮之不去。
周貴妃苦笑了聲,眉眼蘊着幾分淡淡的悵然:“她怕是會後悔投胎到我這兒來。”
竺玉聽着主仆二人的對話,臉色蒼白了幾分。
果然,貴妃娘娘原本就沒什麽想活下去的念頭,興許她就是知道太醫院每日送來的藥都是有問題的!不過懶得計較,睜只眼閉只眼,一死了之。
竺玉眼眶泛紅,她見着貴妃娘娘這般模樣,心裏不太好受。
過了會兒,丫鬟端着涼透了的湯藥從屋子裏退了出來。
竺玉躲在門柱背後,等小丫鬟走得遠遠,她才小心翼翼走了出來,瞧着那道開了條縫隙的房門,裏面時不時傳出幾聲壓抑在喉嚨裏的咳嗽聲。
她握緊拳頭,屏住呼吸,走到了門前。
吱的一聲,竺玉輕輕推開了房門,身後的光線争先恐後的鑽進昏暗的屋內,大片的金輝瞬間照亮了整間屋子。
周貴妃站在窗邊,聞聲望了過來,不過哪怕被陌生人驚擾,除了蹙了蹙眉,卻不見驚慌,只是目光中有幾分并不怎麽在意的疑惑。
周貴妃靜靜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開了口,聲音很輕,“姑娘可是走錯了?”
雖是這麽問。
僅僅只是客氣罷了。
門外有錦衣衛守着,沒有她的準許,應當是不會有外人闖入。可見這位看起來纖瘦柔弱的少女,還是有些許聰明才智,特意避開了錦衣衛,偷偷摸摸的找了過來。
少女戴着帷帽,看不清她樣貌如何。
周貴妃雖然吃齋念佛多年,但是耐心不多,少女遲遲不答話,她便冷了臉色,曾經的将門之女冷着臉時,也透着叫人膽顫的高貴冷厲。
周貴妃正準備出聲叫門外的錦衣衛,眼前的少女緩緩摘掉了帷帽,一張精致漂亮的臉,撞入她的視線。
門外的金光,像是給她的發絲都鍍層薄薄的金輝。
一根玉簪盤起簡單的發髻,仿佛枕着露水的烏黑長發如綢緞似的散開。少女臉龐似玉,白瓷似的皮膚透着滟滟的薄紅,眼珠好似那純淨的不得了的黑珍珠,垂落的鴉色睫毛,密密匝匝的像把小扇子。
滿京城也找不出比這張臉更漂亮的。
周貴妃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內心猶如驚濤駭浪猛烈撲了過來,不過表面依舊處驚不變,鎮定要緊。
她無聲用力掐緊了掌心,語氣都不大肯定:“太子殿下?”
竺玉深吸一口氣,如釋重負般對她點了點頭:“貴妃娘娘。”
周貴妃猶疑片刻,萬事謹慎為上,她唇角扯起一抹虛情假意的笑來,只裝作什麽都沒瞧出來的樣子,也不敢往另一處想,她問:“殿下因何如此打扮?”
竺玉來之前就猜到了,貴妃娘娘對她是設了防的。
她說的話,貴妃娘娘也未必會全都相信。
竺玉往前走了兩步,忽然間,她抓住了她的手,硬着頭皮、毫不猶豫的放在自己的胸口。
這等行徑,着實膽大。
她自個兒也面熱耳赤的,十分不好意思。
“貴妃娘娘,您莫要害怕,我今日冒險前來,只是有非說不可的話。”
周貴妃無論遭遇什麽事情看着都冷冷淡淡,好似那游離世外的神仙,對凡塵俗事半點興趣都沒有的人。
這會兒也被她弄得紅了臉,掌心裏軟綿的弧度做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