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輪椅少年
顧啓珪驚嘆的看着眼前的經櫃。真的大部分都是經書,說是經書,其實包含的範圍挺廣的,儒、釋、道各家的經典,還有各種文史子集,都有涉獵。反正在顧啓珪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這些,就是不知道上面有沒有武俠小說裏所說的武功秘籍?
顧啓珪費勁擡頭看着這高聳的東、西兩壁的經櫃,只覺得震撼,讓人不得不佩服建造者的智慧,如此之高還如此穩固。在大齊也只有這個佛教最大的聖地——慈恩寺才有這個規模了吧。
藏經閣之所以被稱之為閣,就是因為它不止一層。
回頭看看自家爹爹和師祖還在談事情,顧啓珪小心地踏上了經櫃盡頭的木制樓梯。樓梯很長,加上每一級臺階的高度很高,顧啓珪費了老好大的力氣才到了頂樓。
站在欄杆處向下看去,整個藏經閣都在眼底了,還能看到自家爹爹的嚴肅表情。
環顧四周,顧啓珪小心的踏上腳蹬推開窗戶,真的如他想的一樣,站在這裏,還可以把整個慈恩寺的布局和景色盡收眼底。
“你是誰家的小孩兒?怎麽會在這裏?你家大人呢?”身後傳來一個陌生人少年的聲音。
顧啓珪驚詫的回過頭,他剛沒有聽見任何的聲音,怎的有人已經到他身後了?
就見一個坐在輪椅中的少年正看着他,十四五歲的樣子。他身着白色的中衣袍衫,披着泛青色的披風,衣着甚是低調,但是衣料用的卻是有名的南寧紗綢。再看他眉眼間挂着自持,從骨子裏透着矜貴,舉手投足間帶着上位者的姿态。
顧啓珪幾乎已經肯定。這個少年就算不是皇親貴族,家世也定然不凡,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
顧啓珪皺皺眉,他實在想不起京中有哪一個世家的孩子是坐輪椅的。
顧啓珪心裏百轉回腸,面上卻一點兒也沒有表現出來,他還是個孩子,不需要有這些彎彎道道。
“我和爹爹是來玄景大師這做客的。爹爹正在下方和大師談事情。我還是第一次這麽多書,好奇就上來看看。是不是打擾到哥哥了?”顧啓珪從腳蹬上下來站定,才條理清楚地回答他。
“你爹爹?”少年操縱着輪椅挪到欄杆出,伸頭向下看去,問道。:“你爹爹是顧老師?”
聽到少年如此稱呼爹爹,顧啓珪可以肯定眼前的少年是皇子了,自家爹爹在暫任太子太師時,在太學皇子館供職,要說如此稱呼爹爹,也只有這個可能了,就是不知道行幾。
“是,顧國安是我爹爹,我叫顧啓珪。”
“老師的兒子怎麽這麽小?”少年疑惑道。
“啓珪上有嫡兄、嫡姐。”顧啓珪無語。自家爹爹也不過而立,會有多大的孩子。
“哦,這樣。”少年點頭,話鋒卻一轉,“你這小孩兒膽子挺大啊,竟然一個人跑到這邊來,看你短胳膊短腿的,要是摔了怎麽辦?一個人亂晃,也可能被拐跑了。以後要出去,要告訴家裏父母才行。”似乎因為知道顧啓珪是顧國安的兒子,少年眉眼間的冷淡慢慢散去了些,接着說道:“顧老師也算教過我,我在家裏行四,你可稱我四兄。”
聽到眼前的少年用平淡的語氣連珠炮似的說着話。顧啓珪有一瞬間的懵,這畫風不大對啊,明明剛剛還是個高冷的,怎麽轉眼間就變成了這麽個話痨。還有短胳膊短腿,說的是他吧?小孩不都這樣嗎?
等等行四,那他不就是當朝最不顯眼的四皇子嗎?因生母是宮中掖幽庭的婢女,他出生就比其他皇子低一等,再加上沒有母家外戚加持,在皇宮裏就是個小透明。
顧啓珪剛想回話,就聽見了顧國安的聲音,“倒是臣的過錯,幼子年少,頗為頑劣,打擾到四皇子,臣請恕罪。”說着沖少年行禮賠罪。
少年操縱輪椅,避開了顧國安的禮,“顧大人太客氣了,澈也算是顧閣老的半個學生,怎可受老師的禮,顧大人了這是折煞我了。再說顧大人是大齊的肱骨之臣,怎用的着拜我這麽廢人。”少年聲音低沉。
“臣只知道禮不可廢。”顧國安語氣淡然,繼而提出告辭道:“臣今日攜家眷而來,已在此停留許久,恐家人擔憂,先行告退。”現在這個時期,他不宜與任何皇家人來往親密。
“那顧老師好走。”少年,也就是四皇子沐澈自也明白這個道理,并不阻攔,倒是笑着對顧啓珪說:“顧小弟,下次可小心些。”
顧啓珪擡頭看看他的爹爹,在得到微不可見的點頭示意後,才笑着回身,沖四皇子行禮,“啓珪知道了。”
在他們走後,從暗處出來一個人,“這顧老師的幼子倒是有點意思。”少年老成。
沐澈點點頭,“是啊,有點意思。”
“四皇子不得上意,連帶下人都對他甚是不恭敬,這次受傷,就是因為伺候的人不盡心造成的。莫欺少年窮,人們只認成王敗寇。誰知道百年之後是誰得上天眷顧,一舉成王。”在去廂房和朱氏會合的路上,顧遠有感而發,想當初,自家爺在太學皇子館授課的時候,也只有這位四皇子還像點樣子。
“慎言。”顧國安淩厲的眼神看向顧遠,“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還用我告訴你嗎?回府後,自己去律堂。”
“是,屬下領命。”顧遠回答,眼神掃過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的七少爺,他怎麽忘了爺禁止在七少面前讨論這些。
暗處的顧一抽抽嘴角,爺不想讓七少爺過早接觸這些腌臜事,明令禁止過許多次,在家都是不談這些的,偏偏有人往上湊,找着受罰。
顧啓珪聽着他爹爹和顧遠的對話,不言語,原來因為受傷才做輪椅的。聽爹爹懲罰顧遠,他更是沒想太多,爹爹是很少讨論朝堂上的這些事兒的。
但他和顧遠的想法倒是一致,這位四皇子不像是個簡單的主。觀他渾身氣度,怎麽也不是傳聞中所說的是個沒有存在感的所在。
而且這個年節将至的時間也很微妙,這時候本該是衆皇子忙着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時候,怎的他就甘願蝸居慈恩寺?
就是不知道他向自己釋放善意的原因是什麽?
和朱氏會合的時候已經是晌午時分了,小阿祢帶來了慈恩寺的齋飯,一家人在廂房裏用膳。
世人誠不欺我,慈恩寺的齋飯真不愧是一絕,簡單的野菜就弄出了不同的風味兒。就連平時并不注重吃食的顧啓珪都覺得味道還不錯。
午膳過後,姐弟三人分別回到了自己的廂房,等休息洗漱過後,他們還要去聽住持講經。姐妹倆純粹是好奇想去看看。顧啓珪是一點兒不期待的,想到念經,他就頭疼。
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顧啓珪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筆墨紙硯,開始了今天的練字生涯。師父陳恪雖說不給他授課,但功課卻一點兒沒少的。
尤其喜歡讓他抄書,他現在正在抄寫四書之一的《大學》。人經常講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兒”、“讀書百遍,其義自現”,現在抄書對他來講還是有一定的作用的,每抄寫一遍,總能有一些新的感悟。
此時的顧啓珪并不知道他爹爹顧國安正在為他奔波忙碌。
關于要在寶殿內為自家幼子點長明燈的事,顧國安并沒有告訴妻子。因為幼子身體有疾,妻子本就內疚,他不想再次提起這件事讓她傷心。
所以在顧啓珪不知道的時候,或者說在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的時候,在慈恩寺大雄寶殿的偏殿中有了一盞長明燈獨屬于他。這盞燈将日夜不停的亮着,為他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