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這突如其來,意想不到的變故把李未末的困倦一下子趕跑了,他坐在沙發上直着身體發了會兒呆,眼睛不受腦子的控制,也可能就是受了腦子的影響,混混沌沌地閃出無數紛亂模糊的畫面來,那些畫面模糊發白,如同曝光過度的照片,所有人臉都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團亮白的光團。
李未末感受到眼睛被太陽光刺入的痛感,白花花的世界沉靜而吵鬧,他捂住耳朵,發現沒什麽用,又很快拿開捂住眼睛。
感覺好了一些。
李未末使勁回憶起那天立在停車場外那個男人的長相,試圖和記憶深處那張幼質的圓臉找出許多明顯不可能屬于一個人的不同來。
黝黑的膚色變淡,成了那天太陽底下有着蜂蜜光澤的深小麥皮膚。五官簡明利落,沒有一點贅餘的東西,倒是比圓臉有棱角許多,也可能是成年後嬰兒肥消了。
還有身高體型,看人的神色,執拗的态度......
可惜不管怎麽狡辯和摳細節,李未末還是無法讓自己百分之百信服能叫出這個獨一無二稱呼的韓拓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韓拓。
一旦腦子裏有了先入為主的思想,那張成年男人的面孔就好似在做人臉還原,各種拉扯變形或膨脹後,最終總會還原成小時候韓拓的模樣。
李未末甚至忍不住開始想象,那張臉是用怎樣的表情給自己發出“小末哥哥”四個字來的。
李未末胡思亂想一陣,看到被自己震驚之下扔到沙發另一頭的手機,他爬過去拿起手機,那玩意兒現在變得蜇人又燙手,以至于李未末的手指都有點發抖,解屏密碼輸了三遍才過。
他想起之前好像看到韓拓朋友圈有發照片,李未末打算再尋些蛛絲馬跡确認一下,順便了解韓拓現在的生活狀況,是不是真的來了上海,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把對方删掉了。
他的食指指腹下意識地放在添加好友的那個+上......
“——你最好還是留着,免得後面再加,你還要來求我。”
李未末強迫自己把手指移開了。
他可以為別的事打臉,但韓拓,不行。
李未末沒有主動去找韓拓,他避之不及,而韓拓也沒有再來找他,自那天起,李未末的微信就一直處于靜默狀态,除了陳琪蔡大眼兒和別的親友偶爾發來的訊息,那只黑豹頭像的好友申請沒有再出現過。
知道韓拓如今和自己處在同一座城市,還陰差陽錯地碰了面,李未末心裏總覺得別扭,周日晚上照例同李媽媽講電話的時候,李未末旁敲側擊地問了下那個韓拓有沒有跟她聯系。
“韓拓?沒有啊,”李媽媽在電話那頭笑:“才來上海,估計挺忙的,怎麽了?你着急見他?”
“沒,”李未末當即否認:“我就随便問問,最近接了個新活有點忙,可能沒時間回家住了。”
李媽媽前些年将李未末外公外婆的老房子以舊換新,添錢置換了個大套房,三人一起搬去了浦西,雖然是在上海,但李未末不開車,從自己家搭地鐵過去還要再換乘公交才能到,路上将近一個半小時。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作息跟大家不一樣,雖然每次李未末都強調說不用管他不用管他,但老人堅持疼起孫子來連李媽媽都攔不住。
“你是不是跟韓拓鬧矛盾了?”李未末是李媽媽一手帶大的,自然最了解自己兒子各種細枝末節的變化,她緩聲問:“小時候關系那麽好都不見你們後來再聯系,有不愉快的事?”
李未末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講了實話。
“嗯,初中的時候有點事,”随即又補充道:“不過都是很久以前了,就是碰面的話可能會有點尴尬。”李未末盡量輕描淡寫地告訴李媽媽,沒提自己可能已經見過韓拓的事。
“行,我知道了。”
李媽媽雖然好奇,但也不想過多追問兒子的隐私。她也是有過青春期的人,那個時期的青少年大多熱烈而敏感,這一時與好友親密無間,下一刻又因為一件小事鬧脾氣絕交,喜歡上一個人的悸動,又放棄一個人的痛苦,最終都成為多年後回首時無奈泯去的恩仇,即便還能激起片刻的水花終究也只是水花而已,阻礙不了濤濤向前走的人生。
“如果他來家裏拜訪,我就幫你接待了。你忙就別花時間來回跑,我們這邊一切都好。你外公外婆昨天還說要把我一個人留下看家,兩人要參加小紅帽旅行團去西北旅游呢。”
李媽媽是個貼心的人,三兩句岔開了話題。李未末被她這麽一說,心情也松快了許多,也不再生氣那個莫名其妙出現,又一聲不吭消失的韓拓,把他抛諸腦後,不想為淨。
到了下一個周五,孫老太夫妻二人帶着小孫子一大早趕飛機,行李箱磕碰的聲音在還沒完全蘇醒的初晨格外明顯,李未末在工作,聽見響動,還是走出門告了個別。
孫老太的房子托付給了老伴國內同在上海的侄子打理,聽她之前說對方大概會在這周日就搬進來。
道完別,李未末回到客廳繼續手裏的翻譯工作,手機突然響了,拿起來看到屏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
李未末本想挂掉,但他想到有可能是那個人,還是接了。
“......喂。”
電話那頭響起一聲略顯輕浮的回應,直接就問李未末還記不記得他。
雖然有些模糊,但李未末印象中那個自稱是韓拓的男人并不是這個聲音,那人的音色要再低沉一些,淡漠一些,沒有這麽花。
“不記得。”
李未末也就直白地說。
“搞詐騙的嗎?”他又加上一句。
對面笑起來,說miss陳居然沒有給你我的電話,有點不厚道。
這聲miss陳讓李未末想起對方是誰了,上一次見面這個香港企業家的态度就讓他感覺有點怪怪的,現在又突然繞過陳琪給自己打私人電話......
不怪李未末敏感和太有自知之明,他一個連公司正式全職員工都算不上的人,于公于私都不應該是羅豪忡會主動聯絡的對象。
但怎麽說也是陳琪的重要客戶,李未末态度上不能不尊敬,為了陳琪,也不能讓對方挑出刺兒來,于是一板一眼地說道:
“您好,羅先生。”
大概覺得有點單調,又接着補上,“早上好。”
幹巴巴,硬得掉渣。
羅豪忡那頭又發出一聲輕笑,只覺得李未末這樣板正的有趣,跟他身邊那些油滑玲珑,心眼比篩子還密的“交際花”們相比,多了許多他甚少能體會到的憨直可愛。
羅豪忡生意場,交際場上閱人無數,第一眼就看出李未末是個男女都沒多少經驗的仔雛,這種單純如元璞,心思都寫在臉上,又帶點小脾性的漂亮洋娃娃,最适合被會欣賞,有能力的人慢慢雕琢打磨,一點點露出裏面勾人的翠膽來。
“你還不肯叫我Lowen嗎?可別說是因為什麽發音不好的緣故。”
羅豪忡故意逗弄李未末。
李未末按下直接挂電話的沖動和不耐,盡量平心靜氣地對着手機說:“Lowen先生,請問您找我有什麽事嗎?如果是為了公司的合作,陳總和她的秘書王志都願意接待您——”
李未末還沒說完,就被羅豪忡打斷,“這周六,也就是明天晚上,我準備在自己的住處辦一個小型party,邀請我自香港到內地後結識的朋友,希望你來參加。”
李未末心想我算你哪門子朋友,正要找個借口拒絕,就聽羅豪忡說:“我也已經知會過miss陳了,她會去,并說你也會同去,那我們明天晚上不見不散。”
說完沒給李未末拒絕的機會,一個byebye挂了電話。
李未末一個大門不出,賣藝不賣身的後臺員工就這麽莫名其妙被老鸨子帶出去見客,然後當街給賣了,還是被買家通知後自己才知道,生氣的要命,直接用手機撥了另一個號碼,把陳琪不帶髒字地給臭罵了一頓,并表示自己肯定确定一定是不會去的。
陳琪那邊先是對羅豪忡連連應下,知道李未末不會輕易妥協,原本是打算明天先斬後奏,下午直接開車到李未末樓下拉人,堵他個措手不及,結果被羅豪忡自己一個電話就暴露了意圖,禁不住埋怨這位客戶真不會做事。
然而,感情方面神經粗如電纜的陳琪還沒有察覺羅豪忡對她這個小員工的觊觎之心,而李未末雖然感覺到了不對勁,但也沒有立刻往那方面想,陳琪甚至還覺得是自家未末一匹千裏馬被伯樂看中了文采能力,對方識才惜才,有意給李未末事業上的機會。
兩輩人,兩種性別,兩種性格,居然在這一點上達成了空前一致的空白。
李未末冷嘲熱諷地吐槽完就挂了電話,陳琪估計他這次不好搞定,既不回嘴也不多做糾纏,果斷轉頭去找外援李媽媽了。
作者有話說:
韓拓得意洋洋:今天的我你愛搭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
......大概有且只有這麽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