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①⑤
①⑤
林既明耳朵打了個哆嗦——張前哭了?
為他?因為他?
他從沒見過張前哭,也想象不到張前哭。
說來奇怪,林既明現在難過到要千瘡百孔,卻只是紅着眼眶,澀着眼珠,哭不出來。
他的眼淚好像已經幹掉。
而張前卻哭了嗎?
林既明艱難地、下意識要擡頭,卻被張前輕輕按住腦袋,重新叩回懷裏。
張前摸了把臉,真摸了一手熱淚。
大姑要是不說,他都不知道。
“大姑,沒事。”張前說。
張前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就落在林既明頭頂。林既明緩緩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那你......你們......”大姑懵在原地,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她上一次見張前哭是什麽時候?可能......五六歲?七八歲?她記不得了。
汪雲抛下他,張銘進監獄,張前都沒有哭。
“沒事。”張前扯起嘴角,朝大姑短暫地笑了下。
張前:“大姑,你休息吧。”
“啊?”大姑的手慌張地抓了抓衣服,“可是......”
張前深深地望着大姑,輕輕搖搖頭。
大姑看得出這裏有重要的事情,這是林既明的事情,而張前明顯不會告訴她。
大姑嘆口氣,揣着擔憂的心放不下,但她不好多說,只能離開:“湯放在這兒,你們......記得喝。”
她的語言真淺薄。畢竟林既明和她無緣無故,而張前,再親昵,也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她的确是将張前當親兒子看的,可那終歸不一樣。
“放心吧大姑。”張前又笑了下。
大姑點點頭,開門出去,又把門關上了。
張前頓了一會兒,他眼睛望着桌上那兩碗熱湯。湯碗正汩汩冒出熱氣。應該是蘑菇湯。大姑的蘑菇湯很好喝,他很喜歡,他的鼻子記得那香味。
張前的手指很輕緩地,一下一下抓林既明的後腦勺。他沒說話。
林既明也不說話。
這一段沉默像一雙揉捏人心的手,在安慰他們兩個人。
“張前。”林既明的頭在張前懷裏動了下,他問得很小心,那話語上,似乎貼着“危險物品,輕拿輕放”的标簽。
“張前,你哭了?”林既明問。
“嗯。”張前在林既明頭頂落下一個吻。
“為什麽?”林既明又問。
張前抿住嘴唇:“心疼。”
“你要知道。”張前緩了緩,又補充道,“這真的不是我說過的那些很土的情話。”
張前:“真的很疼。我頭一次知道,心疼是個動詞。”
林既明一愣,這時候竟感覺到眼眶濕了。
他勒住張前的腰,像抓着救命稻草。
“張前......張前......”林既明喃喃地喚人。
“嗯。”張前只是應着。
林既明的腦袋還很混亂。痛苦和絕望,傷害和安撫,一半冰冷,一半火熱,幾乎将他撕裂。
他腦海裏有很多畫面,像閃電一樣劈斷他的神經。
媽媽的臉,林遠征的臉。他們幸福的時光,媽媽和林遠征的争吵……
這些碎片不講道理,全部帶有鋒利的棱角,滾釘似地碾過他心尖。
還有......張前的臉,張前的吻。
其中最不合時宜的,是林既明忽然想到一首詩。
忘了是什麽時候看過,這首詩的名字叫《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注)
林既明甚至專門費心思去想,想起了這首詩的作者是博爾赫斯。
其中有句話,林既明看的時候非常不理解,他覺得那是無稽之談,甚至荒唐可笑。
詩中說:“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多扯淡。
沒有一星半點的好東西,怎麽可能打動別人,留下別人。
可現在,他好像理解了。或許理解的還不準确。可他按自己的方式懂了。
世界上有那麽多苦楚,人心藏着太多傷口,他只是那樣平凡的一無所有,他将全部的負面暴露給張前,而張前收下,允許他撒嬌,允許他不堪。
“就算我有病,張前也不會離開我。”林既明在心裏這樣想。
全部給張前就可以了。
他想到這兒,忽然安了心。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片段一瞬間全部消失。困意不講道理地襲上來。
林既明又在張前懷裏蹭了蹭,像一只疲憊的病貓,在找舒服的窩。
然後他睡過去了。或者是暈過去的。他很快失去了意識。
感覺懷裏的人一動不動,原本勒着自己腰的手臂也垂下去,張前皺了皺眉。
他輕輕放開林既明,掰過林既明的臉:“林既明?”
林既明靠在張前肩頭,眼角還依稀帶着點淚痕。
張前低下頭,在林既明眼睛上親了一下。林既明濕漉漉的黑睫輕輕顫抖,但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睡吧,好好睡一覺,我在這。”張前哄道,聲音極輕。
他摸摸林既明的臉,又摸摸林既明的額頭,再把這昏睡的人往懷裏又攬了攬。
張前呼出一口氣,心肺空了。
。
大年初一,晚上将近十點,郭晗羽的電話響了。
郭晗羽一早就在微信上給張前拜過年了,而這會兒接到張前的電話,意外之餘,他突然有點擔心。
張前不是閑着沒事給他打電話的人,或者說張前從不給他打電話,唯一打過的一次,是因為林既明。
郭晗羽皺着臉,接通電話:“張前?”
“是我。”張前的聲音有點啞。
郭晗羽頓了頓:“你怎麽了?感冒了?”
“嗯,可能有點。”張前搪塞說。
“多注意啊,大過年的,感冒多難受。”郭晗羽啧一聲。
“嗯。”
郭晗羽默了會兒,隐約察覺到張前的語氣不太對:“怎麽了?你給我打電話,是出什麽事了嗎?”
“是不是明哥!”郭晗羽着急了。
電話那頭的張前坐在炕頭,燈已經關掉,窗簾露出一條縫,月光爬進來,貓在林既明漂亮的鎖骨裏,像一塊晶亮的寶石。
“沒事。”張前輕輕笑了下。
郭晗羽沒吱聲。
張前猶豫過片刻:“還是有點事的。”
“我就知道,說吧。”
張前權衡了一下,沒說多:“林既明過年這兩天,好像和他爸吵起來了,應該......不太開心。”
“啊......”電話裏郭晗羽嘆了口氣,“這很正常,他不和他爸吵架才奇怪。”
郭晗羽:“沒關系,別太擔心。”
郭晗羽頓了頓:“他去找你了?”
“......”張前早看出來,郭晗羽表面挺二五眼,其實心思算細的。
畢竟能在林既明身邊當朋友,心眼不比針鼻兒,也粗不到哪裏。
“嗯。”張前幹脆應了,“不過是我去找的他。”
“行吧。”郭晗羽又嘆了口氣,“你給我打電話是又想問什麽?”
郭晗羽:“我知道的,能說的,上次基本都告訴你了啊。”
“我知道。”張前探出上身,替林既明掖了下被角,“嗯......”
張前下意識壓低聲音:“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姐夫是警察,當年林既明家的事就是他負責的。”
“對啊。”
“那你能不能......幫我約一下你姐夫?”張前垂下眼睛,手抓了下被角,“我想見他。”
“......見他?”郭晗羽很意外,“你見他幹嘛啊?你想問......”
郭晗羽不理解:“可是......為什麽啊?有這個必要嗎?”
張前心裏再次掂量過,最後選擇直說:“是這樣的,我把林既明帶回鄉下了。”
“什麽?你帶他回鄉下?”郭晗羽差點嚎出來,“看不出來啊張前,你夠勁兒啊......”
張前連忙捂住手機:“小點聲。”
張前從炕頭站起來,走到牆邊,背靠着牆:“這是我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嗯?”郭晗羽沒明白,“怎麽會?你帶他私奔,多浪漫,明哥應該很開心啊。”
“不是。”張前沉默了片刻,“......很不巧,我們村裏有人跳樓自殺了。”
郭晗羽大倒一口氣,吭不出聲來。
張前閉了閉眼,殘忍地說:“林既明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