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①③
①③
張前把林既明背回家,大姑吓了一跳。
她立馬迎上去,緊張地問:“是不是崴腳了?怎麽回事啊這是?”
“沒。”張前擡頭,朝大姑短暫地笑了下,“沒事兒大姑,你別擔心。”
張前這一下不如不笑,他臉色真的太差了。
“前進,你倆......”大姑又看張前背上的林既明。
原本挺活潑一孩子,現在趴在張前背上,不說話也不動喚,外套的帽子扣在頭上,看不見臉。
大姑又掃過眼,瞧見林既明手裏攥着紙巾——紙上帶血色!
“哎呀!受傷了!”大姑喊一聲,忙去找醫藥箱。
張前背着林既明進屋,把林既明放到熱乎乎的炕頭上,然後又看了林既明一眼,才轉身出去。
張前去找大姑,拿過醫藥箱:“沒事,他摔了一跤,手心破了。”
“不嚴重吧?”大姑皺眉問,“要不要我幫忙?”
“我幫他就行。不嚴重,你放心吧。”張前說。
張前這樣說了,大姑盡管擔心,也不好多講什麽,她轉過身去廚房,尋思着再給倆孩子做點湯,今天太冷了。
張前拎着醫藥箱回屋,進門前下意識頓住腳。他停在門口,忽然沒法進去。
張前閉了閉眼,從兜裏掏出手機,快速打字搜索——“自殘。”
張前盯着屏幕看——
自殘的心理因素——由于受到了某些心靈上的傷害而産生自殘的想法,目的是分散痛苦。
自殘的七種動機——調劑情緒、自我懲罰、影響人際、标榜獨立、抵抗解離、抵抗自殺、追求刺激。
張前把手機揣回兜裏,手狠狠攥了下衣角,把衣服捏得皺巴巴的。
調節情緒、自我懲罰、抵抗解離......甚至抵抗自殺?
林既明是有多麽崩潰,他才會......
張前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好像這窄窄一道門檻是個深溝一般,他怯得像只找不到擺渡船的小鬼,好害怕。
“前進?你站門口幹什麽?”大姑端着一杯水過來,把水杯塞到張前手裏。
是熱水,溫熱的白瓷杯碰觸皮膚,張前猛一激靈,那肺像被硬生生塞進了一口氣,強迫着重新開始呼吸。
“你怎麽了?”大姑摸摸張前額頭,“你不是也不舒服吧?”
“我沒事。”張前垂下眼,“沒事。”
他轉身進屋,把門關上了。
大姑心底念叨,但也不好敲門進去,只能去廚房看着一鍋熱湯。
燈泡那乏貨不知突然抽了什麽歪嘴巴風,在院子裏引頸長號,那動靜,就像有屠夫攆它,要用它炖狗肉湯。
張前被燈泡吵得腦袋生疼,他走到炕邊,放下醫藥箱和水杯,看着林既明。
林既明縮在牆邊,他個子挺高的,手長腳長,這樣縮着,居然太顯小了。
林既明腦袋靠着牆,帽子摘了下來,外套拉環也拉開了,但沒脫外套。
手傷已經止住血,張前默不作聲坐過去,拉過林既明的手。
張前數了,一共五條口子,長短不一,交錯橫雜——這簡直是剌在他心上。
張前一邊小心地幫林既明消毒,一邊輕聲問:“疼嗎?”
林既明搖搖頭。
張前:“明天去醫院看看吧。”
林既明又搖頭。
張前找出紗布,給林既明包紮:“腿還軟嗎?想不想喝點水?”
傷口處理完,張前把醫藥箱收拾好,轉頭看着林既明。
只看了兩秒,張前就不敢看了。——他很難控制自己的眼神。他的眼神或許并不深切,但一定有某種重量。
這張前自己就能感覺到。而這種重量,或許又會傷害林既明。
張前挨着林既明,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他看了會兒手背,又把手掌翻開。他看自己的手心,看自己的掌紋。
手心肉很嫩的。林既明的手更是。那漂亮的手,多才多藝的手,傷得......
“張前。”林既明突然在旁邊出聲了。
張前的手捏成拳頭,下意識藏到身側,他扭臉:“嗯?”
林既明的聲音有點啞,眼睛還有點紅,他聲音不大地說:“我現在有點想抽煙了。”
張前愣了愣,鼻子一酸,差點濕了眼睛。
他不是愛哭的人,他從小到大都很少哭。
張前緩緩湊過去,一手攬過林既明的後腦勺,和林既明接了個吻。
這個吻大概有幾十秒。
林既明的舌尖涼冰冰的,吻不出什麽味道。倒是張前,嘴裏可能有點鹹。
“再沒有哪裏受傷吧?”張前貼着林既明的臉問,蹭了蹭林既明臉頰。
“沒有了。”林既明已經好了不少,起碼他的眼睛不再像死了一般無神。
“那就好。”張前輕輕笑笑,把水杯遞給林既明,“喝點水吧。”
張前:“你想休息嗎?要不要我幫你鋪被褥?”
張前:“我給你鋪厚點兒吧,免得你覺得硌,我睡習慣了倒還好。”
張前頓了頓,又說:“啊,大姑好像又做了什麽吃的,你餓不餓?我去......”
“你是真吓着了。”林既明忽然插話,他望着張前,勉強笑起來,“從認識你到現在,還從沒見過你這麽不知所措的樣子。”
張前說不出話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他只顧着心疼。
他笨極了,蠢極了,只顧着心疼。
“你......”林既明深深吸了口氣,又快速呼出去,“你就......什麽都不問嗎?”
林既明低下頭,不看張前:“雖然沒有說過,但你可能早就感覺到了,我有病......”
“我不準你這麽說。”張前一步跨過去,膝蓋跪在又熱又硬的炕上,抱住林既明,“別這麽說。”
“......”林既明愣了愣,閉上眼睛——他喜歡張前的氣息,像這樣的擁抱,就像躲進張前的氣息裏。
“今天這種情況不常發生,大概半年多沒有了。”林既明幾乎用的氣聲,“以前......有過幾次,我記不太清了。”
林既明明顯感覺到張前的變化。他和張前緊貼着,他感覺到張前胸口的起伏。
林既明擡起手,小心地拍了拍張前的後背:“心疼我啊?”
張前把人抱得更緊了點:“嗯。”
“怎麽辦。”張前喃喃地說,“我要怎麽辦?”
“林既明,你原諒我吧。”張前說,“我不知道怎麽辦,甚至......你還在安慰我......我太沒出息了。”
林既明推開張前,一頭撞進張前眼中。
張前的桃花眼一直是林既明最喜歡的。林既明見張前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眼睛。
很标致的桃花眼,真的好似眉目含情。這雙眼睛現在還水汪汪的,這雙眼睛很難過。
瞧瞧張前的能耐吧。林既明想着,如果張前有一星半點的不一樣,他都不會栽得這麽徹底。
善良,溫柔,體貼,大方,偶爾的霸道,小腹黑,情話講得土,喜歡吻他。心思深,小心翼翼,什麽都不敢問。而現在,竟擔心害怕,露出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連話都說不好。
張前是這樣的,一點一滴是這樣的,林既明此時此刻才能暖和起來,才能看到縫隙裏的光,才能抓住一絲活命的喘息。
林既明深深看着張前:“你其實想知道吧?真的不問?現在問的話,我覺得我可以對你說一些。”
“如果你想說的話。”張前頓了頓,又湊過去親人。
先是額頭,然後鼻尖,再是嘴唇。
這一連串的吻,讓林既明放松了很多。
雖然很難,但那些字眼從嘴裏說出去,說給張前聽:“我媽,是從樓上摔下去,所以去世的。”
林既明:“但我一直分不清楚,她的死是自殺,還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