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今許
林今許
“姐姐?”
望着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冷淡的年輕Alpha臉上閃過轉瞬即逝的驚訝。
桑陵快步地走到林今許面前,原本只是嚴肅的神情裏多了一絲擔憂,“你怎麽會來醫院?”
林今許的心髒一下子提了起來, 她瞬間就想用‘我生病了’這個借口來騙桑陵。
但是她什麽都沒有來得及說出, 就聽見Alpha擔憂的問。
“你生病了嗎?”
桑陵是真誠的,可是這種真誠将林今許的謊言一下子堵在了嗓子口。
悶悶的,很難受。
她發出一道奇怪、無意義的短促聲音,只能僵硬的說,“沒有生病。”
桑陵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懷疑, 卻暫時沒有繼續追問, 反而說:“你在Omega衛生間裏面看到其她人了嗎?”
“女人、戴着鴨舌帽、穿着短褲。”
桑陵對她的形容越精确, 林今許的心髒跳動的越快, 她的呼吸就越輕,像一根懸而未決、崩到了極致的細線。
“沒有,衛生間裏只有我一個人, 你要進去查一查嗎?”
林今許冒險地側開身子, 露出身後Omega衛生間的門。
桑陵的眼神落到那上面。
林今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她剛剛說的話只是為了打消桑陵的懷疑, 但是如果桑陵真的進去檢查, 發現她藏在馬桶蓄水池裏的換裝衣物的話, 那麽一切就都完蛋了。
此時進Beta衛生間探查的保安也出來了,對桑陵搖了搖頭, “抱歉,閣下我們只在裏面發現了短發Beta。”
桑陵眯起了眼,她下意識的默念着, “Alpha衛生間就沒有人,Beta衛生間裏都是短發的, 總不能是Omega......”
年輕的Alpha又一次的看向林今許,黑沉的眼眸中銳利迸發。
林今許只覺得有一柄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在她腦袋上。
她是知道Alpha從小到大的軍事洗腦教育的,所有的Alpha都只是這個聯盟軍事體系的傀儡,她毫不懷疑桑陵對任務、對軍隊、對人類的忠誠。
桑陵已經對她心軟過一次,從她差點被賣到地下賭場的那一天起,桑陵就再也不像以前那個乖戾的Alpha了。
她為了改善她的生活條件而去工作,她為了她的安全而換了非常貴的房子。她們後來已經是可以一起和平、甚至有一點溫馨地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人。
在這個時刻,林今許的腦中一遍遍地回想起剛搬家的那一天,桑陵站在梯子上,在往牆角挂紅色的裝飾花。
年輕的Alpha,站在高處,回頭向她伸出手來,笑着接過她遞過去的裝飾。
那個時候桑陵溫和的笑臉和此時眼前這個銳利難當、充滿懷疑的Alpha的眼神重疊在一起。
即使是那樣的桑陵,也是一名士兵,她是會為了軍隊毫不猶豫的把她抓起來、交出去的。
林今許知道自己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将自己和桑陵推向了水火不容,甚至是刀槍相向的對立面。
Alpha銳利的眼神似乎已經轉向了懷疑,她輕聲說,“姐姐......”
“你今天來醫院到底是要做什麽的?”
林今許忍不住地感到窒息。
她張開口,艱難的汲取一點微薄的空氣,最終還是閉了閉眼,向桑陵說謊。
“小瑤有點生病,我給她拿來拿藥。”
相信我吧,拜托了,相信我吧。
你曾經相信過我的不是嗎?這一次,也請相信我拙劣的謊言吧。
桑陵的反應有點慢,這短暫的時t間對于林今許來說卻是度秒如年。
“真的嗎?”
桑陵側了側頭,“可我上次見她好像還挺健康的,小臉紅撲撲的。”
林今許懸着的心髒終于落下了。
她隐蔽地呼出一口氣,說,“老師剛剛打電話過來了,說小瑤有點上火流鼻血了,我給她來買點維生素片。”
“哦。”桑陵點點頭。
“那你來醫院是幹什麽的?”林今許岔開話題。
桑陵眉尖微挑,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我現在是醫療兵啊,來醫院實習。”
“白衣天使,救死扶傷呢。”
她有些玩世不恭的說。
白、衣、天、使。
救、死、扶、傷。
林今許在心裏默默念了這八個字,一遍又一遍。
“那我就先不打擾你了,還得去藥房給小瑤拿藥呢。”
她揚起一個淺淡的笑容,卻沒有意識到自己驟然變得蒼白的臉色,和桑陵告別後,匆匆轉身離去,仿佛是要迫不及待的逃離。
美豔瘦削的Omega穿着白色的雪紡連衣裙,裙擺輕盈飄動,如同風中飄旋的花瓣,讓年輕的Alpha莫名的感到熟悉。
林今許腳步很快,可在她身後,桑陵卻突然開口,如同死神的催命符一般,如鐘一般,狠狠地敲在林今許的心口。
“姐姐。”
林今許惶然回頭,臉色蒼白如紙。
“你真的沒有生病嗎?我給你預約一個體檢好嗎?”
年輕的Alpha小心翼翼地說,猶豫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越界了,已經超過了人際交往正常的關心範疇。
“你看起來很不好。”
桑陵帶着猶豫的話語落下,一股酸澀的感覺驟然從林今許的心髒泛起。
這種尖銳的酸澀感,瞬間控制了她的眼睛,刺激得瞳孔濕潤。
“我很好。”
她生硬地說,迅速轉頭。
她離開了,落荒而逃,她知道如果再不走,就要輸得一敗塗地。
*
“咔嗒。”
瞳孔驗證後,智能門鎖應聲而開。
林今許迫不及待的推開門,仿佛外面有什麽洪水猛獸,她急需要回到自己的安全屋。
Omega一進門就将自己扔在了柔軟的沙發上,她瘦削的身體讓沙發都顯得如此寬闊。
林今許輕微的顫抖着,蜷縮着,像在冰雨中閉合的花朵,試圖獲得一點微薄的安全感,卻徹底失敗了。
因為這裏不是她的安全屋,這裏充滿了外面的猛獸留下的痕跡。
牆上紅色的裝飾花還沒有拿下來,陽臺上還晾曬着Alpha的一件白襯衫,沒來得及打包帶走。
從貧民窟的舊家帶回來的,脆弱的發黃的墊圈,如今被擺在客廳的博古架上。
Alpha有一個特別偏愛的綠色馬克杯,還在她眼前的茶幾上。
甚至于,這空氣裏,因為人剛走沒有多久,還充斥着對方的氣息,是一股淺淡的薄荷味。
林今許抖得更加厲害了。
她起身沖進自己的卧室,沖進那唯一一個還沒有被Alpha侵占的空間。
可那只冰冷的兔子還躺在卧室的書桌上,赤紅的眼睛睜着,望着天花板。
白衣天使、救死扶傷。
這八個字又一次重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林今許想要強迫自己忘卻,可大腦卻不聽指揮,強迫性地一遍又一遍重複這八個字。
心髒仿佛凝結了,她喘不過氣來。
這八個字猶如某種魔咒,環繞着她。
這八個字又如某種聖經,似乎要鎮壓她。
林今許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用力的拍了拍之後,抖着手翻出光腦。
什麽都好,星際時代的互聯網不是非常發達嗎?什麽娛樂方式都有,有無數讓人上瘾的□□樂。
什麽都好,只要讓她忘記現在的處境,讓她短暫的沉溺在愚蠢的安寧中。
可是輸入開屏密碼的瞬間,一條通知最先從光腦頂端跳了出來。
“您有一條新的語音留言。”
顯示來自聯系人桑陵。
不能聽,不能聽。
林今許心裏湧現一種強烈的預感,告訴自己絕不能聽。
可是她的雙手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還是點開了那條語音留言。
“姐姐。”
“所有Alpha,都很危險,不可相信,包括我。”
少女Alpha即使壓低了聲線,仍然顯得聲音清朗,從光腦裏清晰地響起。
這原來是她之前在醫院門口拒接的那通來電。
可是,危險的人并不是你,而是我。
不可相信的人是我。
林今許彎下腰,仿佛被人對着脆弱的腹部狠狠錘了一拳,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甚至沒來得及放下自己的光腦,就沖向了卧室旁的浴室。
她想吐。
林今許跪坐在地上,扶着馬桶,就是一陣幹嘔。
她吐得昏天暗地,似乎想要将身體內的所有東西都吐出去,可是她中午并沒有吃什麽東西,于是最終只吐出了一些發黃的酸水。
她吐到眼睛裏不受控制地流出了大量的眼淚。
可是那種想嘔吐的感覺卻依然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上學的時候,她的解剖課老師曾經告訴過她,其實人類最脆弱敏感的器官并不是心髒,心髒是需要維持整個身體的供血的,根本不能那麽脆弱。
人最脆弱敏感的器官,是胃。
很多時候,人們以為的心痛,實際上是胃在痛。
那她的胃,現在可真不好啊。
林今許吐了半天,終于消停了一會兒,她的皮膚已經蒼白到半透明,像民俗故事裏描述的那種凄豔女鬼。
她靠着身後的牆,渾身一絲力氣也無,癱坐在浴室的地上,裙擺鋪在地上,如同盛開的白色花朵。
“叮——”
光腦響起提示音。
林今許已經沒有力氣,她緩緩的伸出手,去拿被随手放在洗手臺上的光腦,蒼白顫抖的指尖夠了半天,卻也只觸摸到一點邊緣。
她就那樣茫然而固執的繃直指尖,頑固地夠着,終于一用力,将那光腦摁得從洗手臺翻了下來,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林今許姿勢沒有動,她似乎已經喪失了活力,就着這個姿勢,看向光腦。
未解鎖的光腦鎖屏頁,也已經有了通知的預覽。
是聯系人桑陵發來的信息。
“姐姐,剛剛在醫院你走得很快,可是我還是擔心。”
“你真的還好嗎?”
看完這兩條消息,林今許重重地向後仰去,後背重重地撞向冰冷的牆壁。
她擡起手,用小臂蓋住自己的眼睛,她的嘴角笑起來,卻有眼淚從小臂下,順着臉頰流下。
我不好。
我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