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今許
林今許
昨天搬進新房, 為了慶祝,桑陵多喝了點果酒。
果酒甜甜的,還有股奶香, 而且酒精度數也不高, 但是今早她還是以此為借口,光榮賴床了。
太陽已經高高挂起,透過窗簾的縫隙曬進來,她仍然緊閉雙眼,不想起身。
上學前, 小瑤還特地過來掀了她的被子, 嘲笑這個姑姑的不成熟。
像趕煩人的小雞崽一樣把小瑤趕走後, 桑陵躺在床上, 轉輾反側,卻發現自己現在這具身體過于健康的生物鐘讓她已經睡不着了,只能憂郁地嘆了口氣。
今天就周一了, 她要去軍營找江雲照報到了。
兩輩子當人, 第一次當兵, 桑陵內心忐忑, 有一種瘋玩一個假期, 但沒寫寒假作業就要開學的感覺。
緊張刺激, 還有點驚恐。
尤其蘇青越還向她描述過江雲照訓練手下的手段,即使內心清楚那未必完全是真的, 但是桑陵還是受到了影響。
她煩躁地一拉被子,把自己的整個頭都罩住,裝成一只埋在沙子裏的鴕鳥, 羽絨被恰好也擋住了陽光。
年輕的Alpha蒙着頭,不願承認今天就要去報道的現實, 直到有人站到她的床邊。
是林今許。
即使是擱着潔白蓬松的羽絨被子,桑陵都能聽出那是專屬于林今許的腳步聲。
她穿着的粉白色的毛絨拖鞋,對于她來說有點太大了,穿不住,所以盡管Omega走路的儀态很好,拖鞋和地板之間仍然發出會發出一些‘巴塔巴塔’的聲音。
林今許不知為何從昨晚後就一直有些過于安靜,早上敲她門喊她吃飯的聲音也有些奇怪。
桑陵把這歸咎于昨天晚上的果酒太烈了,雖然她喝着像小甜水,但是誰知道Omega對酒精的代謝能力怎麽樣呢?
她漫無目的地發散思維,就是堅決不把頭從自欺欺人的沙子裏擡起來,只要她不起來,就可以不去當大頭兵。
“快十點半了,起來吃一點早飯,你是十一點半的列車,再不起床,就趕不上了。”
床邊的人溫柔的對鴕鳥說。
鴕鳥心裏一驚,猛地掀開被子,拿過枕邊的光腦一看,才九點四十八。
桑陵控訴:“才九點四十八,你為什麽說十點半了?”
“不這麽說你會起來嗎?”
桑陵眼睛下垂,顯得略有些憂郁,她輕微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如同初冬的第一粒雪,無聲無息地迅速消失在了臉上。
桑陵沒有辦法,只能起床洗漱收拾東西。
而林今許又将特意留給她的飯菜熱了一下,在松餅牛奶雞蛋外還有一樣特殊的東西,那就是蒸餃,玉米豬肉餡的。
桑陵昨天晚上無意間提到了‘上車餃子下車面’這個古地球的俗語,并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是游子離家前吃的最後一頓應該是餃子,下車後吃的第一頓應該是面條。
林今許不會包餃子,也沒吃過餃子,但是她還是從光腦上購買了一包速凍蒸餃,仔細閱讀了說明書,放在蒸鍋上熱着。
桑陵果然很喜歡,一口一個,吃得開心。
吃完早飯,又洗漱完,桑陵收拾出了一個巨大的軍綠色雙肩包,裏面裝着她要用的東西。
部隊規定必須穿制服去報道,所以她只能依依不舍的脫下自己的印花小熊睡衣,一絲不茍地換上軍裝制服。
她穿的制服是特遣隊提前寄過來的,和上次委托扮演楚州的白色少将制服不同,這一身衣服是全黑的。軍工廠出品,質量過硬,到處都是為了功能而設計的口袋,同時還能做到整體版型筆挺、線條流暢。
Alpha的皮膚本就蒼白,在這個黑色的衣服的襯托下,顯得她甚至有些病氣。
她将頭發束起,戴上帽子,面對着林今許,說:“怎麽樣?”
她的頭發向來蓬松,如今每一縷調皮的發絲都被收好,攏進帽子裏。
黑色帽檐下的臉光潔、五官鋒利,黑色中帶着若有若無綠意的瞳孔與制服互相呼應。
這個過分年輕、還在上大學的Alpha,原本她偶爾犯蠢時還有些稚氣未脫的臉龐,突然增添了一點屬于成年人的魅力。
林今許穿着家居的無袖睡裙,赤.裸的雙臂自然下垂,手指尖落在大腿側,她的食指情不自禁地摩挲了一下中指。
她突然想起,在不久之前,她還會為桑陵在家裏而感到緊張、還會盼望着這個代表着危險的Alpha早點離開。
可如今,那股情緒卻消失不見了。
她不再為這個人的離開而感到喜悅了,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很好看。”她說,神情淡淡。
桑陵不滿意,撒嬌一般地抱怨到:“你都不是真心的。”
“那就是不好看。”林今許違心地說。
桑陵沒脾氣了,只能換了話題。
“那我走了啊?”
她背起那個巨大的雙肩包,走向門口,林今許還穿着家居服和粉白色的拖鞋,默默的跟在她身後。
Alpha站在家門口,已經穿上了黑色亮面的軍靴,明明擡腳就可以走,卻突然開始絮叨起來。
“門鎖的密碼記住了嗎?”
她一臉嚴肅,“密碼是保底措施,平時記得少用,防止被別人偷窺,現在的智能門鎖都有瞳孔識別的,你用瞳孔識別就好了。”
林今許:“嗯。”
“這個小區安保做得挺好的,但是平時也記得注意,不要随便讓陌生人進家門,點外賣的話送到保安亭就好。”
“嗯”
“保安亭會有一個傳送帶,能把外賣傳到我們家門口的。”
“嗯。”
“我走了,但是部隊裏還能用光腦,如果有蟲族襲擊的話,我第一時間通知你,你記得趕緊回來躲好。不用去接小瑤,幼兒園都是重點保護地區,防護措施很高的。”
林今許神色淡淡:“知道了。”
“給你多轉了一些錢,平時吃點好的補補,你也太瘦弱了,遇到蟲子都跑不掉。也多囤點物資在家裏,防止蟲族來襲,不能出門。”
原本話不算多,做事也很利落的年下Alpha絮絮叨叨了半天,把向來耐心的林今許都整得有些不耐煩了,“我都知道的,你別說了,再說下去你趕不上車了。”
桑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也不知道和人分別的正确程序,只能猜測着,按照自己的想象來告別。
她看向林今許,眼神裏有些期待,有些緊張地開口:“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林今許沉默片刻,擡起手,給Alpha重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制服。
聯邦給Alpha的軍裝面料不惜工本,即使是桑陵這樣的普通士兵,一身制服都造價不斐,精制羊毛的面料挺括、厚重,摸着極為舒服,觸手生溫。
林今許隔着這個面料都感受到了Alpha胸腔裏的那顆心髒,正在平穩而有力的跳動着。
她拍了拍本就幾乎不存在的灰塵,又擡高手,整理了一下制服上的翻領。
Alpha一動不動地任她動作,眼神一錯不錯地看着她。
林今許的手逼近桑陵的脖頸,感受到淡淡的熱意,她垂眸,望向頸動脈的位置。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那裏,她只能想起來,頸動脈是人體最為重要的血管之一,眼前這個Alpha升騰的活力,都依賴于這根脆弱的頸動脈裏奔騰的血液。
她的手指在空中微微蜷縮,有些手癢,莫名想握住那柄在實驗室陪伴她多年的解剖刀。
她整理好了翻領,放下手,頂着Alpha的眼神,她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Alpha發亮的眼睛于是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她沒有t得到一個想要的告別。
桑陵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我走了。”
她轉身離去,背着巨大的雙肩包,筆直的褲管下、黑色的亮面軍靴在走廊裏發出陣陣沉悶的聲響,在兩面牆中間激起若隐若現的回聲。
她還是少年人的體型,營養全部用來長身高了,肌肉不足,小腿雖有力卻長細,顯得筆直的黑色褲管空空蕩蕩。
林今許從那雙細長的腿向上看,看見Alpha挺拔的背影,這才發現,桑陵比她想得還要瘦削。
她要離家了啊。
林今許猶豫片刻,看着桑陵要上了電梯,還是張張口,喊到:“桑陵。”
年輕的alpha回過頭,有些茫然,她重新向林今許走來。
“怎麽了?”
她重新站在林今許面前,投下一小片陰影。
林今許并不回答,手伸向自己的後頸,取下脖子上帶的項鏈。
正是上次她給桑陵搭配用的那條,可以用作胸針的歐泊項鏈,後來桑陵還給她了。
“低頭。”Omega堪稱冷酷地發號施令。
桑陵乖乖低下頭,讓林今許給自己帶上了項鏈。
戴好後,她一把抓住上面的歐泊吊墜,眼神重新亮起,笑道,“歐泊能給人帶來好運,你這算是給了我一個平安符嗎?我也能有這種祝福了。”
她一個孤兒,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去任何地方,哪裏見過這種東西。
“沒有找人開過光,你不要就還給我。”
林今許板着臉,向來溫柔到讓桑陵覺得不真實的她,此刻卻兇巴巴的說道。
“我要,我當然要。”桑陵一把抓緊吊墜,仿佛怕她來搶一樣。
林今許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看見桑陵握着吊墜,突然解開了自己軍裝制服最上方的兩個扣子。
蒼白細長的手指輕輕一碰,那刻有繁複花紋的扣子就被解開了,露出裏面的白色制服襯衫。
桑陵解釋,“特遣隊有儀容規定的,這個項鏈露在外面不好。”
林今許根本沒聽她在講什麽,她的眼神仿佛被牢牢粘在了桑陵的手指上,看着她又解開一顆襯衫扣子,将吊墜貼着皮膚垂下去。
那一小片蒼白的皮膚,幾乎晃了林今許的眼睛。
吊墜并不冰涼,上面還帶着些許屬于林今許的餘溫,可惜她天生體溫較低,冷硬的寶石落在高體溫的Alpha胸口的皮膚上,還是把她涼得嘶了一聲。
桑陵又重新将扣子扣好,她的動作很快,并不刻意拖延,林今許只覺得那指尖如同的慘白的蝴蝶般紛飛,頃刻間就用厚實的面料蓋住了那片讓她晃神的皮膚,那顆冰冷卻美麗的紫色寶石。
那個瞬間,她仿佛被刺激一般,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穿着無袖睡裙的Omega轉身向屋內走去,走動間裙角微微搖晃,她只落下一句話,“來我卧室一下。”
桑陵不明所以,但是還是跟了上去。
她黑色、沉重的軍靴在木地板上踏出聲響,和林今許粉白色的毛絨拖鞋的腳步聲交相呼應,仿佛某種二重奏。
粉白色的毛絨拖鞋進了卧室。
黑色的闊面軍靴,卻停在了Omega的卧室門口。
桑陵望着眼前的這間屋子,不明白林今許要做什麽。
這間卧室是林今許自己布置的,不需要與小瑤共享一個房間後,這裏完完全全地被她的個人風格所充斥。
大白天的,厚重的窗簾卻被拉了起來,屋內一片昏暗。
空氣中,有暗香浮動,桑陵聞不出來具體是什麽味道,但似乎和林今許給她的歐泊項鏈上的香氣差不多,是一種淺淡的,卻誘惑人想聞更多的清香。
床上鋪着淺紫色的床品,這個是桑陵和林今許去超市時一起選的,桑陵摸過超市擺出來的樣品,全棉磨毛,面料厚實,柔軟、溫馴。
林今許背對着她,站在床側。Omega垂着頭,看着床上蓬松柔軟的被子和枕頭,露出雪白的脖頸,在黑發間若隐若現。
桑陵突然間覺得不是很自在。
林今許轉身坐在床沿,側着身,看向站在門口,穿着黑色軍裝制服,稚氣中摻雜着正氣的年輕Alpha。
她的手掌輕輕按在蓬松的被子上,将那紫色的被子按得微微凹陷下去。
感受到指尖全棉磨毛面料溫柔的觸感,林今許的手指輕輕地動了動。
在桑陵看來,坐在床上的Omega如同一只垂頭的鳶尾花,是紫色的、靜谧的、盛開的。
一陣似乎是短暫的、但是感覺起來非常漫長、而且折磨的沉默。
最終,桑陵只見Omega張了張口,她似乎要說什麽非常重要的事情,桑陵從未見過她如此鄭重且猶豫的神情,情不自禁地豎起耳朵。
可最後,Omega卻只是說:“你走吧。”
年輕的Alpha微微眯了眯眼,确定這不是Omega真正想說的。
她在這間散發着暗香的卧室門口駐足,似乎不願意就這麽結束,可是站了一會兒後,她還是說。
“好。”
于是過于年輕的Alpha離開了,走的時候輕輕帶上了卧室的房門。
一聲門鎖咬合的聲響。
林今許慢慢地、慢慢地向後倒去,整個人陷入被子的包裹中,她的兩只手突然抓緊了被子,抓皺了那單薄的面料。
她閉上了眼,面容一片平靜,手指卻異常用力,指尖緊繃。
她幾乎是發洩般地扭着、擰着那淺紫色的面料,抓緊,又松開,抓緊,又松開。
可她偏偏又是無聲的,安靜地發洩着,直到眼睛裏有了若隐若現的水意。
她的動作突然凝滞,手指緊繃在空中,片刻之後,手沉沉落下,壓在柔軟的被子上。
林今許睜開眼。
卧室的窗戶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打開,陽光和一片陰影同時落在木質的地板上,有人掀開窗簾輕盈落入房間。
林今許沒有動作,沒有回頭查看,只是睜着微微濕潤的眼眸,望着天花板。
她早就知道來人是誰。
蘭花螳螂輕盈得像一片草葉,落地後望見躺在床上的林今許,第一句話便是,
“果然我們蟲族的鼻子不會出錯,我昨天就告訴過你,你情熱期要來了。”
林今許聲音沒有什麽起伏,“離真正的爆發還有一段時間。”
“這個時間,夠你去找一個願意标記你,還不會把你當成禁脔的Alpha嗎?”
蘭花螳螂嗤笑一聲,說:“畢竟你剛剛可是把快要到手的Alpha都放走了。”
她說:“我在戰場上見過不知道多少這群臭當兵的Alpha,你聽我一句話,你家這個小Alpha,已經是你最好的選擇了。”
“你不要,外面多的是狂蜂浪蝶的Omega要。”
“這個世道,哪裏去找一個脾氣好、長得帥,最主要的是,傻到願意被你騙、聽你的話的Alpha?”
林今許望着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她不傻,不要說她傻。”
蘭花螳螂簡直無語了,她癟癟嘴,甚至想給這個人類Omega講講她們蟲族老大姐、黑寡婦蜘蛛的故事。
她恨鐵不成鋼,“我不明白,你當初算計桑熾和你結婚以獲得合法身份的決心呢?但凡你剛剛騙那個傻......抱歉,不傻,但是白甜的Alpha給你個标記,現在就簡單多了。”
林今許擡起手臂,蓋在自己的眼睛上。
她沉默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不能是桑陵,至少不應該是這個時候。
女人只是淡淡地說:“我用抑制劑。”
蘭花螳螂望着躺在床上的女人優美的身形,突然一挑眉,“那我就要告訴你個不幸的消息了,你現在可沒有抑制劑用了,你老師不讓我給你了。”
林今許驟然坐起,擡起眼皮,橫過來一眼,讓蘭花螳螂都莫名覺得危險。
她背後的蟲翅立刻顯形,炸毛一般立起。
應激的本能反應過後,蘭花螳螂才重新收起蟲翅,她語氣放緩,“昨天不是告訴你有新任務了嗎,你完成了,她就會把抑制劑給你。”
林今許的老師,是她唯一能拿到抑制劑的渠道。
在這個不把Omega當人、只把Omega當成玩具和工具的世界裏,怎麽可能會合法的售賣Omega情熱期抑制劑,那些人恨不得Omega一年四季都處在情熱期種,更方便她們玩弄。
這個世界裏,甚至沒有藥企願意去研究針對Omega的抑制劑,只有寥寥幾個人才知道抑制劑的配方。
林今許的導師就是其中一個,也是她唯一知道的一個。
過去,她一直就是靠老師給的抑制劑撐過發情期的。
可是現t在,老師不願意給了。
她只能自己去掙,她必須證明自己是有利用價值的,才能獲得抑制劑,哪怕代價是弄髒自己的雙手、做一些肮髒的任務。
蘭花螳螂已經在笑了,“林小姐,你殺過人嗎?”
她興奮的講述着這次任務的詳情,而林今許伸出手,摸到床頭的光腦。
她食指在光腦的金屬表面上輕敲,有一種莫名的癢意,讓她異常地想發消息給桑陵,蘭花螳螂講得越多,她越渴望。
這種渴望是如此強烈,她不得不握拳,用指甲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疼痛過後,她還是放下了光腦。
面容美豔、眼眸裏帶着濕潤的Omega長長呼出一口氣,打斷了蘭花螳螂,簡明概要地問:“到底要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