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章
第 27 章
過了新年, 很快元宵又至。
陸雙帶顧環毓下山去看花燈。他答應過她的。
元宵節果然很盛大,街市上一片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一盞盞的花燈沿江而流,彙成一片星河,煙花一朵一朵地盛開在夜空中,比起任何一次都要熱鬧非凡。
聶氏挽着顧環毓,後面跟着陸雙,三人喜氣洋洋地賞着花燈。今日聶氏也下山了, 親親熱熱地挽着顧環毓, 時不時給她指一指模樣各異的花燈,介紹一下花燈的寓意和當地民俗,而顧環毓則點頭聽着, 兩人說說笑笑, 慢慢往前走。
陸雙則是一語不發跟在兩人身後,他并不喜歡這種場合, 但也始終淡淡地不離開,自始至終都跟在兩人身後,要是有旁邊推搡過來的行人,他便主動擡手阻攔行人, 為兩人開路,像是一個可靠又忠誠的護衛。
今日沒有宵禁, 無需遮面, 所有的女郎都大方地丢下了帷帽, 顯露出一張張姣好的面孔出來。
顧環毓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的襦裙, 仍是帶着帷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找她并不需要太多的功夫,一眼就可以在人群裏認出來。
人流攢動,顯得她柔弱無依,在人群中猶如一朵嬌柔的花瓣。陸雙時刻關注着她,緩緩地往前走,緊緊跟在她的身後。
他個子高挑,身姿挺直,烏泱泱的人群之中再沒有比他要高的了,人群中的他甚至比顧環毓還要好找。
在這樣的時候,至少能夠離的她近一些……
有小攤在叫賣着獸面,正好就擺在幾人的必經之路上,顧環毓覺得新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聶氏注意到她的目光,擡眼看了一眼她戴在頭上的帷帽。
她是已婚婦人,無需遮遮掩掩,露個臉沒啥的,但是顧環毓身份特殊,遮住她的臉不僅是為她自己好,也是為了他們一家人好。
可是今天情況特殊,帷帽反而成了顯眼的了。聶氏看了一眼她的帷帽,又掃了一圈行人中形形色色的獸面,計上心頭,笑道,“雙兒,給環環買個獸面玩玩。”
顧環毓下意識便要拒絕,聶氏卻不容她拒絕,給她挑了個猰貐,摘下她的帷帽,戴在了她的臉上,“戴着玩玩嘛。”
一只兇神惡煞的兇獸完美遮住了她的一張小臉,顧環毓喃喃地收回了手,不再推辭,“……多謝嬸嬸。”
“客氣什麽。”聶氏笑笑,拉着她繼續往前走了,陸雙在後面結賬付錢,很快跟了上去。
路過成衣鋪子時,聶氏目光一亮,拉着顧環毓進去,就要給她買新衣裳。
見顧環毓又推辭,她立刻道,“這怎麽行?你打來我們家,還沒有給你置辦過什麽東西,這都過年了,怎麽不得有身新衣裳?快跟嬸子進去挑挑。”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是在想,什麽嬸子不嬸子的,過不了多久,你就該改口叫娘了也說不定。
聶氏一想到這裏,心裏更是樂開了花,瞧了一眼顧環毓身上的衣裳,這衣裳是她年輕時候的,年輕時聶氏自認也是個瘦美人,可這衣裳穿在纖瘦的女郎身上還是有些寬松不合身,灰撲撲的不起眼,要不是顧環毓模樣長得好,還真是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衣裳。
人群中爆發出尖叫聲,掀起一陣激烈的騷亂。
陸雙眼疾手快,立刻擋在前面護住兩人,聶氏拉着她趕緊往邊上退散,好奇随着人群看了過去,“這是怎麽了?”
陸雙趁機來到顧環毓身邊,低下頭去,小聲問道,“你沒事吧?”
聲音又低又磁。
顧環毓輕輕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無事。”
獸面遮住了她微微發紅的臉,陸雙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是覺得面如皎玉的女郎戴着這個猙獰的獸面甚是違和,但是并不難看。
他的環環戴什麽都好看。
聶氏圍在前面看熱鬧,陸雙扶住顧環毓,在擁擠的人群中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一觸即離。
他們就像是背着大人偷偷做惡作劇的孩子,少年女郎在無人注意的人群中牽了牽手,又很快松開,溫暖的觸感一觸即離。
顧環毓擡眼看他,忽然心跳一動。
有流民正在哄搶小攤上的食物,逃竄的過程中撞倒了幾個行人,接着又直直沖撞了穿街而來的馬車,打馬的仆人急忙勒住缰繩,響起一陣尖銳的嘶鳴。流民屁滾尿流地滾在地上,懷裏搶的包子撒了一地,但他顧不上許多,幹脆就這樣趴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不長眼的東西!滾開!知縣大人的馬車你也敢撞!”
仆人一臉兇相,揚起鞭子就抽了下去,響亮的鞭子抽在背上,那流民竟然渾然不覺,還跪在地上拼命啃着包子,混着一地髒污的泥土。
“我的包子!我的包子!”被搶了的攤主趕了過來,逮住流民就是一陣拳打腳踢,随即他注意到了一臉不善的仆人和馬車,也沒敢繼續打,只得胡亂踢了幾腳就把流民拖到一旁,給馬車讓開道,自己則是繞到馬車一旁,躬下身子,揚起一抹谄媚的笑,對裏面的人畢恭畢敬道,“大人,大人,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您沒事吧?”
馬車受了沖撞,直接晃得車裏的李大人一個醒神,他睡夢正酣,被人驟然攪了好夢,心裏哪能痛快?不過只是掀起簾子擺了擺手,示意仆人繼續趕路。
仆人冷笑,揮了揮手裏的鞭子,“罷了,今日元宵節,我們老爺心情好,就先放你們一馬,若是再鬧事,就把你們一起押入府衙!打上二十大板!”
“多謝大人開恩!多謝老爺開恩!”攤主感激滴零,躬身目送馬車遠去。周圍的行人也噤聲不語,紛紛鞠躬行禮。
站在一旁的聶氏目睹了一切,半晌哼了一聲,“狗官。”
她的聲音不小,但幸好周圍人該忙的忙,沒有人聽到她這一句大逆不道之言,聶氏拉着顧環毓往前走,語氣有些不屑道,“我跟你說啊環環,這些當官的最壞了,百姓民不聊生,他們倒是一個個過得榮華富貴。我早就聽說下面亂的很,如今一看還真是。唉,上面變天,百姓遭殃,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民還真是可憐,這麽一看,山下都亂成什麽樣了,還是咱們山上的日子好啊,誰也管不到咱們,誰也餓不死咱們,你說是不是?”
字裏話外的意思,只把山上的日子誇的天上有地下無,仿佛還要努力取得她的認可一樣。
顧環毓看着繁華底下的亂象,一時也沉默住了。
她幾次下山,都若有似無地看到過一些流民,但是那時她并沒有太多心思關注到這件事,如今直觀地目睹了他們的慘狀,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塊棉花,沉甸甸的難受。
匪患四起,徹底蔓延到了這一帶,大批大批的流民蜂擁而至,惹得周圍幾個縣苦不堪言,趕也不是不趕也不是。李大人持的是懷柔政策,沒想到清河縣倒好,竟把流民都趕到了自己這裏!李大人坐在馬車裏,又想起了那一群糟心的流民。
再這樣下去,尋釁滋事,引起大規模騷亂,可就不是現在這麽簡單能處理的了。
“大人,若是王大人仗着半年前鬧水澇,就是不肯收養流民,都丢給了咱們,那咱們該怎麽辦?”一旁的師爺忍不住問道。
“他敢!”李大人怒道,“說的好好的,一個縣各納一千流民,他倒好,把他地盤上的流民都趕到了我這裏來了!一不給我交糧,二不給我納貢,讓我梅縣吃什麽喝什麽!”
“反正橫豎我就放一千人的米糧,剩下的我一分也不出,該誰管的誰管,愛給不給!他若再給我推辭,我就直接一紙狀書高到京城去,摘了他的烏紗帽!”
師爺不贊成地唉了一聲,“大人,如今風雲欲變,京城還不知道要怎麽樣呢,咱們還是別在這個時候觸黴頭了,不是說什麽……陛下病重嗎?”
“閉嘴!”李大人趕緊打住,“陛下的安康豈是你我能置喙的!”
師爺趕緊捂住嘴,“是小官多嘴。”
李大人面色凝重,不禁發起了愁,“若京城沒有人能夠管事,那這事該如何處理?難道這一千流民真的要砸在我的手裏?”
師爺思忖良久,突然想到了什麽,拍了拍大腿,“大人,小官想起了一個人。”
“誰?”
“工部侍郎,顧大人啊。”
“顧大人?”李大人狐疑,“他跟我有什麽關系?”
工部侍郎,那可是正兒八經的京官,天子腳下的四品官,他怎麽不記得自己還認識這等人物?
師爺捋須,急急道,“颍州別駕張大人不是上月來了帖子,讓咱們幫顧侍郎顧大人尋一個人?”
李大人想了想,一拍腦門。
自己最近一直在流民一事上絆住了腳,竟把這麽個大事給忘了!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李大人急急道,“快快,快給我想想,那顧大人要尋什麽人來着?”
“帖子上沒有言明,只說是讓我們留意近期有沒有從京城來的女子,大約十六七歲,還再三叮囑讓我們不要聲張,”師爺仔細地回憶,琢磨道,“下官猜,……莫不是他的親戚孩子?”
李大人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依下官拙見,大人不妨給張別駕回一封信,就說努力在找此女的下落,讓他放心,然後順着張大人,跟顧大人搭上關系,再借機跟張大人搞好關系,流民這件事,那不就解決了?”
李大人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指着他道,“人家一個四品京官,低聲下氣求我們辦事,你事情還沒給人辦成,就急急去向人讨情分,多大的臉!”
師爺自知理虧,讪笑一下,喃喃不語。
“快快快,快吩咐下去,看看最近有沒有京城那邊來的女子!”李大人立刻來了精神,紛紛外面的仆人,想了想,又臉色一變,又道,“等一下。”
“那女子若是十六七歲,帖子裏又只字未提其他,想必必是個未出閣的女郎,此女身份必不簡單,讓人千萬不可聲張,悄悄去尋,切莫壞了女郎的名聲。”
外面的仆人點頭,掀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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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鳌山,我們去看鳌山!”聶氏看到前面人頭攢動,拉着顧環毓就要往前去。
陸雙只得跟上。
十幾個人擡着一座金碧輝煌的鳌山緩緩而來,花燈精致絕倫,光彩熠熠,周圍的人們笑着走着,琉璃碰撞,衣香鬓影。
人群中跳出幾個帶着鬼面的傩戲藝人,頭戴假面,身披葦衣,揮舞着刀劍,圍住了聶氏和顧環毓,嘴裏說着奇怪的語言,跳起了誇張又詭谲的舞蹈。
顧環毓看到他們手中泛着寒光的劍,突然變了臉色。
她忽然一陣恍惚,心跳開始雜亂起來。
一個鬼面的傩戲藝人兀自朝她湊了過來,一張放大的鬼面出現在她的眼底,朝她發出嘎嘎的笑聲,聽起來詭異的很。随即幾人一起圍住了她,在她面前跳起了舞,令她無處可逃。
顧環毓喃喃失神,呼吸不暢,一瞬間只覺得透不過氣來。
她唇色發白,額頭溢出了冷汗,手腳都開始發起了冷,盯着這一張猶如夢境最深處般可怕回憶的鬼面,那些一次次出現在眼前的血紅與殺戮仿佛再次躍入眼簾,漸漸地面無人色。
她仿佛聽到了聶氏笑着打賞的聲音,以及陸雙焦急的呼喚聲,可是此時此刻,她的腦子裏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到看不到了,只剩下眼中這一張張怪笑的鬼面。
她忽然感到腦海裏一片空白。
也就是在頃刻之間,越來越多的人群湊了過來,将她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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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偏僻的拐角處,幾個冷面的侍衛正圍在巷道裏。
鳌山正在巷道外緩緩路過,人聲逐漸鼎沸,一片嬉笑聲傳來。
此刻的人們眼裏只有熱鬧的喜悅,無人會注意到這一處寂靜之地。這裏一片沉重的肅殺之氣與外面的熱鬧氣氛格格不入。
侍衛中間站着一個錦衣華服的貴公子,身披黑色大氅,面如溫玉,地上橫着幾具屍體。
慕容彥面色平靜,看着倒在他面前、只剩下的最後一個活人的刺客道,“說罷,你是惠王的人,還是燕王的人,亦或者,你是太子的人?”
刺客捂着胸口的血,含恨瞪着他。
慕容彥淡淡一笑,仿佛剛才經歷生死一線的人不是他,“我知道你是死士,死士是不那麽容易開口的,但我會讓你活着,與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不妨好好想一想。”
刺客看着他冷笑,“慕容彥,若是他們知道你的狼子野心,必定都不會放過你。就算死了我,也會有其他的人來取你的性命。”
慕容彥在這偏僻小鎮蟄伏許久,等的就是這一天。今天是元宵節,他們料定了他會出門,必會趁亂伺機刺殺,他幹脆将計就計,反手将這些人一網打盡。
“你不說,我也知道。”慕容彥淡淡道,“皇帝老兒命不久矣,必定提前寫了即位诏書,惠王登位心切,想要篡改诏書,然後再将皇子們逐個誅殺,這樣他就能名正言順了,我那太子哥哥,想必現在已經兇多吉少了吧。”
刺客冷笑,“告訴你也無妨。不光是惠王的人,就連燕王的人也來了,他們很快就會無聲無息地除掉你,你是躲不過去的,九皇子。”
他還沒有說完九皇子這三個字,慕容彥便抽出劍,一劍刺中了他的喉嚨。
“什麽人!”忽然有侍衛轉頭。
侍衛雖然情急,但是并不慌張。他們根本就不怕被人看見,看見了也不要緊,他們會讓他們和地上的人一樣,成為死人。
女郎戴着獸面,怔怔地站在巷道口,似乎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壞了,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地上一片鮮血,橫七豎八地倒了無數屍體,慕容彥緩緩用手帕擦拭手上沾染的血,側過頭,漫不經心地看了顧環毓一眼,他收回劍,慢慢走出了陰影,溫和地對她笑了一笑。
“姑娘莫怕,我不是歹人。”
顧環毓怔怔地看着地上一地的血,腦子更加難受起來,死死盯着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呼吸一片急促。倏然間一道銀光亮在了眼底,她看到男人身後的侍衛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劍,一臉陰沉地盯着自己,而高大的黑衣男人正噙着淡淡笑意朝她走來。
一個更大的危機感橫亘了出來,讓她如夢初醒!
眼前的這個男人,要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