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章
第 25 章
天子數月不曾理朝, 太子監國,皇宮勢力被宰輔大權壟斷,太子獨木難支。
桓王、惠王伺機而動, 虎視眈眈。
京城已是一片風雲将至,晦暗的陰影終于漸漸蔓延到了天下各地。
各地匪患爆發,此起彼伏,流民遍野,哀鴻一片,已是隐隐顯露亂象。
不過任山下紛争不斷, 山上的日子依舊是風平浪靜、悠然自得。
冬天來了, 一場又一場的雪過後,顧環毓也從輕薄的單衣換上了冬衣,她站在檐下, 望着眼前一片濃妝素裹的世界。
陸雙這陣子一直忙着和陸父在外面打獵, 白天幾乎見不到人,入冬了, 靠山吃山的獵戶只能盡可能地最後多獵一些獵物,以備過冬。
聶氏對陸雙最近的新發型很滿意,之前怎麽沒覺得自家兒子長得這麽好看呢?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
和環環站在一起時,誰看了敢說一聲不般配?
簡直就是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好嗎!
她最近有意無意跟他提起成親一事,但奈何他仍是一副不甚熱絡的态度, 沒辦法, 自家兒子攻不破, 她只能從女郎身上下手了。
“環環啊, 你覺得我們家雙兒如何?”聶氏湊近顧環毓笑眯眯問。
顧環毓敏銳地聽出聶氏的弦外之音,臉漸漸有些紅了, 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我……”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給陸雙取這個名字嗎?”聶氏笑道,一臉慈愛地看着她,“那是因為啊,生了雙兒之後,我和他爹一直還想再要一個孩子,男孩女孩都好,可是之後怎麽也不行,你是不知道啊,我和他爹有多想再要一個孩子,這不就正巧,你來啦。”
顧環毓臉紅的更厲害,默默低下頭去。
“自打你來了,我和他爹心裏喜的跟什麽似的。你放心,嬸嬸心裏是最疼你的,從今往後,我們就把你當作女兒養,你就是我們的親生女兒,絕對排不到雙兒後面去,你說好不好呀?”
字裏話間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顧環毓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自然聽得懂聶氏的話外話。
她心跳如鼓,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低下頭去,喃喃不語。
她就這樣一整天帶着滿腹心事,夜裏臨睡之前,腦子裏仍是想着聶氏對她說的話。
“環環呀,”聶氏白天握住了她的手,“嬸子不跟你見外了,就跟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你不妨考慮考慮我們家雙兒呢?雙兒人長得好,脾氣你與他相處了這麽久,也覺得不差吧?他就是面冷心熱,看着不好相與,其實心腸最軟,要是你們兩個日後成了親,他絕對會對你百依百順的,你往東他絕不敢往西。”
“雙兒長這麽大了,跟別的女郎都沒說過幾句話,連個手都沒拉過,你放心,絕對幹幹淨淨!我聽說那些大戶人家娶了正妻還能納好幾個姨娘小妾的,這個你也放心,我們家從來不搞這一套,他要是敢找其他的女人,不等你說,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顧環毓躺在榻上,想着聶氏的話,一時間五味雜陳。
一想到自己如果日後真的嫁給了陸雙,她就心裏覺得怪怪的。
倒不是抗拒,而是就是覺得怪怪的。
這太突然了。
她還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呢。
陸雙……眼前浮現出那一張熟悉的臉。
他确實不錯,顧環毓不得不承認,聶氏的話,是有點讓她心動的。
但是……這還是太突然了。
顧環毓羞紅了臉,決定不再去想,婚姻這種大事,她一個女郎家再想下去就是不知廉恥了,這不是她該想的東西。
她翻過身去,腦子裏還是一團亂麻,就這麽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一柄劍抵在門闩上,悄悄地挪動門闩,随即一道身影打開門,無聲無息走了進來。
陸雙今日回來的比較晚,等收拾好了一切之後,顧環毓早已睡了。
夜色如水,他坐在床邊,默默盯着她的睡顏。
若是爹娘知道了自己半夜三更闖她的屋子,他們會怎麽看他?
他們一定覺得他瘋了吧。
她又會怎麽看他?
陸雙簡直不敢想下去。
顧環毓心裏藏着事,睡得并不安穩,還不知道床邊坐着個若有所思看着她的男人,混沌中閉着眼睛開口道,“花影,我口渴。”
陸雙吓了一大跳,冷汗瞬間直冒,拔腿就想逃。
見叫了一會沒有動靜,顧環毓蹙了蹙眉,又輕喚了一遍。
“花影,如風……”
陸雙忍住狂跳的心跳,漸漸穩住心神,看着并沒有醒過來的她,反應過來她這是在說夢話。
他松了口氣,随即啞然失笑。
這是把他當丫鬟了。
他起身給她倒水,将她慢慢扶坐起來,自己先摸着碗壁試了試水溫,再一口一口喂給她喝。
顧環毓乖順地閉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之後,沒了動靜,微微歪過頭去,又睡了過去。
陸雙本想打算把她放好躺好,漸漸地又改了主意。
夜色如墨,将屋裏浸的黑漆漆一片,只剩下一縷縷傾斜而下的月光。黑夜裏只剩下塌邊坐着的身影,雕塑一樣,黑夜中的一雙眼睛如同刀光出鞘。
女郎娥眉微蹙,靠在他的懷裏,眼角淡淡發紅,胸前玉山起伏,呼吸細細,紅唇微張着,如同一枚飽滿的紅櫻。
雲鬓微亂,橫在她的腮邊。
他看的手癢,想了想,忍不住伸手替她別到了鬓邊,手指卻像是黏在了上面似的,感受着奶豆腐一樣的絕妙觸感,不舍得離開。
她曾經反反複複出現在他虛幻的夢中,他将它稱之為美夢。無論夢裏多纏綿,醒來他都會感到空洞洞的虛無,心裏像是缺陷了一塊,怎樣也填不滿。
他需要很多很多東西才能填滿這缺陷,沒有她他現在連覺都睡不好,這個想法在看到她的時候,令他産生了無與倫比的貪婪心。
其他的一切都好,唯獨她,他覺得怎樣也不夠。
不夠,永遠不夠。他只想要她更多、再多……
自己可能真的是瘋了。
他垂下頭去,與她呼吸相纏。他知道這樣子不好,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親她,很想親她。
他知道今夜的她什麽也不會知道。
“……你是誰?”女郎突然的呓語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陸雙幾乎呼吸驟停!
顧環毓仍是閉着雙眼,呼吸開始急促,蹙起的娥眉顯示她此刻仍在夢中,聲音細弱蚊蟻,但是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陸雙的耳朵裏。
“不嫁……我不嫁……”
陸雙僵了身體,愣愣地看着她。
他眼中的光熄滅了,嘴唇開始微微顫抖,哆嗦着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緊緊地擁着她,眼角漸漸發紅,不甘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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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環毓想要去廟裏看看貓。聶氏今日看陸雙難得清閑在家,慫恿着他也跟着去。
她心中打定了主意,烈女怕纏郎,天長地久的,不怕兩人好不了。
誰讓自己的兒子是個打不動的棒槌呢。
顧環毓沒有回應,這次倒是沒說什麽,只是用眼睛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自己先走了。
可陸雙卻是興致缺缺,他看向女郎明媚的嬌顏,心中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沉默着,抿唇不說話,消極地抵抗着一切。但最後還是不放心,默默跟着她去了。一旁的聶氏看的好笑。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斑駁的林蔭路上,陸雙耷拉着肩膀,一動不動地盯着走在前面嬌柔的背影。
突然間,顧環毓停下了。
一陣陌生的吵架聲響起,一群少年圍在廟前,一個個不修邊幅的樣子,似乎是在激烈地讨論着什麽。
“王六!你不要來真的啊!”
“誰也別攔我!讓瑛兒姑娘傷心,那就是跟老子過不去!”一個人情緒似乎很激動的樣子。
“夠了夠了王六,你要是這麽一鬧,那不是給瑛兒姑娘臉上難看嗎?消消氣消消氣,跟這種人有什麽好計較的?走走走,咱們不跟他一般見識。”幾人拼力把他勸下來。
“老子今天就要去怎麽了!他是個什麽東西,一個窮酸獵戶,真以為自己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呢,還敢瞧不上瑛兒姑娘?自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貨色,就他這樣的,家裏窮得叮當響,要什麽沒什麽,他還想上天娶個天仙不成?我呸!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們誰也別攔我!老子今天非要好好教訓教訓他不可!”
聲音很大很刺耳,顧環毓聽得怔住。
“誰說是他瞧不上瑛兒姑娘的,分明是人家瞧不上他,王家是什麽身份,他們家給王家提鞋都不配。”有人怕王六真的要上山找陸雙,陸雙的本事他們是領教過的,他們這幾個加起來也打不過他一個,上去了也是白白丢面子,趕緊好言相勸把王六給勸下山,“好了好了,本來就是芸兒說漏了嘴,你要是這麽一鬧,那瑛兒姑娘肯定生你的氣,到時候肯定不會理咱們了。”
王六将這句話聽了進去,慢慢平靜了下來,“……你這話說的有道理。”
他當然也知道陸雙不好惹,此刻熱意慢慢消了下來,順坡下驢道,“哼,那今天就先不收拾他,給老子等着,到時候有他好看的,老子不會放過他的。”
“不放過他,絕對不放過他!”幾人好說歹說,幾個人胡亂罵了陸雙一通,罵的很不好聽,拉着王六拉拉拽拽下了山。
顧環毓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直接粗俗的鄉野粗話,一時間都呆住了,等她反應過來後,她急忙往身後去看,陸雙神色蒼白,轉過身,踉踉跄跄地跑了。
她臉色一變,急忙去追他。
她在後面叫他,喘着氣追他,但是奈何他走的太快了,很快便沒了影。
顧環毓環顧四周,只覺得心裏一片茫然。
他不見了。
她有些心慌,又有些怕,她怕他想不開找那幾個人打架,怕他會因此受傷。
陸雙他去了哪裏?
她忍住心底的不安,又來來回回找了好幾個地方,但是都沒有看到他,她喘着氣,忽然福至心靈,想到了曾經和他一起洗衣服的那條小溪。
陸雙曾經說過,他小時候喜歡一個人待在那裏看溪水。
顧環毓立刻趕往那個小溪,半晌後,果然看到一個身影正坐在溪邊,高大的身影有些落寞。
看到那抹身影後,顧環毓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他沒事就好。
這麽想着,她慢慢走到他的身邊,狀似不經意地坐了下來,輕松開口道,“雙兒哥哥,你怎麽在這兒?”
陸雙沒有說話,側臉凝視着湖水,表情沉默又冷硬。
顧環毓微微一笑,表情柔和,又輕輕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你都聽見了吧?”陸雙突然開口道。
“嗯?”顧環毓有些怔,“什麽?”
陸雙咬牙,緩緩低下頭去,忽然感到深深的狼狽。
他很想逃走,心中湧起從未有過的自厭。
“……他們說的,你全都聽見了吧?”
他的卑劣與低賤此刻是如此的明晰,他感到深深的無力,而最令人無力的是,這種如影随形的感覺,他根本就擺脫不了。
因為他們說的,都是對的。
他就是個低賤的獵戶,他一無所有。
她是天上的月,而自己是地裏的泥。他可以容忍任何人嘲諷他,他不介意他們把他的尊嚴踩在地上,但是他受不了這一切是在顧環毓的面前。
那樣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低賤。
更加的……配不上她。
顧環毓看着他的側臉,猶豫了一下,輕輕道,“雙兒哥哥,他們的話……你不要在意。”
“……我知道。”陸雙用力握了一下拳,又虛虛地松開,神色麻木又灰敗,苦笑了一下,“你不要再說了……”
聲音竟隐隐帶了一絲乞憐。
顧環毓一怔。
陸雙閉着眼,垂着頭,整張臉都埋在深深的陰影之中。
她平時看慣了他堅毅冷酷、胸有成竹的模樣,而此刻的他脊背塌陷,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像一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