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章
第 30 章
優子不出意外地沒有拒絕寺崎的請求, 不過還是問了下他如今的狀況。
寺崎說,因為一些事,他現在不讀書了, 成了無業游民,到處轉。
除妖師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呢?夏目不太清楚, 他很少會主動去接近除妖師。盡管他有着某個除妖師的聯系方式。
優子不知道想了些什麽, 心疼地說:“想待多久都可以,也不用給我幫忙什麽的,我家不缺你一口飯。”
寺崎很是欣慰地笑着道謝。
好看的哥哥就這麽敲定了在他們家住下的事實, 美和子覺得不太真實。她望向注視着寺崎哥哥的夏目哥哥,愣了愣, 忽彎起眉眼笑。
送面具給哥哥的人,她好像知道是誰了。寺崎哥哥可能和夏目哥哥一樣能看見妖怪,特殊的耳墜,特殊的面具。
“嘿嘿。”美和子發出了怪笑聲, 優子激起了雞皮疙瘩,便拍了下桌子提醒, 美和子慌忙收斂笑意。
寺崎對上美和子含笑的眼睛, 同樣地回了個笑容。
有些默契, 其實很簡單就能通過眼神傳遞。
美和子會保守秘密, 不會擅自搗亂的。
要開店的優子, 睡眠時間很早,起得也早。為了互不影響,她睡在了頂樓。
美和子洗完澡躲進了房間, 将空間留給了她的兩位哥哥。
夏目給他的友人準備了一些日用品, 但還不夠。寺崎什麽也沒帶來,長住的話, 還需要更多的東西。要出去買一些。
夏目翻找着衣櫃,從裏面抓出了一件連帽黑色外套。他比劃着,“這件可以嗎?”
“嗯。”寺崎應着,伸手接過。他倒也不冷,只是夏目說冷,那就穿吧。
可能是黑色顯白,夏目又給寺崎拿了個口罩。
寺崎低頭望了一眼,扭頭就走。夏目愣了一瞬,匆忙關好了門,追上說:“戴戴?你好顯眼。”
自知顯眼的寺崎嘆氣,道:“不想戴。”掩耳盜鈴的事,人類幹就好了,為什麽還要拖上他。
他載體的容貌,人類不都喜歡看嗎?夏目也是,明明喜歡得緊卻總是閃閃躲躲,裝作不想看。喜歡看就看,他又不介意他看。
夏目沉默了一小會,提議道:“和我一起戴?”
寺崎:“……”
“那也很顯眼。”兩個人都戴口罩什麽的,多顯眼啊。寺崎說着,接過了夏目遞出來的口罩。
戴上口罩的寺崎,只露出一雙眼睛也是身高腿長的一米八,氣質擺在這,确實是顯眼。夏目看着看着,突然伸手把他的寬大的外套帽子拉上來蓋好了,還順帶整理了寺崎的長發,放在了一邊。
略顯柔和的眼睛,無言地注視着夏目。
寺崎的頭發,比他預想的還要順滑,像真絲綢一樣。夏目沉默片刻,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
寺崎幽幽問道:“好摸嗎?”人類好像觊觎他的頭發很久了。
被發現了。夏目心虛地想着,誠實地點頭,悶聲道:“寺崎為什麽要留那麽長的頭發?”初次見面的時候也是,穿着羽織,像是那種古老家族出來的少爺。
“用來研究‘代價’。妖怪和人類世界存在聯系,而這種聯系往往需要付出代價。”寺崎笑着,搭上了夏目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你知道,人類能看見妖怪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麽嗎?”
夏目微愣,看見妖怪也要付出代價嗎?他側頭望着極近的眼眸,難得地沒有再心跳加速。他的适應能力一向不錯,更別說寺崎戴了口罩。
“什麽代價?”夏目低聲問着。
寺崎彎着眼尾,笑說:“言語具有威力,信念因此誕生,自然給予回應。人類産生靈力,妖怪産生妖力。人類和妖怪,應該像一枚硬幣的兩面,存在于這個世界的正反兩面。可是陷入苦難的人們總會祈禱神明,話語具有言靈的力量,他們付出了‘代價’,人類因此見到了更加具有能力的妖怪,也就是所謂的神明。”
“很久以前,人類将族人當成了祭品,獻給信奉的神明做新娘,祈求神明滿足他們的願望。”
夏目皺起了眉,“所以,他們獻祭了人類,才能看見妖怪嗎?”
“不對哦。”寺崎反駁道:“獻祭族人也無法讓他們看見妖怪。能看見妖怪的,是被獻祭出去的‘祭品’。他們被人類抛棄了,變成了某只妖怪的所有物,而妖怪掌握着祭品的生殺權。”
夏目一時愣怔。
寺崎湊近他耳朵,發出氣音:“你是其中一個祭品的後代。”
夏目的瞳孔顫了顫,驀地停下了腳步。他是祭品的後代?妖怪的所有物?他擡眼看向彎着眉眼笑的寺崎,有些難以置信。
寺崎微歪着頭,輕笑着問:“要信奉我嗎?成為我的祭品。我可以将你從妖怪手中奪過來哦。”
漆黑的眼眸深處,像見不到日光的淵底。言語是探出的雙手,簇擁着,想要将人類舉起,向未知的神明獻祭。
“你說的是真的嗎?”
人類分明在問,神情卻信了九分。寺崎微挑起眉說:“你總是很容易信我。”他瞥過了頭,“這樣可不太好呢……”
“難道我下次說謊的時候,需要先和你說一聲嗎?”寺崎琢磨着,“像開場秀一樣,說‘我要說謊了’,噗。”
夏目無法分清他的謊言和真話,他總會選擇相信。這樣一點也不好,像是丢失了說謊的自由。
寺崎定了定神,笑道:“不是說了嗎?我不是妖怪,自然也不是神明。那個故事也是,只是圖書館裏一本奇聞雜記裏面提到的,不知道真假,你要信嗎?”
擡起眼觀察的夏目沉默片刻。他判斷不出寺崎話語的真假,寺崎的笑容變得真實,演技登峰造極。只要他想,就可以欺騙任何一個人類。但是,夏目給出了他的回答。
“如果是真的,妖怪和你之間,我只會選擇你。”
寺崎忽地怔住,人類清透的眸是一眼就能看懂的認真。夏目和他不一樣,他不太會說謊。此刻,他好像被人類堅定選擇了啊……人類的眼睛,有這麽溫暖的嗎?像火光一樣,明明不冷,卻能感覺到如此明了的暖意。
寺崎有藏聽見了來自心腔的震動,好似人類突然住進了他的心室,狠狠地踩動着軟爛成一團的血肉。于是,血液從心室泵出,進入動脈,向他的身體輸送有關于人類的溫度。
他果然,喜歡着這個人類。想養他,長長久久,直至呼吸的風停息。
但是,人類現在只想和他做朋友。
喜歡他外貌的同時,并不一定喜歡他這個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的,非人類。
吹起的夜風有些冷,黑色外套下裹着的身軀溫熱,潛藏的血液随着生命而流動。
寺崎側走了一步,逆着路燈暖黃的光。寬大兜帽下,落下一層虛幻的陰影。
他曲起兩指拉下了夏目的口罩,眸子燦燦的,似吃到了美味的甜品一般,餍足地眯着眼尾說:“那我會保護你的。剛剛的話再說一遍吧,我想聽。”
擅自拉近的距離,似乎可以清晰地望見眼瞳裏小小的人影,夏目偏長的睫毛振翅欲飛。他忽然明白,寺崎現在似乎不需要他保護了,他們小時候的好朋友約定,早已作廢。
他嗫嚅着開口,似乎想問什麽,可道路中劃過的一聲車鳴震耳。
夏目沒有說完,想聽的人也沒有聽清。
“你剛剛說了什麽嗎?”寺崎盯着那輛劃過的車,眸子裏有着深深的幽怨。夏目見了,便彎起了眼,笑聲輕微。
“沒說什麽,早點回去吧。”夏目拉回了口罩,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神色平靜。
寺崎嘆着氣,朝夏目伸出了右手,說:“手冷。”
夏目一頓,擡眼望他,伸出手碰了碰,确實有點涼。他縮回手插進衣兜,輕道:“像這樣,就不冷了。”
寺崎靜默片刻,将手藏進了衣兜,當起一個酷哥。現在人類長大了,不是想牽就能牽的了。
他們去了最近的步行街。
燈火通明,人群熙攘,像是正在舉辦什麽活動一樣。寺崎緩緩勾起了唇,在一次被人群擦肩而過的縫隙裏,精準地牽上前面人類落在身後半截的手。
依舊微涼的溫度,在一秒之後,完整地覆上人類的溫熱。
“你怎麽就不怕我走丢呢?我都不認路。”寺崎有些責怪地說着。
夏目忽然記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們也曾在人群中穿梭着。只那時,他跟着寺崎;而現在,寺崎在跟着他。
時光流轉着,颠倒了對象,颠覆了約定。
夏目沒回頭,耳側微紅地說:“現在牽着就不會走丢了。”由他來牽寺崎,寺崎就會跟着他了。
“為什麽人這麽多啊?”寺崎揚聲問。
“今天好像是秋日祭典開幕。”夏目答。
寺崎眯了眯眼,“怎麽沒人約你出來玩?”
“……要看店。”
“不是在等我嗎?”寺崎猛跨一大步,走到了夏目的身旁。
夏目僵了僵,沒回答。
寺崎含笑說:“夏目同學,做人要誠實。”
夏目:“……”
“可你總在騙我。”夏目有些氣悶地說。
“我又不是人。”寺崎笑意更深。
夏目無言以對,他想了想問:“為什麽以前不來找我?”
他都去找寺崎了,可是寺崎都不是人,為什麽不來找他?就算生氣,明明也可以來找他說清楚的。
寺崎:“……”
“你是不是沒想過來找我?”夏目又問,語氣微怒。
寺崎陷入沉默。
他停下腳步,向路過的小攤子買了一盒子章魚小丸子。
“你先別走,我沒帶錢。”
被拉住手腕的夏目,忍不住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