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已經深秋了,所以清水春嶼給中原中也買的衣服是墨綠色的馬甲和毛衣,下面是褲腿卷起來的深棕直筒褲,外加一雙深棕的啞光小皮鞋。
無論什麽時候見到幾乎煥然一新的中原中也,清水春嶼心裏都升起了說不出的雀躍驕傲。
有一種養成的快樂!
現在中原中也說話口齒清晰,再沒有第一次見面時的生疏別扭,他就像是游入水中的一尾魚,很快就在這個世界占據一席之地。
清水春嶼懷疑就算沒有自己,中原中也絕對也能活得很好。
他開始憂心忡忡地想着,自己會不會又成為中原中也的拖累呢。
這個想法一出,就先搖頭被他甩出腦海。
中也現在是很能幹,但他終究還是小孩子,往後是要被他送進學校裏的!
他肯定是哥哥,要把弟弟撫養長大。
對中原中也的年齡毫不知情地清水春嶼如是想着。
“中也很棒哦,快來休息一會兒吧。”清水春嶼彎着眼睛誇了他兩句,然後把人拉過來,從兜兜裏拿出純白小手帕,給中原中也清理臉上的髒灰。
也許這是在哪裏不經意地剮蹭到的,異能還算有好處,至少清水春嶼不用擔心孩子會在外面受到欺負。
盡管他并沒有多大,甚至個子小小,比起中原中也更像是一只小白兔,還柔弱無助得多,但他就是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擺在了保護者的位置上,疼愛關心着初生的中原中也。
在他幫忙擦臉的時候,男孩也仰起臉,乖巧地任由他擦拭,那雙钴藍色的漂亮眼眸中倒映出清水春嶼小小的身影。
他突然開口,輕聲道:“春嶼,我今天在外面遇見了一個人。”
清水春嶼頓了一下,如果只是一個不怎麽重要的人,中原中也不會特地告訴他。
“那是誰呢,可以跟我說說嗎?”他慢吞吞地問着,眼睫一抖一抖的。
就算他想裝出一副漫不經心,不怎麽在意的樣子,但是兀自捏緊的柔軟小手和微微僵硬的笑容還是暴露出了他的些許緊張。
小孩子的交友大人是不該幹涉的,但是清水春嶼真的很擔心純潔單純的中原中也遇上壞人。
他那麽天真無邪,對世界充滿熱忱和善意,會對所有人懷抱着友好的态度,如果被人傷害,他簡直不敢去想象那個揪心的場面。
“當然可以。”中原中也語氣輕快地說,“那是個紅發藍眼,還很年輕的人,大概只比我們大、大一半左右吧,他說他自己名為——織田作之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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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每天醒來的時間都很早,在清水春嶼還沉浸于睡夢中時,他就已經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了。
換上衣服以後,他不發出一點聲音地,在清水春嶼光滑白皙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柔軟的吻:“早安,春嶼。”
金發男孩仍然閉着眼睛,他這幾天都沒有第一天那樣疲憊,還把自己打理拾掇的很好,臉上嫩白柔軟的嬰兒肥還在,纖長濃密的眼睫毛在眼睑垂下一片陰影,櫻花似的嘴唇微微抿着,睡得恬淡又靜谧。
“很可愛的春嶼。”
中原中也像是完成了每天必備的儀式,洗漱完之後就從家裏溜了出去。
他漫無目的地閑逛着,對自己的目的地其實并不清晰,只是腦海中有一個明确的想法:不想再讓春嶼住在這樣破舊的地方。
他并不清楚清水春嶼的過去,可是他能通過男孩的舉手投足判斷出來,對方并不是屬于這裏的人。
優雅的禮儀和嬌嫩的臉蛋,是中原中也曾經在城市裏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們經過這裏時,注意到他們身上才會出現的模樣。
清水春嶼應該生活的地方不是這裏,中原中也莫名就覺得,他的春嶼不該和臭水溝與老鼠為伍,他應該被鮮花和寶石簇擁。
這個想法不是憑空出現在腦海中的。
他去過城市,坐在街角裏聽形形色色的人們閑談,了解到很多內容,自然而然就有了這個念頭,并且——更加深刻。
但是他該做什麽呢?
什麽能夠賺取到足夠的錢……
中原中也雙手插兜,他的善惡觀沒有那麽明确,但在清水春嶼的耳濡目染和自己的本心中,卻也知道壞事是不該做的。
可是,什麽是不好的事?
在神游天外時,街道上一個穿着體面,高檔的黑色西裝男人緩緩倒地,一灘血液從地上蔓延開來,黏稠腥臭。
目睹這一幕的路人發出驚聲尖叫,沒等警察到來,無數人圍着屍體竊竊私語。
中原中也發現有人從角落中如同影子般斂去自己的身形,像是一灘黑暗融入陰影之中,無人在意。
少年靜靜地站在角落中,似乎在等候着人群的遠去,亦或者是——注視着面前的男人走向死亡。
在陰影中,那頭耀眼的紅也仿佛變成了幹涸死寂的血色。
“是殺手幹的吧,也不知道是他的哪個仇家買兇殺人,死亡的這家夥還真是得罪了不得了的人。”
“殺手殺人時都沒有發出多大的動靜,看來是個很厲害的狠角色啊。哈哈,多半得到了不菲的報酬吧。”
“怎麽,你對成為殺手有想法?”
“能掙好大一筆錢呢,可惜我沒這個能力……”
路邊的兩個男人口若懸河地交談着,話語中幾乎都是對殺手的向往。
中原中也安靜地聽着,他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詞——“不菲的報酬”“好大一筆錢”,眼睛微微閃了閃。
他的視線太灼熱了,殺手本來就是相當靈敏的一類人,更別說他那樣直勾勾地注視着自己,隐于黑暗中的紅發少年擡起頭來,和他對視了一眼,悄然離開。
中原中也想也沒想地就追了上去。
終于在一個巷子口裏,他追到了靜靜伫立在中央的少年。
“你再追下去會有危險,難道你不害怕嗎?”
紅發少年轉過頭來,露出那張面無表情的俊俏面孔,頭頂的紅發呆毛還在迎風招搖,藍色眼睛在陰影之中仿佛是無盡的深海。
“我對你沒有惡意。”中原中也擡起下巴,他輕聲道,“況且,你也不一定能打贏我。”
他幾乎是在直白地表示,有危險的還不一定是誰。
紅發少年驚訝地看過來,他悄無聲息地飛快逼近男孩,卻像是壓上了什麽無形的重力一般,突然就擡不起腿了。
他想要逃脫這樣艱難的阻隔,卻發現只是徒勞,從肩頭至身體都變得愈發沉重,腳踩在地面上,蛛絲般的裂紋出現,從他額角緩緩滴落出汗水。
“原來如此。”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所以,因為身負異能,所以有這個資本來挑戰更強的人,對嗎?”
中原中也搖搖頭,他的柑橘色頭發很亮眼,钴藍色的眼睛清亮又剔透,說出來的話卻無端有幾分嚣張:“我不是來挑戰你的,我是來加入你的——我也想成為殺手。”
他明明是在懇求人,不論是語氣還是姿态都帶着一種奇特的張揚。
明明、只是個小孩子。
織田作之助平靜地說:“你知道殺手是什麽嗎?”
中原中也目露疑惑,誠實地搖頭。
他解釋說:“我剛才聽說殺手能夠賺很多錢,所以我想成為殺手。”
“殺手是殺人,手上會沾滿鮮血,你的家人不會願意的。”
織田作之助只是在随口敷衍,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了,一旦身負不一樣的能耐,對家人的死活和重視程度就不高,還沾沾自喜地想要成為與衆不同的人,這種勸阻只會讓他們不以為意。
出乎他的意料,面前柑橘色頭發的男孩遲疑了:“殺手是壞人嗎?”
織田作之助平淡地說:“這是個很難定義的問題,即便手染鮮血,也有殺好人和殺壞人的,壞人本來就不該存活于這個世界上,不是嗎?”
表面上七歲,實際心智年齡更小的中原中也微愣,反應了半天才理解這句話,他點頭贊同道:“你說的沒錯。”
這個時候內心尚且非黑即白的兩人居然不知不覺間就談論到了一起。
“那麽,我解決壞人就可以了,我只想要錢。”
天真的中原中也愉快地做下了這個決定,并且在回來之後就告知了清水春嶼他交到朋友的這件事。
“唔,他是個很好的人吧,應該。春嶼,他還答應過要教我一些知識。”比如說怎麽殺人。
中原中也抱住清水春嶼的腰,貼貼他的面頰:“春嶼不用擔心哦,我現在已經學會分辨壞人和好人了。”
清水春嶼見到中原中也一臉驕傲的樣子,根本不忍心打擊孩子的積極性。
他試探性地問:“中也,我可以見見你的朋友嗎?”
“可、”答應的話說到一半,中原中也下意識地換了一個說法,“我想先問問他的意見~”
中原中也睜着微圓的眼睛,瞳孔裏滿是真誠。
清水春嶼忽然就意識到了為什麽在高專時,那麽多高中生喜歡掐他臉蛋了,實在是這種可愛的樣子太引人犯罪了,他現在就忍不住想伸出罪惡的手去掐中原中也的小臉。
但是不可以。
他意識到了現在中原中也已經開始慢慢成長了,盡管他還會對着自己軟綿綿地撒嬌,現在他已經會想着先去征求同伴的意見而不是先做決定。
清水春嶼覺得很高興,臉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好喔。”
中原中也在第二天就又去找了織田作之助,他們約好了時間和地點,會在昨天的巷子裏見面。
這時候中原中也并沒有意識到就算是約定好的事情也會有被欺騙的時候,所幸織田作之助也沒有欺騙他的想法。
“第一天就要開始嘗試訓練了嗎?”織田作之助沒想到中原中也會這樣積極。
中原中也搖搖頭,環抱自己的手臂:“不,今天你要和我去見一個人,他是我的家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
在鐳缽街不僅僅只有柔弱無依的幼童,還有憑借力氣搶奪資源和争鬥的閑漢,他們無所事事,卻又像是血吸蟲一樣攀附在更弱者身上,貪婪地吸食他們身上的血液和養料。
在鐳缽街裏不僅要防備偷竊的小孩,同樣也要小心翼翼地不被這些閑漢注意到,否則那些游手好閑的無賴就會憑借自己的高大健壯的身軀,進一步去欺辱普通弱小的底層人。
他們在一步步淪陷着滑至深淵,憑借一身的體能去做喪失底線的事。
現在他們盯上的是兩個剛進入鐳缽街的小孩子,體面的,沒有餓得面黃肌瘦,臉上全是浪漫純真,不谙世事笑容的兩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