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離京
離京
“那我們該如何做?”徐姜臉色凝重,輕聲詢問。
“靜觀其變,”裴禮翻手開扇,将手遞在徐姜面前,大袖滑堆小臂,露出骨節寬大的手腕,輕巧搖扇。
他臉上挂着漫不經心的笑意,視線飄向那株綠植,“狐貍總有露出尾巴的時候。”
徐姜随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東西既然能入藥,那究竟藥性為何?
她又回憶起在花廳時,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狀态。分明是在聞了香味之後才開始昏昏沉沉,可所有人都在花廳,燈燭燃起,味道彌漫飄散整個花廳,斷不會出現只有徐姜才出現症狀的情況。
“這植株最好也先送出去,叫人去查查到底為何物。這朱家別院秘密太多,有牽扯鬼神之事,總讓我心裏慌慌的。”
“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家大小姐,居然也有怕的東西了?”裴禮戲谑地撩起衣擺,悠哉游游地翹起二郎腿坐在桌邊鼓凳上。
徐姜看他這半吊子的樣子,哪還是初識時有為有守、克己複禮的謙謙君子,剜他一眼,口中念念有詞,“僞君子。”
“是是是,我是僞君子,姜姜是大丈夫!”
見他不回嘴,心裏頓時像灌了口蜜,甜到肺腑。
“別以為你現在好言好語,我就能忘了你以前是怎麽得罪我的!”
“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遲早會跟你算你清楚!”
“好好好,都記着。”他撂下扇子,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遞給徐姜,“說了這麽多,累不累?喝杯水,潤潤嗓子。”
鼻間發出一聲不足為意的輕哼,眉眼間盡顯小女兒的嬌媚。徐姜渾然不知地接過杯子,對面的男人灼熱的視線讓她一杯水喝得如履薄冰,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她朱唇抵在杯沿,眼角痣輕蹙,嗓音糯糯的,“你別看我。”雖是命令的語氣,卻嬌聲嬌氣。
“我不看,”說着啪地展扇遮臉,故意又補一句,促狹道,“沒在看你了,你喝吧。”
這浪蕩僞君子慣會逗弄人,她雖羞惱,卻沒真的生氣,與他鬥嘴雖次次落敗,卻也有意思的緊。
徐姜哪還有心思喝下去,甩手将杯子擲在桌上,灑出來的水洇濕桌上鋪的草灰色錦布,水漬被錦布吸收延伸,範圍來越大,頗有些潑墨畫的意境。
“姜姜真是有些繪畫天在身上。”指着桌布揶揄道,“潑水成畫。”
徐姜正要還嘴,門外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使她不由得噤聲,扭頭看向門的方向。
“進。”
“莊某可是叨擾二位了?”莊白玄推門而入,依舊是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身上還穿着‘降世’時的純白長袍,披散烏發身上沒一件飾物點綴,連腰間也堪堪系一條同色手巾,但顯得身材碩長。
“白天師可是有事”
莊白玄看着桌前的二人,目光卻單單落在徐姜身上,“我只是有些擔心,于是過來看看。現下看來,徐姑娘已經無事了。”
徐姜想着既然人來了,便讓他來解惑,“白天師,我混混沉沉時,可是真的天神降世?”
莊白玄向來有求必應,有問必答,“姑娘是什麽感覺?”
“雖然迷迷糊糊,身不由己,動彈不得。卻有一種什麽都不想做,懶懶地舒适感。”
“你覺得舒适就好。天降并不是通神之法,只是讓大家的思緒短暫休息的一種方式。”
“感覺真的很神奇,每次只能一個人嗎?”
“徐姑娘還不知道,最近已經有好幾位教衆想要住在別院,我思及別院本就空曠,多點人也熱鬧,就見同意了。”他輕咳一聲,一手撐向桌面,正好是洇濕的地方,“若是長居別院,教派活動自然會頻繁些,我們可能每天都會‘降世’。”
“不知徐姑娘如何考慮?”
“我家中只有爹爹,還得問過爹爹才能答複。”
“不急,只是別院到底客房有限,只怕若是到時徐姑娘想來已經沒位置了。”
“好,我會盡快答複。”
被晾在一旁許久的裴禮忍不住出聲,“莊公子,怎麽不問問裴某呀?”
聲音一出,一股酸意就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倒叫徐姜面上微熱。
“我見你和徐姑娘一直出雙入對,她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嗎?”
裴禮神色一凜,面上卻不顯,還勾起嘴角,笑道,“話可不能這麽說,雖然我與徐姜已經定親,但是終歸還沒成親,可不敢對外如此宣稱,她的意思我自然不會私加幹涉。”
“裴公子不要介意,我只是希望每個人都能遵從本心做事。”
“自是如此。”
“即使如此,二位繼續,莊某不打擾了。”
“把門帶一下。”莊白玄聞言,怔愣半瞬,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做事,随即按照他說的,離開時帶上了門。
院外正是日頭最毒的時辰,莊白玄手上還泛着潮意,正是他剛剛将手搭在桌上蹭到的,潮濕的感覺極不舒服,這也是他為何急匆匆離開的理由。
莊白玄極愛發汗,人又規矩規則一堆,就将冰塊四處都擺上,可不是徐姜猜測的為教衆謀福祉。
一出院子,炙熱暖陽加身,原本就沾了水痕的手又開始發汗,黏膩感簡直令人發狂。他握住自己的白袍,手裏緊了緊。快步朝寝室走去。
屋內。
徐姜又在跟裴禮嚷嚷,“我還沒問完,你怎麽讓他走了?”
“你要問的那些,他會告訴你嗎?”
怕是不會,徐姜沉默不語。
從剛剛他的話來看,“而且他怕是對我已經有所警惕。”
“那怎麽辦?”
“動身回家。”
話題跳躍性太大,徐姜沒反應過來,“啊?現在嗎?”
“小六接到消息,徐将軍怕是要提前去鹿城了。”
徐姜一聽就急了,“你怎麽不早說!”只扔下一句話什麽都不顧就往外跑。
裴禮大跨步地跟在她身後,嘴上還忙不疊地說着,“慢點!”
回應他的就只有噠噠的腳步和翻飛的裙擺。
***
“快回府!”徐姜三步并成兩步緊忙踩上杌子。屁股還沒坐穩,就招呼馬夫駕車。
也顧不上還沒上車的裴禮,揚起一地塵土,疾馳而去。
裴禮見狀只得更在後面扯着嗓子喊道,“直接去城西門!”
這會兒若是再去府上,怕是趕不上行軍部隊了。
徐姜聞言,趕緊轉述給車夫,“王伯快去城西門。一會兒要趕不上送爹爹了。”
眼睛一直盯着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仿佛這樣才能感受到她正在往父親那趕的真實感。
手指不自覺的摳着手心,掌心通紅也無所察覺,心裏已經裝不下任何東西,只盼着快點快點再快點。
蟬鳴莺啼聲吵得人心煩意亂,但都入不了徐姜的耳,随着疾馳的風飄散向遠方。
陣陣烈陽像是要把人煎炸蒸煮,豆大的汗珠沿着她的額角鼻尖滑落,她也渾然不在意,只是雜亂無章的用大袖揩拭眼周,以防被刺痛得睜不開眼睛。
“王伯再快點!”
王伯迎着風喊着,呼嘯的風直往嘴裏灌,“小姐,這已經是最快了,馬車比不上單匹馬的腳程。”
風聲中好像夾雜着熟悉的動靜,呼呼的風聲混着人聲,徐姜又往外望,一匹棗紅色高大駿馬跨着穩健的步伐,飛速追在車後,身着淡藍色圓領長衫的人随着馬的動作在馬背上上下起伏,轉瞬間,已經來到車窗。
“下來,我送你去。”
徐姜想起剛剛王伯的話,二話不說,立馬叫停。
“王伯,停車!”
在馬的嘶鳴聲中,徐姜待馬車停穩立即跳下車,一個箭步跨上馬背,坐在裴禮身後。
“抱緊我。”
不用裴禮提醒,徐姜已經逼近眼睛,雙臂牢牢環住裴禮的腰身。以防萬一,手直接緊抓他的腰間玉帶。
生怕自己會掉下去,她可是要活着見到父親。
嫌裴禮啰嗦,不斷催促,“快點。”
裴禮見她已經準備好,雙腳夾緊馬腹,高喊,“一定讓你們父女見面。”
棗紅駿馬如同箭羽一般,破空而出。
果然不出一刻,人已經趕到西城門,好在人還沒走。
“爹!”心上焦急,身體越發慌亂。
她顫顫巍巍地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好在徐将軍眼疾手快,趕緊扶穩她的後腰,半托着她的身子才讓她得以從馬背上滑下來。
當着幾千個士兵的面,可算了丢了大面子。
“爹爹!我還以為要趕不上了,”說着說着,眼眶通紅,一抹霧氣氤氲。
徐将軍哪裏舍得女兒哭,撫着徐姜的發頂,“乖,過幾月爹就來接你! ”
裴禮看她紅了眼,立馬湊過去轉移話題,“岳父,您怎麽說話不算話呢,不是過幾月就要把徐姜嫁給我嗎?”
徐将軍自是十分配合,“好!你小子可要好好照顧我女兒,若是讓我知道你欺負她,等我回來有你好果子吃!”
“小婿豈敢。姜姜欺負我還差不多。”
徐姜見兩人說個沒完,自己要囑咐的卻一句沒說上,直接把裴禮推開,“你走開。我要跟我爹爹說話。”
裴禮笑得寵溺,任由她推。
徐将軍見狀,終于放下心來。珠珠在京都有人照顧,他在前線也不用擔憂太多。
這一遭,也不知何時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