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再入別院
再入別院
小六自從領命聽從裴禮差遣後,松土鋤草他做了,給隔壁姑娘遞信他做了,駕車馬夫他做了,花樓聽牆根他也做了……他可是皇上親賜的玄甲衛啊。分內之事也就罷了,可普通小厮能做的活計怎麽也派他來?!
望着歲香閣的眼神放空,不由長嘆,本以為進裴府能輕松度日,卻不想整天盡是雞零狗碎。
幾十斤實木逍遙椅由寬厚肩膀下滑兩寸,他輕松颠上兩颠,因着長籲短嘆發牢騷,步子慢了不少。
紅纓眼尖,一眼就瞧見他在偷懶,如今只有他二人在此處,且只有小六一人能搬能抗,她自是不能惡言相向免得那厮罷工,她可不好和小姐交代。只得哄着,随即笑眼彎彎,好言好語,“月牙兒,快點。一會還要趕回去。”
小六看着笑意盈盈的紅纓,憑空又生出幾分力氣,腰背挺得板直,腳下生風,嘴角抑制不住地揚起,“來了來了。”
紅纓暗忖,怪不得小姐非要月牙兒來陪她一起送椅子,這人不僅力氣大,還十分聽話,随便兩句話還會翹尾巴。
徐姜上午輕飄飄一句話,宋掌櫃哪裏放在心上,卻不想半個時辰後就真派人送來一把黃檀逍遙椅。
本就打心眼喜歡這小丫頭,沒想到為人也是個樸實的,實在得很。東西是實打實地送,雖然動機不純,但誰讓對他胃口呢?
歲香閣外車水馬龍,叫賣聲不絕于耳,可僅僅一牆之隔的店鋪中只有掌櫃一人,偌大屋內只有香料和一抹偷偷潛入的暖陽與之相伴。垂垂老矣的枯木之身在這如同棺椁的四方屋內,日複一日地等待着行将死去的那一日,皮囊逝去只剩孤獨寂寥又虛無貧瘠的內裏。
小六撂下椅子沒走,給宋掌櫃遞上兩句話,“宋掌櫃,我們小姐說,您制香這麽多年,不知對您所說的香料還有什麽消息?”
小女娃既然問了,他沉思細想半許,撇下句稍等,人就去店鋪裏間。
過不久才細致端張柔軟得抖動不停的宣紙出來,“你去告訴那女娃子,我只能幫她到這了,除非買香料,不然就不用來獻殷勤了。”
見小六手上沒動靜,睨一眼他,甕聲甕氣,“看什麽?還不趕緊接着。”
小六從枯枝般的幹癟大手接過,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入袖帶中。
“待小姐謝過老先生。”抱拳謝禮。
徐姜一早就發覺宋老頭這人心思不少,定會留上一手,不會全盤托出。當日就故意讓小六和紅纓去送逍遙椅,雖是送禮表心意,但也心懷試探之意,宋掌櫃閉口不言就再想方法,若能有收獲當然最好。
顯然,是好消息。
一張白色宣紙立于眼前,捏着邊角的素手轉過纖細手腕,紙張被拍于書案上,如羊脂白玉般的柔夷與粗糙紙張形成鮮明對比。
裴禮忍住想把那雙玉手藏起來的沖動,将青瓷鎮紙放到徐姜手旁,向內輕輕一推順勢替換掉她的手,見她攏袖收手,才滿意地勾起嘴角,露出得逞的笑。
徐姜引小六過來看,指畫上随意勾勒的幾筆,“你記清楚這畫上植物,等過幾日去朱家別院,且随我去。”
被擠在一旁的裴禮瞥向小六,小六正好擡頭,兩人視線交彙,小六頓感壓力不自覺地向旁邊挪兩步,離徐姜遠一點,給裴禮讓出地方。
小心翼翼的樣子自己都心疼自己。
他就不該在這裏,應該在桌底。
裴禮看他如此識相,特地給他加了二兩月錢。
小六用這二兩銀子特地去酥玉齋買了這月最新款的口脂送給紅纓,結果紅纓嫌顏色顯自己皮膚黑,随手就借花獻佛給了徐姜,徐姜試了試覺得十分滿意。
***
這一日,徐姜帶着小六去山上朱家別院。
炎炎夏日,正值午後,蟬鳴鳥語都被曬得低聲許多。徐姜不住地揮動扇面,想要驅散暑意,可額角還是源源不斷的冒出點點薄汗。
她撩起車簾,一陣穿堂風襲來,頓感額角清涼一片。
“小六,這車簾就掀着吧,太熱了。”
“是小姐。”
話音剛落,一雙修長大手就卷着簾邊扶在門框上,将小六的視線從徐姜身上隔開。
小六看裴禮那副要吃人的模樣,心中一慌。
天可憐見,他只是看到徐小姐從箱籠中掏出的口脂盒子分外眼熟,才多看兩眼。
頂着能把他凍僵的視線,他還是問出了聲,“徐小姐,你這口脂挺好看。是從哪買的?”
“紅纓送的。雖然紅纓平時看起來五大三粗,可心思還是很細膩的。你看這顏色,是不是十分襯我。”
說着還露齒一笑,眼角小痣嬌俏上揚。
一時間,頭頂寒氣大盛,讓這酷暑熱氣難近半分。
小六聞言心底空落落,眼尾唇角低垂,連頭上的馬尾都耷拉下來,比那路邊曬蔫的狗尾草有過之無不及,根本顧不上其他。
徐姜見他情緒不對,詢問的眼神直視裴禮。眉眼輕擡,似在問,發生了何事?
裴禮無辜搖頭。他如何能知道。
一早收回落在小六身上的目光,專心賣力地揮着玉扇,企圖将扇間流動的一縷清風送到徐姜身邊。
一個時辰的山間小路在來來往往去去回回間,仿佛逐漸縮短了路程。頃刻間,伴着蛙鳴蟬噪,吹着午間熱風就到了朱家別院。
門口馬車羅列在旁,比起以往只多不少。
徐姜和裴禮并肩而行,小六亦步亦趨緊跟其後。
徐姜納罕,莊白玄在短短半月間又收入這麽多信徒。
往來間,大部分都是熟面孔,不少是她能叫得上名字的,譬如上次跳湖的黃子清,酷愛八卦的永安侯夫人,蘇尚書長女蘇晴娘,皇商賈家的嬌滴滴妾室……
“喲,徐姑娘這位是?”胖婦人視線瞟向徐姜身側,裴禮笑着點頭,端方君子做派。
“是我未婚夫。”
目光又移向裴禮,“這位是永安侯夫人。”
“在下裴禮。”聽了徐姜的介紹,裴禮如沐春風,眼尾藏不住的好心情。
侯夫人本就心直口快,見兩人間情愫湧動,忍不住多說兩句,“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待成親的時候可一定要請我去喝喜酒。”
“一定一定。”裴禮連連抵扇抱拳。
周圍人偶有側目,掃一眼就匆匆離去。個個步履匆忙。
眼前侯夫人客套完,也準備離去,徐姜虛攬她如藕的手臂,輕聲詢問,“夫人,大家這麽急匆匆是要去幹什麽?”
“喲,你還不知道吧。”
“剛天師派人來說,今日提前‘降世’。這人吶全都往花廳去了,剛來的人還不知道,”她湊近徐姜,別過臉小聲說,“這人吶一個個自私的緊,捂嘴的厲害,不就為了早些去争取‘降世’嘛。”
“你兩也別耽擱了,快去吧。我也先走一步了。”
“好。那咱們一會兒見。”笑着招呼走永安侯夫人,徐姜扭頭看向裴禮和小六,“一會咱們兵分兩路,小六去負責找那花,裴禮和我去花廳。”
說完就急匆匆地拽着裴禮往花廳飛奔。
跑到花廳時,徐姜已經汗津津地氣喘籲籲,裴禮倒好,面上雖不動聲色,衣服卻也濡濕大片,不細看到看不出來。
一進入花廳,那才真是要感慨,室外熱如蒸籠,室內幾十人同在,卻如同春三月般,正正适宜。
細看能發現涼飕飕的冷氣從牆壁四周向裏湧,吞雲吐霧般宛若仙境。
徐姜不禁感慨,有錢真好啊。就是不知這錢是哪位捐的?
大廳本就是舉行儀式的地方,現如今倒給淨土教又添上一份神秘感。
不一會兒,人大致齊了,徐姜匆匆環顧一周,确實比上次人多了不少。
十幾位婢女魚貫而入,依舊按照順序去點燈。
上百盞燭燈燃起,一股熟悉的香味緩緩飄散,混着不斷翻滾的白霧,和着搖曳閃爍的燭火,還有盤坐在蒲團上幾十人的虔誠目光,越發像神邸鬼蜮,不似人間景。
“今日‘降世’提前,會随機選一位教衆。”
話閉随即嘩然聲四起,幾次降世來,還是頭一回随機選人。雖然有人不忿此舉,可不敢挑戰天師權威,須臾後,低語聲漸漸消匿。
“請徐姜上前跪坐。”
徐姜聞言詫異望向莊白玄,得到對方肯定的目光後,習慣性地看一眼裴禮,目露不安,裴禮輕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半懸的心沉了沉,深吸一口氣,而後緩緩起身上前。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本就覺得四肢有些發涼的徐姜,更加頭皮發麻,手臂上泛起顆顆雞皮疙瘩,不由得撫了撫臂腕。
她跪坐在莊白玄身前,才發現這裏的香味尤其濃厚,細細去聞,想把這香味刻在腦子裏。
可不知怎的,頭卻愈加昏昏沉沉,眼皮幾經閉合,人如在雲端,飄飄忽忽卻踩不到實處。
她強打起精神,睜大眼睛,卻感覺眼前始終蒙了一層霧色。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彩色旋渦,自己漂浮的身子好像沉溺其中,随着旋渦旋轉,旋轉……
耳邊萬籁俱寂,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