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冷靜一下
你冷靜一下
雖然有些晚, 但作為賓客,袁庭業換了衣服和夏江南去見王家的人,江茶留在房間裏休息。
她洗了澡, 換上睡袍,躺在床上玩手機,想起那串號碼, 江茶打開搜索引擎,輸入號碼, 浏覽器給出了號碼的歸屬地, 平市。
看着歸屬地, 江茶的心跳快了兩分,號碼來自她從小長大的城市, 那裏有江開心的噩夢。
她盯着網頁上的城市名字, 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稍微發出一丁點動靜, 噩夢就會糾纏過來。
江茶無緣無故想起今天和周安晶的見面。她昨天和周安钊攤牌,晚上就接到了周安晶的電話,約她見面。
江茶隐隐察覺有哪裏不太對, 坐在床上想了片刻,低頭翻找起微信聊天記錄, 找到和鄰居姐姐的會話。
——這幾天那男的又來找你了, 我說你不住這裏了。還來了一個女的也找你,我看他們兩個在樓棟外面說話。
江茶将鄰居姐姐的話仔細看了幾遍, 終于意識到一開始自己看到這個消息時誤解了意思,鄰居姐姐話裏的男的和女的不是一起來找她的, 應該是分別找了她好幾次,然後在外面遇到了。
男的是周安钊确定無疑, 那女的是誰?不是周安晶,周安晶會為了弟弟找到江茶這裏,但不可能上門,她足夠的驕傲,只會一個電話打過來支配江茶的時間。
想到這裏,江茶打開家門口的監控軟件,在回看功能裏設置時間,從着火那天開始看起。
不敢拉進度,只能以二倍速看。
周安钊在着火的第二天清晨來找她,在門口敲門和打電話,逡巡了半個多小時後離開。
第三日、第四日仍舊是同樣的時間。
以外人的角度來看周安钊的執着似乎很深情,但江茶看着監控視頻,并不覺得感動。
着火那日尋找她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當天找到醫院給她水帶她回家的袁庭業,一個人是第二天上門的周安钊。
如果真的擔憂她的性命,不是每天來她家門口守株待兔,用一種堅持不懈但毫無意義的的行為表明自己,他若是真的擔心,他會詢問鄰居,會聯系當地派出所和街道辦,會在刷到她的視頻下聯系發布視頻的媒體,江茶稍稍動一點腦子,就能有許多種知道自己安危的辦法,但周安钊都沒有使用。
因為他不是真的擔憂她,他只是想感動自己。
在監控視頻顯示第五日的時候,有個陌生女人出現在了鏡頭裏。
她衣着普通,背一只仿牌包,站在江茶家的門口,沒有敲門,感興趣的打量着門、門前那塊地,仰起頭若有所思的望着監控。
在女人擡起頭的時,江茶按下了暫停鍵。
這是一張很陌生的臉,大約三十歲左右,江茶毫無印象,但仔細看,又覺得自己也許認識,可這種‘也許’江茶說不清楚是真的認識,還是大腦覺得她應該認識因此産生的認知錯覺。
重新播放,女人饒有興趣的拉着江茶家門的門把手,用手指撫摸門框,低頭踩一踩地毯。
看着監控視頻裏女人自得其樂的表情,江茶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蹿上脊椎。
過了十幾分鐘,周安钊出現在了鏡頭裏,他們交談聲有些小,大概能聽出來是周安钊問她是誰,來找誰,說江茶不在家。
看到這裏,江茶直接退出監控軟件,去黑名單裏将周安钊的號碼拉出來,想也不想的撥了過去。
周安钊很快接了起來,聲音帶着喜色,“茶茶,你怎麽會給我打電話。”
淮惜酒店的房間裝潢清雅,卧室外有露臺,露臺上的茶幾上放着一大瓶水養鮮花,晚風将花香送進房間,江茶盯着在風中微顫的花瓣,生硬的說:“周老師給了我一張照片。”
“哦,她已經給你了。”
江茶說:“給你照片的人是誰?”
周安钊說:“她說她是你家親戚。”
江茶:“還說什麽了嗎?”
周安钊說:“她說她家老人想見見你,但她最近有事不能來本市,所以找到醫院将照片給我了。”
“她叫什麽名字?”
“她沒有說。”
江茶直接挂斷了電話。
這天晚上,江茶夢到了十二年前江照炎庭審時的場景——法官認為最重要的一點是江照炎沒有作案時間。
清晨七點四十五分,楊眉一如往常開車送江開心去上學,但她的目的地不是學校,而是距離學校十五公裏外的北場汽車站。
上午十點,班主任發現江開心沒到校,于是聯系了父母,江照炎收到電話從文安大學離開的時間是十一點整,之後江照炎就在外尋找江開心,市政監控提供了江照炎開車路過時的畫面。
兩個小時後,也就是下午一點,江照炎向自己工作的大學尋求幫助,學院派出三名安保幫助江照炎尋找女兒,他授課班級中當天沒課的學生也一同離校幫他尋人。
尋人未果,有人建議他報警,江照炎和警方找到江開心的時候,是當天下午快六點,期間江照炎的身旁一直有學校的人或者當地派出所陪同,他沒有任何獨處的機會,因此也沒有作案的時間。
楊眉送江開心到北場車站,随即返回家中,路口的監控有拍到她的車返回家的畫面,但之後楊眉便人間蒸發了。
法院一審的時候,距離江開心到平安街警察廳報案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時隔61天,江開心第一次見到江照炎。
他穿着藏藍色的衣服,被法警從看守所裏帶過來,攏在身前的兩只手腕上戴着手铐,六十多天的拘禁似乎沒給他造成任何影響,頭發理的很利落,肩背筆挺,神态祥和。
他環顧旁聽席上的人,像是在環顧文安大學教室裏等候被他傳授知識的學生,說是意氣風發也不為過。
江開心坐在郭律師的旁邊,聽到旁聽席上來自文安大學的學生議論紛紛,說江教授不可能殺人,他是被冤枉的,江教授那天一直在尋找女兒,我們也去幫忙了,我們願意當證人為江教授作證。
江照炎沒有作案時間,即便有,那楊眉的屍體在哪裏?他根本沒有處理屍體的時間。
庭審外的辦公室,檢察院和郭律師他們發生了激烈的矛盾,大人們尖銳的争論着,江開心坐在紅棕色的會議桌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他們争論的事和她無關。
——幫手,假如他有幫手呢?
——作為律師,你說話要有憑證,庭外你可以說,但法庭上不要提,沒有證據的事只會成為對方攻擊你的理由。
——江開心,你爸爸有沒有什麽朋友?女性或者男性,你想一想,你爸爸有沒有和誰聯系的比較多?
——父母争吵的時候有沒有提起過什麽人?江開心,你好好想一想行不行?你怎麽可能什麽都不知道?
逼問聲、斥責聲、質疑聲如流水淹沒江開心,明明是聲音,卻讓她感覺到了窒息,仿佛掉進了腥惡的泥潭裏,口鼻都被堵住了,無力掙紮,她快要被淹死了。
有人晃着她的肩膀,迫切的需要她給出一個答案,江開心難以呼吸,坐在凳子上顫抖起來,輕聲說了一句話。
她說了什麽?
江茶蜷縮在床的一側,閉着眼睛,努力想聽清江開心說了什麽。
你到底說了什麽!江茶抓在江開心細瘦的肩膀上,用力的搖晃,你大點聲,你到底說了什麽,江開心,江開心!
得不到答案,江茶的手指攀上江開心的脖子,白皙的手指用力掐在細細的脖子上,你這麽沒用,你總是這麽沒用,不如去死好了,你去死吧。
江開心瞪大了眼睛,因為窒息,眼裏氲上一層血光,她向後仰着脖子,手指拼命的抓撓江茶的手背,不……不要……吵架……他們吵架……耳釘……
耳釘……什麽耳釘……合金……
江茶抓撓着脖子,呼吸變得異常艱難,那只大手掐在她的脖子上,像鋼鐵一般堅硬,毫不留情的擠壓着她喉嚨裏的最後一抹生息,她的胸膛劇痛,張大嘴試圖拼命呼吸……耳釘……合金耳釘……媽媽會過敏……
她突然翻過身趴在床邊劇烈咳嗽起來。
“江茶!”
燈光啪的一聲被打開。
江茶的眼睛緊縮,畏光般閉了起來,她咳的喘不過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袁庭業立刻按向房間裏的智能客控,“叫醫生到我房間,立刻!”
客控系統幾乎立刻就有了回應:“袁先生,已經為您安排醫護人員”。
江茶抓住袁庭業的手,想讓他不要驚動別人,但卻無能為力,她的身體正痙攣打顫,肺部擠壓疼痛,胃袋像被火灼燒着。
酒店的駐店醫生很快出現在房間外面,袁庭業按了開門鍵。
醫生給江茶用了吸氧裝置,本想讓她服用一些有安定成分的藥劑,但江茶拒絕了。
她按着氧氣罩,艱難的平複下來,啞聲說:“我......我好了......”
袁庭業沒聽她的,詢問醫生她的情況,醫生通過初步判斷,告訴袁庭業,病人應該是精神過于緊張,是否存在病理,還需要到醫院進一步做檢查。
袁庭業抓起外套披在江茶身上,“我們去醫院,現在就去。”
江茶臉色蒼白,精神倦怠,露臺外仍舊是濃重的夜色,她側躺在床上,說:“我沒事了。”
袁庭業眼神一暗,表情沉肅,“江茶,聽話好嗎?”
江茶戴着氧氣罩,身體陷在柔軟的床裏,她的精神已經耗盡了,但眼睛卻很明亮,低聲說:“去醫院的話要先離開淮惜島,來回奔波我會更加難受,我真的沒事了,方才只是做了噩夢,被吓到了。”
袁庭業不肯同意,江茶說:“你可以問醫生。”
醫生觀察了江茶的表象,告訴他們,如果她已經沒有不良症狀,繼續卧床休息會比連夜離島要好。
江茶的固執,袁庭業見識過很多次,僵持幾分鐘後,他只能選擇向她妥協。
送醫生離開後,江茶摘掉了氧氣罩,連通便攜式氧氣罐放在一旁,
袁庭業返回床邊,江茶躺在枕頭上,沖他微微一笑。
袁庭業的表情不太好,将她身上的被子掖了掖,江茶嫌熱,又拉開了被子。
“江茶,你能不能說實話?”
江茶把他拉上床,翻身靠進他懷裏,閉上眼睛,含糊的說:“我真的是做了噩夢,騙你是小狗,我想睡覺。”
“什麽噩夢?”袁庭業追問。
江茶睜開眼睛,又很快閉上,不太想和他繼續這個話題,十二年前混亂的記憶在睡夢中重現,江茶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麽會夢到曾經一個被忽略的片段,她迫切地需要重新梳理自己的記憶,試着理一理當年因為年幼而被忽略掉的細節。
她沒精力再編出些謊言來糊弄袁庭業,于是擡頭吻住了他,舌尖推開唇瓣,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在他唇間舔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睡着了是不是......”
她像蛇一樣攀上他,光滑的肌膚透着熱度,帶着他的手游走,輕輕的喘氣。
袁庭業的眉目黑沉沉的,突然感覺到一陣索然無味,他按住江茶胡亂撩撥的手,說:“不能告訴我嗎?”
江茶蹭着他的下巴,呢喃:“告訴你什麽?”
袁庭業将她拉起來,她的睡裙肩帶掉落,露着一大片雪嫩的肌膚,黑色的發絲散亂的披在肩頭,垂着的睫羽像振翅的蝴蝶,她不管不顧的引誘着他,全然不管他的質問和擔憂。
江茶的油鹽不進袁庭業體會過很多次,但沒有一次讓他像現在這般黯然,想說的話哽在喉頭,他沉默的注視江茶,說:“我們結婚吧,從淮惜島回去以後就結婚,婚宴可以慢慢準備,先去登記領證。”
江茶緩緩眨眼,說:“袁庭業,你冷靜一些。”
“我很冷靜。”
淮惜酒店外的江水潺潺流過,晚風吹動島上的松柏。
袁庭業說:“可以嗎,江茶?”
他想問她傍晚她去了哪裏,為什麽騙他,想問關于她的一切她、在怕什麽、在想什麽,她夜裏驚醒淚流滿面是為了誰,但所有的質問在此刻都化成了一句可不可以和他結婚,只要她願意,他仍舊能眼盲心瞎,不管不問。
江茶拉上掉落的肩帶,垂着眼,鵝黃色床頭燈将揉亂的被子照的像月球環形山,“我......暫時不能答應。”
“什麽時候可以?”
“……我不知道。”
失望慢慢湧入袁庭業的胸腔,帶着一種讓他無能為力的疼痛。
“睡吧”,袁庭業說。
江茶面對外面側躺下來,縮進被子裏,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