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宗遇本想直接問她發生了什麽事,只要她肯告訴他點兒細枝末節,他保準幫她擺平了。可又一想起她高中時候就總端着副高傲的樣子,保準是個要面子的人,他直接問了,不就把她被欺負了這個事兒擺明面上了,讓她面子挂不住,他肯定沒好果子吃。
他一直不說話,站在那兒跟自己後槽牙較勁,話都嚼爛了,總算蹦出來句:“你也迎風淚啊?”
林凜把那口蘿蔔咽下去,看他的眼神像看弱智,敷衍地“嗯”了一聲,低頭用簽子戳紙杯裏的關東煮。
這會兒天剛要黑,小北風涼飕飕的,他穿了件麂皮外套,還是覺得從脖子開始灌風,這幾天都在酒店打轉,他西褲裏面連秋褲都沒穿,跟她在這兒耗着肯定要凍得腿打顫。
宗遇也沒着急,還是先坐在了她旁邊,那木質的休息椅冰涼冰涼的,要不是為了顏面,他就跳起來了。
沉默許久,還是宗遇打破沉默,沒忍住問她:“行了,擁護啥啊?跟我說說。”
林凜不理他,卻覺得心窩子被人戳了下,眼睛又有點兒紅,扭過頭去不讓他看見。
宗遇看出來這是真受委屈了,那叫一個心疼,手都擡起來了也沒敢摸她,怕她打電話叫警察。他不知道別的姑娘或者說大部分的姑娘是怎樣的,只是看着林凜不說,無形中放大了她受委屈的程度,憑空生出呵護的心思來,更不敢開口催促,雙腿都快凍僵了,就閉嘴在那兒乖乖地等着,等她想講的時候。
林凜确實要面子,把哭意徹底壓制下去後,嘴硬地說:“你是不是覺得我被欺負了?沒有的事兒,你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別跟我在這兒耗着。”
“嗯,你沒被欺負,那眼睛怎麽紅了?總有個原因吧,我帶去你醫院看看?”
“你才有病。”林凜沒忍住罵他一句。
宗遇也反應過來剛才在車上宋慈為什麽問他那些話了,想着說些讓她放心的話:“宋慈說我看着像混黑社會的,她還真說對了,所以你有什麽髒活累活可以交代給我,我幫你辦利索了,保準料理幹淨。”他越說越離譜,“就算我被抓了,牢我坐,好處你拿,你放心,哪怕嚴刑拷打我,我也不會洩露你半個字,怎麽樣?靠譜不?”
對于宋慈還是去找了他的事,林凜并沒有什麽反應,畢竟她确實無權幹涉,宋慈和宗遇,她哪個都管不了。林凜就是覺得他應該去看腦科,輕蔑地掃了一眼他的穿着打扮,冷笑道:“她小說看多了,我倒是覺得你像賣保險的。你別抖腿行嗎?”
宗遇冤枉死了:“我沒抖腿啊。不是,哪家賣保險的有我這麽帥?哪個公司聘得起我?”
林凜陳述事實:“你就是在抖腿。”
宗遇明白過來:“我靠,我是凍的,真沒抖腿,抖腿窮一輩子,我從小就信。”
林凜盯着他黑色的西褲下細微的顫動,盯了足有半分鐘,撲哧笑了,趕緊又把頭扭過去,心想他是光腿冷嗎,大冬天剪短頭發,腦袋不冷?
“你冷就趕緊走吧,我不冷。”
“你吃着熱乎的呢,肯定不冷啊,咱進便利店裏坐着行不?你還欠我頓飯,給我買點兒關東煮吧,正好我還沒吃。”
林凜想着欠他頓飯是事實,雖然用關東煮還有點兒小氣,但她坐了許久,确實也有點兒冷了,于是率先起身進便利店,宗遇在後面跟着。
兩人進了便利店,總算有點兒熱乎氣兒,宗遇搓了搓手,選了幾樣關東煮,一點兒沒有自己結賬的意思,林凜果斷把錢付了,倆人又到窗戶前坐下。
宗遇覺得那關東煮真是難吃,但也不挑食、不浪費,一串接一串地往下吃,林凜看着,震驚這麽難吃的東西他是怎麽吃得下的,心想豬就是好養活,什麽都能喂飽,鬧饑荒也餓不死。
宗遇吃着東西還不問她:“說說吧,怎麽了啊?”
林凜覺得有必要跟他解釋清楚,否則他還真以為她那麽柔弱,被欺負了就在大馬路上嗷嗷哭:“我真沒被欺負,你覺得我是很好被欺負的人嗎?我和兩個男的吵架,把他們怼得啞口無言,不算輸吧?”
“嗯,不算。”宗遇點頭附和,旋即話鋒一轉,“那還哭了呢?眼睛紅得像小兔崽子,不是,小兔子。”
她不知道自己那副樣子看起來有多好欺負,宗遇都想手賤地拍她兩下。
“我吵架沒輸,可是你知道你們男的有多惡心?講道理講不過,就開始擡杠,擡杠又擡不過,就開始開黃腔,我裝聽不懂,話就越說越髒,裝都不裝了,我跟這種無賴扯什麽?浪費時間。”
宗遇作為男的,一下子被掃射了,趕緊把自己拎出去:“我不這樣啊,不信你跟我吵架,我肯定吵不過你,認慫可快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不是因為吵架輸了在這兒哭,而是覺得他們勝之不武,講話難聽,侮辱我。”
一想起來林凜還覺得生氣,淚腺不争氣地開始分泌淚液,咬牙才能忍住。她那個老混蛋二大爺自然不至于跟她開黃腔,但每句話也不離髒字,一點兒道理都講不了,老混蛋教出來小混蛋,論輩分也算是他的堂兄,滿嘴髒話不提,吵不過她就開黃腔,林凜頭一次覺得要臉皮是件壞事,她又太看重面子了,當時臉色漲紅,只能倉皇逃離。
她想過跟父母說,可林忠本就不贊同她去讨債,今天去這一趟也沒告訴父母,林忠性子軟,不是典型的東北男人,她若是說了,林忠依舊軟弱,她定要對這個爸爸失望,可林忠要是真挺起腰板抄起菜刀去給她找場面了,那也不是她想見到的,思來想去,不能說。
宗遇認真消化了一遍她的邏輯,慎重地點頭:“我明白,真明白,所以他們還是欺負你了啊,誰啊,名字告訴我,卸胳膊還是卸腿?”
林凜被他認真的語氣吓到,警惕地看着他:“你別吓我。”
“我吓你幹嘛?我吓他們。”他把袖子撸起來點兒,吝啬地沒把文身的全貌給她看,很快又放下了,“看到沒,我這花臂白文的?往那兒一立,話都不用說,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林凜不說話,不知道說什麽,雖說動了心思叫他一塊去讨債,可也只是動心思而已,不能付諸實踐的。
宗遇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兒,只能自己亂猜,兀自說下去:“先說好,我不是瞧不起你,也不是瞧不起女的,但你得承認,有些事還是男的好解決,尤其遇上那種老流氓,你一個小姑娘,受了委屈,那我……那你家人知道能不着急嗎,急死了都。所以你能不能聽點兒話,趕緊的,告訴我啥事,我在這跟你絮叨半天,都渴了。”
林凜從塑料袋裏掏出一罐雪花啤酒,放到他面前:“喝吧。”
宗遇看出來了,這是還要喝酒買醉呢,幸虧沒喝,他怕她喝,打開趕緊幹了。他喝啤酒的工夫,林凜則在出神,忽然間意識到,她之所以會哭,其實并非因為這一件事,自從回老家之後,她一直都不算開心,就連回老家這件事都是不開心的,她已經忍很久了。
宗遇對她來說并不是一個傾訴心事的合适人選,可看着他豪邁地喝下那罐啤酒,林凜就覺得他似乎也沒那麽壞,不管高中時作為全校出了名的壞學生,罰站寫檢讨都是家常便飯,還是這幾次見面,他像是從來沒有煩心事,随時都能傻樂。
猶豫許久,她終是開了口,幽幽說道:“你說,以前的同學知道我回老家了,是不是會在背後笑我?”
說完她就後悔了,看起來太在意別人的想法,不是她的作風。
她正要把話題帶過去,宗遇已經接話了:“想什麽呢?誰敢笑你?笑你幹嘛?”
林凜覺得他不懂,她也算高中時的風雲人物,成績好、樣貌佳,211知名院校畢業,畢業後留京,本應該前途一片大好,總之不該在二十六歲就返回東北,定是混得不好。
宗遇又冷笑着補充了一句,語氣極其認真:“誰笑你我揍他啊。”
後面的話林凜說不出口了,她回老家的契機也是那麽的難堪,年初她和前男友蔣佑文正式分手,分手的原因是蔣佑文剽竊了她的營銷創意,并且因此升職,蔣佑文覺得她不過是在鬧脾氣,大半年過去一直在求複合,她自然拒絕。結果就是男人惱羞成怒,把她踢出了項目組,她在公司舉步維艱,頭頂還有個前男友上司,幹脆辭職,同時覺得疲累,累得想逃避、想回家。
談過的數任男友裏,蔣佑文毫無疑問是最差的一位。
宗遇見她久久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她在尋思什麽,剩下的關東煮都放涼了,啤酒也喝光了,還是渴,他不知道該怎麽哄她,耐心其實也要盡了,早就要盡了,苦苦支撐着。這時手插進外套兜裏,摸到一盒沒拆封的玉溪,他又想出逗她的法子了,顯擺着那盒煙給她看。
林凜冷淡提醒:“這裏不能抽煙吧,你有點兒素質。”
“知道,不抽。”宗遇給她解釋這盒玉溪的來歷,“前兩天有個結婚的,路過給我塞了盒喜煙。”
林凜自然沒什麽興趣,看着他把那盒煙拆了,包裝紙放在桌子上,他抽出一支,又在她面前晃,林凜煞風景地再次提醒:“不許抽。”
宗遇愛死她這種霸道的語氣了,咧嘴直笑,告訴她:“看到沒,新開盒的第一支煙,許個願。”
林凜想說無聊,同時心思一動,答非所問:“宗遇,你陪我一起去讨債吧。”
就當再欠他個人情,以後但凡他有事她能幫得上忙,她一定盡心盡力,責無旁貸。
宗遇一愣,同時變得釋然,心想原來就是讨債這點小事,接着把那支煙反過來插進煙盒:“那就許願林凜讨債成功,等我把這盒煙抽完了,最後抽這支,你的債肯定要回來了,信不信?”
林凜并非不信,但也絕不相信,對此不置可否。
宗遇話一出口則就後悔了,暗罵自己哄小姑娘哄昏頭了,讨債成功許什麽願,他一出手肯定能把外債要回來,他應該許願林凜把他微信加回來,順便賣個慘,這才是實際的。
他在那兒懊悔之際,林凜的手機響了,她也沒背着宗遇,掏出手機來看,宗遇想也想得到,肯定是撲空的宋慈。想着和宗遇挨着坐在窗前,接電話宗遇肯定聽得到,林凜就沒接,挂斷後給宋慈發了條微信,告訴宋慈自己馬上到家。
宗遇也知道坐不下去了,主動說道:“走吧,送你回家,我車停在對面。”
過馬路的工夫,宋慈又來電話,不知道急個什麽,林凜正猶豫是否接聽,宗遇趕緊拿出自己的手機,給宋慈發了條微信。
Z:別打了,小電燈泡,消停點兒行不。
林凜還沒來得及接聽,電話鈴聲就停了,宗遇嘴角噙起滿意的弧度,同時收到宋慈秒回的消息。
宋慈:?????????????
宋慈:妖孽,滾遠點兒!
林凜也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他直接回了條語音過去:“大人的事兒小孩兒別跟着摻和。”
他正要開車門,林凜腳步一停,繞了過來,眼神審視地打量他。
他還以為自己偷偷使陰謀詭計被發現了,有些心虛:“祖宗,又怎麽了?”
林凜真想甩他個白眼:“你開車過來的,我給你酒,你還喝?”
宗遇這才明白過來:“啊,我忘了。”
林凜抓着他衣尾把人薅走,認命地打算上駕駛位,思忖着難不成還要把他送回家,她再打個車回來?真是費事,同時不禁懊悔自己剛剛手賤,給他啤酒喝幹什麽。短暫出神的工夫,發現宗遇仍舊立在原地沒走,她微微側過身去,見宗遇歪着腦袋,正低頭看她,她剛要開口問他看什麽,他先發出命令道:“別動。”
林凜一下子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聽話地沒動,只見他伸出了手,輕輕撥開她披在肩頭的長發,指尖蜻蜓點水一般觸上她的臉側,林凜下意識向後躲,似乎他的指尖帶着靜電,被觸碰過的肌膚泛起溫熱。
他的動作極為坦蕩,并非為了揩油,還把手指遞過去給她看,臉側附着的淚珠滾到了他的指尖,他們在冷冽的夜幕下對視,他的聲音溫柔得不正常:“喏,小金豆兒被我撿到了。”
林凜瞬間覺得喉嚨發幹,半天說不出話來,可她覺得自己在說話,在跟宗遇無聲地交流,她想沒有人能抵抗這樣的宗遇,她真的好想警告他,不要再散發魅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