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7章
再度駛上高速之後,宗遇已經服了退燒藥,本想擺出副嬌夫的姿态狠狠休息一番,可看着一直上不來的車速,他有點兒替自己這輛車委屈,尋思全世界又有幾輛路虎受過這種委屈?
林凜認真看着前方的路況,那樣子像極了高中時一絲不茍地上課自習,或是在講臺上給全班同學講題,和宗遇記憶裏的模樣百分百重疊,他實在忍不住開口打斷:“你知道高速公路為什麽叫高速公路嗎?”
林凜知道他在嫌棄自己開得慢,拿出理論反駁:“高速公路限速一般是60到120公裏每小時,我現在的速度剛好過60,符合交規。”
宗遇頓時沒轍了,只覺得明明近在眼前的山海關,可能這輩子都過不去了。
從北戴河服務區到山海關服務區,以宗遇的車速半個小時都要不了,林凜開足了一個小時。剛剛換胎的時候天才要黑,吃飯有點兒早,想着到山海關服務區正好,也算半只腳進關了,眼看着山海關遲遲不到,宗遇餓得開始吃那盒小熊餅幹。
拜那粒退燒藥所賜,他這一個小時話少了許多,癱在座位上直犯困,餓了也默默地把餅幹往嘴裏塞,林凜耳根子清淨了不少,她開車還是挺穩的,只不過有點兒緊張罷了。
遠遠看到山海關服務區的路牌時,宗遇都要熱淚盈眶了,出聲提醒她:“前面要下高速了。”
林凜瞥了一眼顯示屏的導航,接道:“好,那我減速靠過去。”
宗遇腦瓜子嗡的一聲,無奈道:“祖宗,你不用減速,你這個速度夠安全了。”
林凜懶得理他,穩穩當當地往服務區開,車都進服務區了,她兜裏的手機響了,人卻充耳不聞,宗遇還以為她沒聽到,提醒了句:“你有電話。”
“聽到了,開車時不能接電話,你駕照怎麽考的?”
“都進服務區了,還差這一會兒嗎?”
“都要停車了,還差這一會兒嗎?”
宗遇還真說不過她,車一停穩就跳了下去,把剛才沒打完的搜索給打完了,他搜的是:吃完退燒藥多久能開車?
搜到的答案也是真不靠譜,半小時到二十四小時的答案都有,他腦袋确實昏沉沉的,不敢拿這種事開玩笑,認命地收回了手機,林凜已經鎖好了車子,也在看手機,想必是回剛剛那通電話。
電話是宋慈打過來的,從北京出城三四個小時,宋慈給林凜發了不少微信,林凜始終沒回,她就直接打電話了。林凜的回電她也接得極快,興沖沖地問:“你咋了啊?!我還以為你被他拐跑了,一直不回我消息。”
宋慈的視角看待二人的見面則有些暧昧,她吃完午飯看到林凜的微信消息,四條六十秒的語音都是在吐槽宗遇,說是吐槽都過于文明了,簡直是辱罵,說什麽宗遇臨時放鴿子,又讓她買機票自己回去,罵聲正盛的時候卻戛然而止,打斷的是不太清晰的呼喚,男聲叫着“林凜”,除了宗遇還能有誰。
林凜趕緊把聽筒音量調低,瞥了一眼宗遇,低聲回答宋慈:“我能有什麽事?一直在高速上,我不得應付他啊,你不知道他多難對付……”
“你倆開車呢還是幹架呢?還對付上了。”
“一半一半吧,等我回去和你細說,反正這一趟實在是讓我陽氣大損……”
宋慈嘻嘻笑着,知道她不方便多說,正色問道:“那你大概什麽時候能到家啊?想着和叔叔阿姨說一聲。”
“估計得半夜十二點左右了,我開車慢,等會兒吃飯就跟他們說。”
宋慈自然要問:“怎麽是你開車呢?”
林凜看向站在車邊無聊踱步的宗遇,宗遇也時不時地打量她兩眼,目光對上,宗遇挑了挑眉毛,顯然在催她去吃飯,林凜看他那副樣子就覺得欠揍,聲音響亮了些,看似回答宋慈,也是在埋汰宗遇:“他又是發燒又是感冒,不行了,只能我開。”
宗遇眼睛一瞪,剛脫口“不是”兩個字,林凜已經快速挂斷了電話:“好了,先挂了。”
宗遇大步邁向她,林凜撒腿就跑,山海關服務區不大,有點舊也有點兒髒,設施一目了然,正中間就是寫着“餐廳”的牌子,林凜鑽進餐廳,低聲提醒宗遇:“大庭廣衆的,你注意點。”
“誰先起頭兒的?你剛說什麽了。”
林凜仰頭看他,其實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确實有點兒在裝傻,眼神像在故作可愛,語氣無辜地反問:“我說什麽啦?”
宗遇盯着她得有五秒沒動,忽然低咒了句“靠”,喉結也滾動了兩下,轉移視線并轉移話題:“吃什麽?”
他剛剛那五秒鐘內就是覺得有點兒渴,再混賬的想法就不方便說了,服務區裏要是有警察,肯定得把他抓走。
放眼整個餐廳其實也沒什麽好吃的,林凜要了份牛肉面,宗遇直接說“兩碗”,一起付了錢。那牛肉面并不好吃,林凜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宗遇倒是不挑,也可能是真餓了,吃光了整碗,不到十五分鐘就結束了晚飯。
沒等林凜說回去請他吃飯,兩人一起往外面走,他先開了口:“晚上到柳城我給你安排頓宵夜,你喜歡吃什麽菜?辣的還是甜的?或者西餐、日料?我打電話訂座。”
林凜語氣客套:“不用,到家也很晚了,咱倆都趕緊回家休息吧。而且應該請客吃飯的是我,等回去了你看你什麽時間有空,和我說,我來安排飯店,請你吃飯報答你。”
她這番話說得可謂禮數周全,宗遇聽着卻滿心不是滋味,換任何人一個說要請他吃飯他都是受用的,你來我往才叫人情,一來二去的,朋友都是這麽處上的。可林凜不一樣,她要請他吃飯,只是還他這趟順風車的情,包括讓他吃退燒藥、幫他開車,再請他吃頓貴的,這微薄的情債就徹底了了,可以說他再想請她吃飯絕對比登天還難。
夜幕降臨,北風飒然,簡陋的服務區內已到處都是鄉音,東北話此起彼伏,遠處還能看到連綿的山脈,覆着層雪,明明是挺美好的場面,他卻覺得心怎麽那麽涼。
他措辭了許久也沒措出來什麽,自嘲開口:“林凜,你就非要跟我這麽生分,還那麽遠的路,現在就急着劃清界限了?”
風聲越來越緊,林凜沉默許久,沒有絲毫委屈,反倒是對“罪名”供認不諱,絲毫無法辯駁。
她想,她之所以跟他生分,急于劃清界限,只是因為,她對高中時荒唐又麻木的宗遇印象太深。
那瞬間紛紛浮上腦海的畫面,并非他在校門口眼神兇狠地聚衆打架,也并非他一次次泰然自若地在走廊罰站。而是他牽着女生的手、攬着女生的肩,就連她假期收到和宗遇認識的男同學詢問作業的電話,都能聽到他和“女性朋友”的調情聲。
高中時明明他們不算認識,林凜卻不敢說與他毫無交集、素未謀面。而且那些屢次目睹的,都并非同一個女生。
如今都是心智成熟的成年男女,短短半日宗遇的主動林凜怎麽可能全無察覺,她得将一切都扼殺在萌芽,回到柳城後,橋歸橋、路歸路,他們各過各的。
更何況,林凜分外冷漠又清醒地陳述:“宗遇,我們确實不熟。”
将來也不會熟,她默默在心裏加上這句。
宗遇冷笑一聲,被噎得半天接不上話,晚風又冷,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視線變得模糊,将要看不清林凜。看不清也好,反正也是張冷淡的面龐,雖然好看得要死。
林凜挂記着他生病,正要開口催他上車,繼續踏上歸程,卻見他忽然把手擡了起來,有些狼狽地揉着眼睛。路燈過于明亮,她清楚地看到他眼角的淚光,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還有點兒覺得莫名其妙,心想宗遇怎麽看也不像愛哭的人啊,她也沒有說很過分的話吧?
林凜緩慢地挪近幾步,看他還在用力地揉眼睛,眼睛都揉紅了,她歪着腦袋向上看,輕扯宗遇的衣袖,語氣裏總算有點兒驚慌:“哭了?不至于吧……”
宗遇聞言立馬放下了手,瞪着一雙紅眼看她:“誰他媽哭了,我迎風淚,上車,加個油再走。”
林凜這才放心:“哦,好。”
加油的時候林凜還想和他搶一下付錢,宗遇一言不發,薅着她後脖領就把人拽了回去,她想她身高好歹有一米六七,在東北姑娘裏不算高也不算矮,可在他手裏就像個小雞仔。他把她拽回去還不夠,又親自把她押到駕駛位,塞進了車裏,随後才大步過去付錢。
林凜哪兒敢說什麽,怕他又哭了,惹不起。
接下來的車程裏,宗遇安靜得不像話,林凜也不是只敢開六十邁,畢竟許久沒開過車,到山海關那一個小時車程裏她主要為了找回開車的感覺,眼下夜路車少,她自然敢提速了。
宗遇看在眼裏,尋思她肯定是為了早點兒到家,趕緊逃離他,心情更糟。
兩人各懷心事,車裏只剩下音樂和導航的聲音,在林凜看來,他坐在副駕駛像是睡着了似的,但她知道他沒睡。遇上車道多且有分叉路的時候,導航播報的不夠清楚,林凜一時間有點迷糊,他必會找準時機開口提醒,親自指點她開哪條車道最為合适。
或是她捂着嘴打了個哈欠,宗遇也都看在眼裏,立馬把最後那罐咖啡打開,遞到她手裏,林凜喝了兩口,他又伸手接回去,随時等着伺候她似的。
真是個賢惠的啞巴新郎。
正趕上有一段路幾乎沒有其他的車,林凜忍不住悄悄瞥他一眼,他頭發被風吹成了順毛兒,臉色有點兒白,看起來病恹恹的,鼻梁優越得能在上面滑滑梯,眼皮有條細微的褶皺,看來他是內雙,雙眸正盯着前方的路況,又像在發呆。
林凜很快收回了目光,耐着尴尬不去打破沉默,雖然這樣的夜晚似乎就該是沉默的。殊不知他只是在專心貪戀外套上的餘溫,似乎還能從上面捕捉到她的味道,有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氣,可惜要散了。
他确定接下來的一段路十分安全,無需提點,睫毛緩慢扇動了兩下,收回目光看向車載顯示屏,正放着一首歌,歌詞有些應景地撩動他的心。
當我想起你/任念頭生長/我明白有一天我們終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