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01章
快遞員邁着沉重的腳步上了四樓,左邊的那戶房門敞着,屋內亂糟糟的,堆滿了紙箱和雜物,用來背重物的綁帶被他随手丢到地上,他則靠着牆喘粗氣,寒冬時節,額間已經挂滿了汗。
放眼望去瞧不見人,他像是對着空氣自言自語,一副商量的口吻:“美女,要不今兒先寄這麽些?我騎小車來的,還有別的件兒得取,明天我開輛車來,保準兒全給你拉走。”
林凜最後把膠帶轉了一圈,用力扥斷,才從“包圍圈”中站起身,冷淡回話:“行,地上有水,你自己拿。”
他連着跑了有三個來回,林凜住的是個沒電梯的老小區,樓層偏高,挺累人的。
快遞員沒跟她客氣,腳邊不遠處就是一箱礦泉水,沒剩下幾瓶了,像是也在彰顯着這裏即将人去樓空。快遞員灌了一大口,借着歇腳的工夫和林凜攀談:“打算回老家啊?”
林凜“嗯”了一聲,顯然不想和他多聊。
“回家好,再幹兩年我也打算回去了,诶?咱倆還老鄉呢,你知道不,我是蒙東的,通遼,也是東北的,可多人不知道,以為東北就東三省……”
早在他進門看到堆積成山的紙箱時脫口而出一句“我去”,林凜從口音就聽出來他是東北人了。她依舊“嗯”了一聲,敷衍作答,那快遞員看出她不搭理人,低頭看了眼手機,語氣讪讪的:“那我先走了啊。”
林凜走向門口,倒不是為了送他,而是打算把門關好,順便問了句:“那我還用再下個訂單嗎?”
快遞員定住腳步,想了想,點頭說:“再下個吧,今天這些我先給你發走,你自己心裏有點兒數兒,到了讓你家人點點箱子數兒對不。”
“好,謝謝,我一會兒在APP上給您點兒辛苦費。”林凜微動嘴角,客套的笑容一閃而過。
“哎呀,客氣啥,咱老鄉麽。”他忍不住多瞄兩眼林凜,本就一汪熱心腸,面對個氣質出衆的美女立馬又湧了起來,站在原地不挪位,“那個……你寄這麽多東西,快遞費不老少呢,你有APP是吧,我幫你領個券兒,能便宜十塊錢……”
“不用。”林凜果斷拒絕,語氣甚至有些兇,立馬帶上了門。
她平時真不是這麽“沒禮貌”的人,從小的家教就是不能讓話落地上,今天實在是心情不好,懶得應付陌生的善意,正所謂“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是林凜一以貫之的名言,可如今這種節骨眼兒上,回東北是鐵定的了,臨走之前在北京的最後一筆消費,她怄氣似的非要“全款拿下”。
送走那個快遞員的時候天剛要黑,大概正是吃飯的點兒,樓上愛吃餃子的大姨又在剁餡兒,林凜把中午吃剩的半盒沙拉打掃了,轉頭又投入打包箱子的工作,再回過神來,已經是半夜了。
門口的鞋櫃旁整整齊齊碼出十來個箱子,都用膠帶封嚴實了,另外單獨有個敞口的箱子,裝着打算丢掉的東西。林凜回到沙發前坐下,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十點二十五,微信有十幾條未讀消息,晦氣地一眼看到最不想看到的那個人發來的,于是她咣當一聲把手機扣在茶幾上,眼不見心不煩。
腳下這間一居室她住了四年,一畢業就在這兒了,房東好說話,除了中間漲了一次房租,幾乎就沒打過照面。長期積攢下來的東西實在是多,她擅于整理歸納,卻始終做不好斷舍離,坐在這兒發呆了十分鐘,她得有二十次想上那個箱子裏再掏出來幾件留下,要不是收拾了一天眼下還真覺得有點兒累,她早行動了。
手機又響了一聲,是微信的提示音,林凜恨不得把那塊黑色的板磚盯出個洞,肚子這時候叫了,她想着給自己叫個宵夜,才抓起手機。
屏幕還停留在微信的界面,最新的一條消息居然來自個被她冷落許久的群聊——高中兩個班級的同學群。說來話長,簡而言之就是,她當年所在的一班班主任和三班班主任是夫妻,兩個班因此關系密切,除了自己的班級同學群,多事的文藝委員又拉了個兩班的群。
就在去年,兩個班還一起搞過個同學聚會,估計因為一個班能去的人實在太少。據說還因此撮合成了一對兒姻緣,林凜沒什麽興趣。
她當然在被拉進群時就立刻設置了消息免打擾,之所以還是發出了通知聲是因為有人在群裏艾特全體成員。林凜随手打開,發言的人沒改備注,也并非她的好友,微信名就一個字母“Z”,頭像黑黢黢的,她一下子想不出來是誰。
Z:後天去北京辦事兒,開車,當晚回來,要搭車的吱聲。
Z:@全體成員
看清消息的瞬間,林凜正要切出界面的手立馬停下了。她心想怎麽有這麽巧的事兒,她剛辭職,正打算回老家,雖然幾乎全數的東西都打包成快遞寄回,但有的東西是不方便快遞的,她到底舍不得扔,正愁怎麽帶回去,比如面前茶幾上的那個樂高樹屋。
去年父母以為她就這麽在北京紮下去了,好幾次提出給她買車,她一想北京那個路況,果斷拒絕。這兩天收拾行李難免後悔起來,想着這時候要是能搭個順風車就好了,可從北京回東北的順風車上哪兒找去。
林凜回過神來,正打算問閨蜜宋慈這個“Z”是誰,沒想到宋慈在群裏說話了,夾在幾條插科打诨的消息中間。
趙天宇:上北京幹啥去?你咋不周末去呢,我就跟你去溜達溜達。
馮玥:你要來北京?要不約個飯?
馮玥:我說再叫幾個同學,咱同學在北京的不少。
宋慈:哇,你開什麽車?能裝嗎?@Z
朱裕民:馮玥,直接把你們這些北漂兒都一車拉回來得了,省得同學聚會湊不齊人。
孔雪晴:你別逗了,開公交車啊,還全拉回去。
不斷有人出來發言,林凜隐約似乎猜到那個“Z”是誰了,并非因為“Z”艾特了全體成員,以往別人可沒這號召力,千呼萬喚中,消息滾動了上百條,“Z”才慢悠悠出來答話,卻只回答了宋慈。
Z:@宋慈 你要搬家?我開SUV,肯定能裝。
趙天宇:她早就回東北了,不在北京。
林凜趕緊要切出群聊,跟宋慈說千萬別提她,可她還是低估了宋慈的手速,沒等關上界面,已經看到自己的大名出現在屏幕上,她又癡心妄想還能撤回,畢竟剛剛群裏聊了那麽久“Z”才出來回複,結果“Z”又秒回了。
宋慈:不是我,是林凜。
Z:行啊。
她低聲念叨“行個屁行”,宋慈的電話已經過來了,她連“喂”都沒說出口,宋慈已經熱烈地告訴她:“盼盼,你昨兒不是跟我說犯愁樂高怎麽弄回來嗎?現在有個現成兒的司機,你快看高中那個大群……”
林凜垂死掙紮般問她:“那個‘Z’是……不會是……”
“宗遇啊,你不會連他都忘了吧,咱們那屆,不,咱們高中那些年,全校最帥的男生,你肯定記得,現在還風韻猶存。就文科班男生那仨瓜倆棗,雖然他在隔壁的隔壁班,但沒事兒走廊遇到那也賞心悅目啊……”
“你怎麽不說他也是全校最渾的男生?遲到早退,打架曠課,哦,還是咱們一高的‘扛把子’。”林凜興致缺缺,說到最後三個字忍不住小小翻了個白眼,實在是太幼稚、太羞恥的稱呼了,她不想跟這種人扯上任何關系,“機票我都買好了,不好快遞的東西能扔的也都扔了,樂高又不是不能拆,你別操心這個了。”
“他又沒進過監獄,早從良了,你怕什麽?而且這不現成兒的嗎?你還別扭上了,去年跨年同學聚會,你不是還跟宗遇一起來的?”
“那是碰巧遇上了,他停車叫的我,那條路禁停,我不上不行。”
“他說你倆聊挺好呢。”
“誰跟他聊挺好了?”林凜盯着眼前的樂高樹屋,幾乎立刻下定決心,今晚不睡覺她也要把它拆了,一起快遞回去,同時給宋慈解釋,“真沒聊什麽,我就上了車,客套幾句,也離飯店不遠了,下車直接就進包廂,我跟他有什麽好說的啊,根本不認識的人。”
“這回搭個車不就認識了,你知道他現在開酒店,你也要回來了,柳城屁大點兒地方,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多個朋友總有用得上的地方……”她可能也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立馬收住了話茬,語氣有些無奈,“林盼盼,你這人就是太愛端着,我有時候真想揍你一頓,再稀罕你幾口。行了,咱是求人幫忙的,你不樂意,他還能上趕着不成,那你就趕緊拆樂高吧,我也要幹活兒了。”
“你少大半夜幹活兒,不知道的以為你做什麽的。”林凜嘴上陰陽怪氣一句,實際也是在關心她。
宋慈在電話那頭狠狠親吻了兩聲,掐着嗓子說:“那奴家就沐浴更衣,在家等您回來寵幸喲。哦,還有一只小、貓、咪……”
“少膈應人。”頓了兩秒,林凜還是又重申了一遍,“我怕貓。”
電話挂斷,手機界面依然是同學群,短短幾分鐘已經熱聊了幾百條,林凜沒興趣一一查看,直接把群聊關了。正準備審閱半天沒理會的未讀消息,她赫然看到通訊錄的選項上亮起的紅點,右眼皮怦怦直跳。
點開一看,果然是宗遇。
他還真上趕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