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小崽子扔下這一句話, 頭也不回地進了西屋,卧房門摔得“咣咣”響。
聽着動靜從前門鋪子出來的雲胡只瞧見個殘影,他同謝見君對視一眼, 從彼此的眼眸中都瞧見了茫然。
“這、這是怎麽了?”, 好半天, 雲胡讷讷開口。
“興許是同子彧鬧別扭了吧..”, 謝見君猜測, 想着小孩子的情緒陰晴不定, 紮堆在一起偶爾吵個架鬧個矛盾都是正常事兒,他便也沒放在心上,由着滿崽去。
只剛回來沒多久,才把鋪子收拾好,閉門簾時, 季宴禮就帶着幼弟登門來了。
季子彧臉頰上被抓了好幾道,眼尾處還青了一塊。
謝見君很難不将其傷勢, 同滿崽聯系在一起, 但一想起自家弟弟臉頰也有處破皮地兒, 他眸色暗了暗, 關切的話到底是沒能說出口。
“見君,滿崽回來了嗎?”,子彧躲在後面,扭扭捏捏地不肯往前走, 身為兄長的季宴禮只得無奈地先行問道。
“剛回來沒多久,現下在屋裏呢。”,謝見君緩緩道, 回頭看向一頭霧水的雲胡,“雲胡, 你去把滿崽喚出來吧,就說子彧來找他了。”。
雲胡得空瞄了眼子彧,瞧着他張了張口,好似是想要說些什麽,但末了卻是什麽也沒說,不由得輕嘆一聲,轉而進了西屋。
滿崽窩在被子裏,将自己團團包裹起來,一道細縫兒都不留。
“滿崽、子、子彧來尋你了。”,雲胡坐在炕沿邊上,扯扯棉被,輕聲道。
“讓他走、我不想見他!”,被子裏傳來悶悶的一聲怒喊,單單聽聲音,便知這小崽子氣得不行。
“是季家兄長、帶、帶他來的、正候在門口呢。”,雲胡拍了拍躲在被窩裏蠕動的小豆包,繼續說道。
“不見!誰都不見!讓他走!我以後再也不跟他一起玩了!”,小豆包堅持,任雲胡如何勸說,都不肯從被子裏出來,也不肯見主動登門的季子彧。
雲胡拗不過他,只得無奈地出門來搬救兵。
“不出來就不出來吧,恐是在氣頭上呢..”,謝見君聽了也并不意外,他笑眯眯地看向季家兄弟倆,不緊不慢道,“這崽子打小讓我寵慣了,有時鬧騰起來也是不管不顧,方才瞧着他渾身衣裳雜亂髒污,臉頰上還挂了傷,我還尋思他又跑到哪裏貪玩去了...子彧沒事吧?怎麽也受了傷呢?”。
季宴禮心頭一哽,他曉得謝見君護短,定然是看自家弟弟受了傷,心裏不舒坦,這話裏話外,都在替滿崽抱不平。
但歸根結底,的确還是自家弟弟的錯,他将身後的幼弟提溜到跟前來,猛拍了下他的後背,厲聲呵斥道,“季子彧,你打滿崽了?”。
季子彧被拍得身子一踉跄,垂着腦袋,雙手緊扣着衣角,半晌才艱難地吐露了幾個字,“我哪裏敢打滿崽,他臉上的傷還是騎在我身上,想要踢我時,不小心滑倒,被樹枝刮傷的。”。
此話一出,在場的三個大人齊齊都沉默了。
謝見君神色複雜,他一直當是倆孩子扭打在一起,才紛紛挂了彩,現下聽子彧這般說,倒有些臊得慌,他立時話鋒一轉,“要不你們進屋來坐會兒,讓雲胡給子彧擦點傷藥,我去叫滿崽出來,好好給子彧道個歉,這吵架歸吵架,怎麽能動手呢... ”。
“不用了,這點小傷犯不着麻煩雲胡,我帶他回去讓福伯随便抹點藥,改日等小滿崽消了氣,我們再來..”,說着,季宴禮就要帶子彧離開。
“子彧..”,謝見君将人喚住,追問道,“你同滿崽是如何鬧得別扭?”。
季子彧抿了抿嘴,滿臉的難為情,“是我說錯話了,但我、但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擔心..”,他磕磕絆絆地替自己解釋道,說這話時,下意識地擡眸看了謝見君一眼,未說出口的話都悉數咽回了肚裏去。
謝見君直覺這事兒八成跟自己脫不了幹系,但是子彧不詳說,他也不好細問,就想着挑旁個時機,私下裏問問滿崽,若不是什麽要緊的大事兒,便勸上兩句。
誰知前腳把兄弟二人送走,後腳入西屋門,謝見君剛要問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滿崽就打斷他,直念叨着說自己困了要睡覺,還把他往屋外趕,就連晚飯也不吃,一整個窩在被子裏不冒頭。
雲胡心疼,登時便要去蒸碗這小崽子平日裏最愛吃的雞蛋羹,想着去哄哄他,這正是竄個子長身子的年紀,不吃飯可不行。
謝見君掃了眼緊閉着的西屋門,“不用去,餓了自然就起來了。”。
但一直近夜半時分,西屋裏都安靜得很,聽不着半點動靜。
這做兄長的,到底還是不放心,收齊手冊和筆墨後,他悄沒聲地摸去了西屋,昏黃燭光下,小滿崽睡顏安靜祥和,半點瞧不出白日裏張牙舞爪的炸毛樣兒。
“小屁孩..”,謝見君捏捏他圓潤的鼻尖,低低打趣了一聲。
不小心扯到了傷處,滿崽哼哼唧唧地避開,但依舊沒醒。
謝見君幹脆将人一把摟起,俯身拎起他的小布鞋,轉身就出了西屋。
雲胡正忙着鋪炕,見熟睡着的滿崽被抱進來,忙不疊地又從鬥櫃裏翻出一荞麥枕頭,立在自己身側。
“雲胡,你前些日子從醫館拿來的藥膏放哪兒?,謝見君輕手輕腳地放下滿崽後,小聲問起。
雲胡拉開鬥櫃最下面一層,打裏面翻找出一個白瓷小罐子,滿崽時常在外跑動,免不了要受個傷,磕破點皮,跌打損傷的藥膏家裏從來斷過,他剛去買了新的,這就派上了用場。
謝見君接過白瓷小罐子,從中挖出一指腹的藥膏,抹在滿崽臉頰上的紅腫處,擔心剛抹好的藥膏被蹭了去,一直到晾幹,他二人才沉沉睡去。
本以為兩小只鬧別扭,隔上個兩三日就和好了,可誰知滿崽氣性這麽大,季子彧幾次登門,他連見都不見,只窩在西屋裏寫大字,頗有當年和小山割袍斷義之決心。
學府開學,乍一開始準備會試,謝見君也顧不上這事兒,他同季宴禮倒還是如先前一般,沒得因為倆孩子便心生嫌隙。
此番秋闱,衢州學府共計中了十位舉子,獨獨李夫子手底下就占了三位,僅這三位裏面又出了一解元和一亞元,這可讓李夫子在學府裏出盡了風頭,一連幾日都走路帶風,細眯眯的眼眸中滿是喜意。
但原來的學齋因着鄉試都被打散了,同屆的舉子們另立了一間學齋,由山長親自教授學問。
學府的日子照常,只唯獨不同的是,宋沅禮退學了。
酒肆裏,
宋沅禮仰頭将杯中酒一飲而盡,“見君,宴禮,我此生能得您二位好久,乃是我之幸事,今日便當作是我給你們送行了,此去山高路遠,靜待你們金榜題名!”。
“別整這一出,你鄉試名次還不錯,怎麽說不考就不考了?”,季宴禮近日來有些煩悶,眼下聽宋沅禮誠摯一言,非但沒有高興,反而愈加煩躁。
謝見君瞧了季宴禮,複又看向宋沅禮,“你當真是想好了?可別是一時沖動,課業這東西,一旦放下,之後想要再撿起來,可就難了...”。
“不瞞你二位...”,宋沅禮将面前酒盞斟滿,又一杯下肚,打了個酒嗝,方緩緩道,“我家世代經商,如今聖上重農抑商,這些年家中日子都不好過,行商之路也多有不便,是以我才去考了這舉人功名,現今心願達成,便是不想再繼續吃這苦頭,況且連青哥兒也答應了,你們也知道,我并非是那有遠大志向,能為官造福百姓之人,所以就到這兒了吧,只唯獨惋惜不能同你們共赴上京了。”。
他身子骨一向弱得很,鄉試之後在家病了大半個月,一直到放榜前夕才勉強能下炕,青哥兒心疼他,便說不再繼續考了,能得一舉子,已是為家裏争了氣,會試之日苦寒難耐,年年都有被凍死的學生,沒得為了這功名,再把命給搭進去。
這話說得明白且在理,謝見君也沒強求,這世間為人者,本就是各有各的命數,各有各的歸宿,他同季宴禮有他們倆的獨木橋要過,宋沅禮亦有他的陽關路要走。
三人推杯換盞,斟至大天明,連肆中小二都已杵着腦袋昏昏欲睡。
分別時,宋沅禮抱拳,“不日,我就要同青哥兒出門去外地走商,經此一別,咱們再相見又不知是何時,怕是連你們啓程去上京參加會試,都來不及相送,故而借着今日聚在一起的時機,權當我給你們送行了。”。
“珍重”,謝見君與季宴禮齊齊回禮,而後轉身離去。
——
雲胡因着早先就得了消息,知道謝見君要很晚才歸,入夜便歇息了。
臨着卯時,身側忽而一沉,随即他被攬入一個滿是酒氣的懷抱裏。
“怎、怎地這會兒才歸、我去給你熬些、解酒湯來、”,說罷,他就要起身。
“別去了,天兒還早呢,睡一會兒就好。”,謝見君将人摟緊,腦袋沉沉地搭在雲胡的肩頭,低聲嗫嚅道,“我進門時,瞧見桌上放着一包果脯,怎留到這會兒還沒吃?”。
雲胡翻了個身,騰出一只手輕拍着謝見君的脊背,好讓他能躺卧得更舒服些,“是下午子彧送來的,滿崽不收,子彧放在桌上就跑了。”
“這小崽子的性子倒真是倔強,說不理子彧,竟是直接連人都不見了。”,謝見君輕笑一聲,“改日我同宴禮說說,這幾日先不叫子彧過來了,過些時日再看看,左右滿崽也是個有主見的孩子,誰也強迫不了他。”。
只是還不等謝見君将這話說出口,一日學齋下課間隙,門童給季宴禮送來一封書信。
不知那信上寫的什麽,季宴禮看完後面色鐵青,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他手裏緊攥着這封書信,猛地一拍案桌,起身便揚長而去。
此後幾日,謝見君都沒見他來學齋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