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謝見君滿心歡喜, 大步流星地穿行過摩肩擦踵的人群,張開手,一把将自高臺上跳下來的小夫郎抱了個滿懷, “何時過來的?等多久了?”。
“剛、剛來、”, 雲胡借力站穩身子。從家中走到貢院, 少說得有兩刻鐘, 擔心謝見君出來第一時瞧不見自己會失落, 他早早地就關了鋪子往這邊趕, 但即便如此,來時,這貢院外也都等滿了前來接考的人。
“昨夜寒露重,你可有受涼?”,乍一見着心心念念之人, 他開口第一句話便是關切。
昨個兒驟然降溫,半夜被凍醒後, 他從鬥櫃裏翻出兩床厚被子給自己和身側熟睡的滿崽蓋上, 正要歇下, 又忍不住惦念起在貢院裏考試的謝見君, 怕他白日裏吃不熨帖,夜裏睡不安穩,自己翻來覆去折騰到很晚才睡着。
“還好,號房裏有府役分發被褥, 算不得冷…”,謝見君緩緩說來,只是那被褥經久不曾晾曬過, 刺鼻的黴味熏得他頭暈眼花,本不想蓋, 可號房裏偏偏着實冷得厲害,幸而雲胡給他帶了件外衫,才得以裹住上半身,湊活着對付了兩夜。
他蜷縮着身子在號房裏窩了三天兩晚,衣裳上滿是揉搓出來的皺褶,這會兒好不容易能舒展開腿腳,只覺得心神困倦,連走起路來都輕飄飄呢。
“我、我走前熬了姜湯、回去、先喝上兩大碗、”,雲胡将人從頭到尾掃了一眼,他先前聽來買豆腐的老秀才提過,那貢院裏的號房不是能住人的地兒,遭罪着呢,現下看謝見君眸底布滿了紅血絲,下巴處還挂着青茬,整個人都憔悴了不少,心裏是止不住的心疼,“我來時還、還燒開了熱水、你等下可先行沐浴再歇着、家裏、家裏的活計有我和滿崽忙活、明日你只管休息、養、養精蓄銳...”
“好好好,都依着你..”,謝見君強撐着精神頭,扯出一絲安撫的笑意。
來時只花了兩刻鐘的路,回去愣是走了近半個時辰,等進了門,二人都有些精疲力盡。
雲胡将滾熱的水悉數倒進浴桶裏,招呼謝見君過來沐浴,“你先洗着、我去、我去再燒些熱水來、”,正說着,他轉身就要出屋,不成想被人一把拽住手腕給扯了回來,木桶脫手,掉落在地上,發出悶悶的撞擊聲。
謝見君不由分說地将小夫郎籠罩在懷中,沉甸甸的腦袋抵在他的頸窩處,“雲胡,我好累吶..”。
溫熱的吐息噴灑在雲胡的耳廓,酥酥麻麻的有些癢,他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子,卻被摟得更緊,幾乎連呼吸都要被剝奪,他擡袖撫了撫他的脊背,勸慰道,“要、要不先去、去睡會兒?”。
謝見君既不應話,也不見動作,只抱着他不撒手。
靜谧的屋中,呼吸聲愈發沉重,好似有什麽說不出道不明的東西在滋生發芽。
“水、水要涼...”,雲胡張了張口,未盡的話語悉數淹沒在鋪天蓋地的親吻中。
謝見君寬厚的掌心桎梏住他的後腦,細碎的親吻轉瞬化作了唇齒間的糾纏,強勢地攫取着小夫郎的香甜。
二人隐于水中。
平靜的水下氤氲着洶湧的愛意。
水潮湧動,忽而泛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良久,歸于安寧。
“騙、騙子、嘴上說着累、卻、卻還這般胡鬧、”,雲胡小聲嗫嚅道,聲音裏隐隐浸着些許的潮意,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親昵而已,可自己偏巧就着了他的道,大白日在堂屋裏不管不顧地鬧騰起來。
謝見君側耳聽着他有氣無力地嗔怪,一臉無辜,“我何時騙你?單單你說受不住,我便停了不是?”。
“你、你這人、”,雲胡磕磕巴巴,好半天道不清一句完整的話來,只覺得自己那位端方持重溫文儒雅的夫君倏爾不見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笑眯眯大尾巴狼,“嗷嗚”血盆大口一張,便将他都吃抹幹淨。
他換了身幹爽的衣裳提着木桶就要出門,臨到門口又擔心“大尾巴狼”受涼,複而回來扔給他幹爽的手巾,才氣鼓鼓地哼了一聲癟着嘴走了。
謝見君無聲地笑了笑,半靠在浴桶的邊緣,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疲憊如滾滾洪水翻湧而來,他拿過搭在一旁的帕子擰幹淨了身。
在號房裏窩了三天,滿身都沾染了漚馊的難聞味兒,這一番沐浴後,才覺得舒服了些許。
剛将水津津的堂屋收拾好,被季家馬車送回來的滿崽恰恰進門。
“阿兄,你首場考得如何?”,他興沖沖地推開屋門,湊到謝見君跟前問道。
緊随其後的雲胡一把握住他的嘴,“不、不可以問!”。
“為什麽不可以問?子彧也問了,宴禮兄長說能考狀元呢。”,滿崽不明所以,仰頭看向雲胡,稚聲稚氣道。
“總、總之不能問、我做了你愛吃的菜窩窩、幫我去、去端來…”,雲胡迅速岔開話題,将一臉好奇的滿崽支了出去,回頭瞧着謝見君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他抿抿嘴,頗有些難為情道,“你別有壓力、狀元不狀元、都、都無妨…”。
左右如今豆腐坊的營生還能說得過去,每日都有固定的三五百文進賬,再加上膏火銀的補貼,他想,即便謝見君這次考不中,再等三年也不是等不起,若是此時太急于求成,怕是要讓他有負擔了。
謝見君見小夫郎這般的小心翼翼,心裏一軟,“沒事,可以問,我自覺這首場,答得還尚可呢。”
雲胡輕點了點頭,轉而說起旁的事兒來,沒再将這個話茬子接下去。
炕桌上,
等不及吃完飯,剛坐下,滿崽就将自己寫的大字從櫃子裏翻找出來,拿給他家阿兄瞧,“阿兄,你不在的時候,我可是每天都堅持習字呢!”
“是嘛,我們滿崽居然這般勤奮刻勉,着實讓阿兄意外!”,謝見君接過紙張,捏在手裏打量了兩眼,這一連學了大半年,小崽子的字總算是脫離了狗爬,看起來有點正經模樣了。
“我可沒趁着阿兄你不在家就偷懶耍滑哦!”,滿崽挺着胸膛,眉梢飛出一抹小得意,絲毫不提雲胡是如何對他威逼利誘,盯着他将課業寫完才肯放他出去玩的。
雲胡倒也沒揭穿他,還順着謝見君誇獎他的話跟了兩句,直樂得他眉眼都笑成兩道彎彎的月牙,連梨渦裏也盛滿了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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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休整了一日後,初十一早,謝見君提着考籃又入了貢院。
這第二場,考的是試論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內科一道。經由夫子數次指點,他一路答下來,還算是順暢。
其實不然,三場鄉試最為注重的是首場的經義題,後兩場的策論只要行文通暢,落筆工整,引經據典均為屬實且避其忌諱,在主考官那兒都能挂得上號。
初十四的末場為試經史時務策五道,在此之上還加了三道算術題。
謝見君拆開考卷時,先行将題目從頭到尾都掃了一眼,見着有算術題才寬下心來,心道夫子和山長的消息來源果真是可靠,但聽着考場中随處都是考生們的嗟嘆聲,他又不免有些唏噓。
并非所有考生,都能從先生那兒提前得來這“算術複興”的消息,從四方鎮過來的盧笙也是首場考試結束後經他提醒,才悶進書鋪裏臨時抱佛腳,翻看了幾天的《算術簡章》,但也有部分來自于閉塞地方的考生,乍一見到這突如其來的算術題傻了眼。
“肅靜!”。
巡邏的府役厲聲呵斥,原是雜亂的考場霎時都安靜下來。
謝見君深吸一口氣,借着研墨的功夫将那五道試經史時務策大致通讀一遍,理清思路後,再利落地提筆作答。
題量不多,加之他在時間上分配得均勻,第一日就将這五題答完,晾幹考卷上的墨汁後,都擱放在一旁收整好。
天色漸漸昏暗,他問巡視的府役要了碗熱水,将幹餅子泡軟了,湊活吃上幾口便歇下了。
只等着第二日起早,養足了精神頭,才開始專注于算術題。
前兩道是乘分和經分題,只肖的看懂題目,将自己熟悉的解題步驟,轉換為當代通行的文字即可。
第三題是追及題。
所謂的追及題,便是後世上學時,曾在課本上學過的甲乙二人,速度差與路程差的題目,不外換成了善行者與不善行者。
謝見君掃完題目後,一時沒着急答題,而是用手指沾了水,在案桌上輕輕地比劃了幾筆,擡眸見巡考府役懷疑的目光,不住打量着自己,他擡袖一抹,案桌上的水漬糊作一團,再看不出旁的來。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考試用的草稿紙,到末了時都是要被收回的,還要經專人檢閱,以防有考生作弊或者給旁人傳閱答案,擔心被考官瞧出了端倪,他象征性地在草稿紙上,又胡亂寫了幾筆步驟,才仔細謄抄到考卷上。
一晃三日過後,最後一聲鑼響,預示着為時九日六晚的秋闱鄉試正式結束。
考生們自龍門魚貫而出,或胸有成竹,或愁眉苦臉。
謝見君拎着考籃出門時,貢院外人滿為患,熙來攘往,但他還是第一眼就瞧見了站在人群中的雲胡。
并非是雲胡打眼,實則是季子彧和滿崽一左一右地扯住他的衣袖,吵得不可開交,惹得周圍人頻頻相望。
“我家阿兄可厲害了,此番鄉試定然是解元!”
“解元有什麽了不起,我家阿兄都是要考狀元的人呢!”
“說的跟誰考不上狀元似的!區區一個狀元罷了,我家阿兄定然是手到擒來!”
“那又如何?我家阿兄不僅會做豆腐會種地,還會哄雲胡高興,你家阿兄到這般年紀,不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滿崽嘴皮溜,又極會戳人痛點,兩句話就噎得季子彧啞了聲。
莫名被卷入這場争鬥的雲胡默默地垂下眼眸,只恨不得告知旁個看熱鬧的人家,自己同這兩小只是真的一點都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