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雲胡擡袖握住謝見君的手, 從自己眼前拿開,轉而回眸瞧他,臉上的笑意未減, “你、你回來啦了、”, 低眉瞧見他手上拎着滿當當的東西, 連指節處都被勒得微微泛白, 又禁不住心疼地嗔怪道, “怎麽、怎麽不提前知會我一聲、我也好去、去接你、還拿了這麽東西、”
謝見君低眉淺笑, “這一路都是坐車,沒費什麽力氣,倒是我不在這些時日,你和滿崽辛苦了。”,他騰出手來将雲胡額前的碎發都攏到耳後, 溫柔的眼眸中只餘着心心念念的小夫郎,這一連分別數日, 小夫郎身量有些消瘦。
“小郎君這是去哪兒了, 可有好些日子沒見了...”, 前來買豆腐的婦人笑意盈盈地打趣道, 她是豆腐坊的常客,平日裏無事時便會逗留一會兒,閑聊上幾句,這 一來一往, 同謝見君和雲胡都熟悉得很。
“學府夫子帶我們下鄉收麥子了。”,謝見君從雲胡手中接過杆秤,将豆腐稱重後, 拿油紙包好,遞給面前的婦人。
“哎呦, 你們夫子可真是有心了...要我說嘛,這書生,讀再多的書,都趕不及去下到農田裏,親身親歷地做上幾日農活,總是悶在屋子裏讀書,這腦袋都是要迂腐了。”,婦人接過豆腐,擱手裏墊了墊,确認同以往買來的一般結實,臉上笑意更甚。
“您說的是,夫子也正有此意。”,謝見君順着她的話接了下去,“數日不在,勞您幫忙照顧我家的營生了。”。
“小郎君客氣,到底你家這豆腐做的好吃,夫郎又是個實在人,甭說是我了,連這街坊鄰裏可都稀罕過來光顧呢。”,婦人被哄得心裏直樂呵,臨走時,直言明日會再過來光顧,她家漢子一日不吃這豆腐,就惦記得抓耳撓腮呢。
送走婦人,鋪子裏暫時清淨下來。
“你這一早奔波回來、定然是累、累了、快些回屋裏歇着去吧、”,雲胡湊到謝見君跟前輕聲道,忽而似是想起來什麽,忙說道,“你是不是還沒、還沒吃飯、餓不餓?竈房裏還有、還有米粥、現下還溫熱呢、”。
“我不累,也不餓,更不想回去歇着,初來見你,心中甚是歡喜,盼着同你多待些時刻,若你執意要趕我走,我怕是要難過了...”,謝見君抿了抿嘴,眸底盛滿了潋滟的水光,叫旁個人瞅着,還當是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雲胡立時就不敢再說讓他回屋中歇着的話了,“我、我是怕你累、我也想同你、同你待在一起。”,他與謝見君分別半月之久,又何嘗不想念他?得知自己亦被惦念着,喜意還是打心裏咕嚕咕嚕地冒了起來。
滿崽早就從他家阿兄那兒接過買給自己的零嘴,屁颠屁颠地拎着進了屋子,這會兒鋪子裏只餘着他二人。
謝見君十分自然地握住雲胡的手,他的手掌寬厚,并不算柔軟,指腹間還帶着經年習字留下的薄繭,握住他的力道有些重,卻讓人從心而外地踏實,“我此番下鄉,見佃農家的白蘭開得甚好,便買了幾株給你,根莖處糊了濕潤的泥巴,等會兒栽進地裏便是,聽佃農說好養活得很,連澆上幾日也能開花..”。
“好好..”,雲胡眼含羞意地點頭,謝見君每每出遠門都會給他帶手信,哪怕有時只是一簇嬌媚的野花,也從不空手而歸,盼歸的心思中摻雜着對手信的期待,讓他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是被人放在心裏,好生牽挂着。
“你去村裏這幾日如何?吃的怎麽樣?夜裏睡在哪兒?收麥子可還辛苦?”,他壓下心頭滿滿登登的歡喜,轉而關切地問道,前些天府城連連下了兩日的大雨,他擔心得要命,生怕謝見君在鄉下遭了殃。
“都好都好,吃食都是我們自己的,食材上,夫子并未虧待我們,頓頓都有魚肉,睡的是佃農家的屋舍,雖說是窄小了些,但勝在幹淨整潔,我同季宴禮和宋沅禮睡一間屋子,彼此相處得順利...分到手的農活也沒有多少,只是照顧多數人幹得慢些,否則前兩日我便能回來了。”,謝見君事無巨細地同雲胡娓娓說道,至于旁個不順心的事兒,便沒必要讓他知道了。
雲胡瞧着他人盡管黑瘦了點,但身子骨較走前強健了不少,這才寬下心來,琢磨着晚些關了鋪子,去隔壁肉鋪挑上兩根棒骨,回來好給謝見君熬上一鍋骨頭湯,補補身子。
聽他說自己沒吃什麽苦,但雲胡心裏清楚,這幹農活哪是輕松的?尤其是農歷五月收麥子的時候,醜時一過就要下地,忙到月亮上來都不能歇着,夜裏還得住在露天的打麥場裏,忍受着蚊蟲叮咬,看顧好自己晾曬的麥粒兒,以防被賊人偷了去,前兩年在福水村勞作,趕着農忙時節,他們倆都得瘦上好幾斤 ,就連滿崽的臉頰都挂不住肉。
他眉頭擰得極緊,一想到謝見君好好來府城讀書,還得下放到田地間勞作,看着他掌心裏剛剛痊愈的水泡,這心頭說不出來的酸澀。
“我沒事”,謝見君單是看他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麽,故而揉了揉他的肩頸,柔聲寬慰道,“勞作不辛苦,只是想你想得辛苦,夜裏同兩個漢子同榻而眠時,總睡不安穩,便想着有你身側便好了。”,說着,他捏了捏小夫郎柔軟的掌心,作勢想要同他親昵。
“這、這還在外面呢、讓人看見了、不好”,雲胡當即就慌了神,想要抽出手來,卻不成想被他牢牢地握住,掙脫不得。
“一日不見便如隔三秋,我同自家夫郎親近,如何不好?”,謝見君生出想要逗弄他的心思,故意又往他跟前湊了湊,果不然見小夫郎臉頰霎時飛起一抹紅暈,驚慌失措地從板凳上起身,連帶着險些将他掀翻在地。
“我、我去買棒骨、晚上炖、炖棒骨湯!”,雲胡手足無措,張了張手想去扶身子踉跄的謝見君,又擔心他作出什麽孟浪之舉,躊躇一二後,幹脆後退幾步,落荒而逃,身後是自家夫君爽朗的笑聲,他快走幾步,只覺得渾身都被臊得滾熱。
剛握到掌心裏,還沒捂熱乎的小夫郎就這麽被自己吓跑了,謝見君無奈地笑了笑,正巧碰着有人登門來買豆腐,他斂回神思,動作麻利地稱重找錢。
待一日營生結束,他收拾好鋪子裏的東西,落下前門簾子鎖好屋門,後院竈房的煙囪裏袅袅炊煙,棒骨湯的鮮香絲絲縷縷地飄進屋來,謝見君的肚子适時咕嚕一聲。
早上從平橋村走時,他草草吃了兩口餅子墊了墊,這一整日下來滴水未沾,到這會兒才察覺到有幾分餓意。
“阿兄,雲胡問何時忙完,棒骨湯要出鍋了。”,滿崽掀開簾子探進腦袋來問。
“這就收整完了...”,謝見君應聲,利落地将抹布清洗幹淨,搭在細竹竿上,正要招呼滿崽過來淨手,轉身的功夫,背上驟然一沉。
他雙手背至身後,将滿崽牢牢地托住,“都是個八歲的大孩子了,怎麽還跟小娃娃似的,讓阿兄背着?”。
“阿兄最是疼愛我了,定然滿崽有朝一日八十歲了,阿兄也肯背着滿崽!”,滿崽一個個高帽,不要錢似的往自家阿兄身上戴,直逗得謝見君笑彎了眉眼。
他禁不住輕嘆一聲,想來那會兒剛來,滿崽小小一只,個頭還未及他齊腰,如今身量已然接近胸膛,刻畫在門框上的橫線一年升起一年,怕是再下去個幾年光景,這小崽子就要同他一般高了,別說是八十歲,十八歲都未必還能再背得起他。
一時悵然若失,他緩緩直起身來,小心翼翼地背着滿崽跨過門坎兒,徑直往後院去,一直到檐下,才将人放下。
“好了,放過你家阿兄吧,這還沒八十歲,我就已經背不動你了。”,伴随着身量一起成長起來的還有體重,謝見君喘了口粗氣,暗自腹诽道,不怪雲胡平日頓頓魚肉好生将養着,這小崽子可真是有點重了,只從前院到走後院屋門口,他這腿腳就有些發軟。
“啧,阿兄好弱..”,滿崽皺着臉嫌棄道,瞧着謝見君作勢要敲他腦袋,腳下跑得飛快。
嘴上雖是嫌棄,晚些吃飯時,他還是給謝見君的碗中盛了滿滿當當的棒骨,叫他多吃些,別整日瘦得連衣裳都挂不住,但凡外面的風大一些,都要擔心他在上學的路上,會不會被吹走。
謝見君攪動着碗中的熱湯,望着滿崽的眸光中滿是慈愛,吃過晚飯後,他将小家夥提溜到跟前來,“我走前給你布置的功課都寫完了嗎?拿給我瞧瞧...”
“雲胡,救我!”,滿崽倒頭往炕上一打滾,順勢滾進了雲胡的懷裏,他這些時日同子彧在街上閑逛,心都玩野了,別說是寫大字,他家阿兄不在的這幾天,他連紙都未曾鋪開過呢。
被滿崽像八爪魚一般纏住的雲胡只得無措地搖了搖頭,謝見君的性子他最是了解不過的,雖說平日裏事事都縱容着滿崽,但唯獨讀書一事兒上卻是嚴厲得很,規定了寫幾遍,那就是幾遍,即便滿崽撒嬌打滾,都不曾松口過。故而,他哪裏還敢替滿崽求情。
灼灼燭光下,謝見君側倚在鬥櫃旁,手捧着書冊低聲誦讀,時不時敲敲案桌,對着一面哭哭嗒嗒抹眼淚,一面悶着頭補課業的滿崽耳提面命,
“肩背挺直了..手下握筆的姿勢太輕了...還有,這一頁寫得太潦草了,再抱着小心思來應付我,就讓你把這幾頁一并重新寫過。”。
坐在一旁忙着縫補衣物的雲胡輕搖了搖頭,一時不知道是深夜補課業的滿崽可憐,還是陪他生熬着的自己和嚴厲的阿兄更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