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六)
其實王曾亮很久以前就問過鄒黎,關于愛不愛這個問題。
鄒黎從沒來沒有給過他正面的回答,愛或者不愛,喜歡或者不喜歡,對鄒黎這來說,這種詞兒除了讓他感到惡心沒別的。他的理由還非常多,給他扯一堆稀奇古怪聽不懂的專業術語,生物學啊之類的,說什麽喜歡和愛說白了就是大腦分泌物,分泌物出來産生的感覺跟你吃了飯覺得飽不吃飯覺得餓,尿多了膀胱張屎多了想拉是一樣的生理反應,跟唯美扯不上邊,也就是人類太無聊無趣,硬是要把這種東西給上升一個高度,賦予其美好神秘的色彩。
“所以到底是愛還是不愛?”彼時的王曾亮還是個非常局氣的浪漫主義者,并不喜歡聽他這些高深的道理,非要求一個結果。
這也不怪他,倆人事兒都辦完了,還都同居了,來上這麽一句有什麽難的。可鄒黎偏偏不順他的意思。
鄒黎說:“現在我沒感覺我有這個分泌物。”
王曾亮:“意思是你不愛呗。”
鄒黎:“……”
王曾亮明白了,從他身上下來:“行吧,就是沒愛過,懂了,渣男,不愛還跟我睡,剛剛不操挺歡的?”
鄒黎皺着眉,欲言又止:“我跟你沒辦法交流。”
“嘿,你跟誰都沒辦法交流,按你這說法,那世界上就根本不存在愛情這種東西,也不存在親情友情亂七八糟什麽情,反正不管什麽情都是大腦分泌物,你幹啥不經過大腦?人就完全是大腦分泌物的傀儡!根本沒有自己的思想!”王曾亮還給他舉一反三了,他是沒怎麽讀過書,但腦子又不蠢,“是這意思吧?”
“沒錯。”鄒黎點頭表示肯定。
王曾亮:“……”無語至極,沉默之後發出了第一萬次究極疑問,“你這種沒有半點浪漫細胞的人到底是怎麽當上設計師的?”
矛盾就矛盾在這裏,鄒黎并不是一個毫無天賦的設計師。
鄒黎如果真的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憑當年王曾亮那自視甚高的勁兒,肯定是不會去追他的。
雖然王曾亮是個高中學歷證兒都沒有的低學歷,家庭背景又非常一般,但他有個最大的優點就是足夠“自信”,說直接點就是心裏沒逼數,臉皮非常厚。也虧了他這厚臉皮,在十九二十歲的年紀,別的小孩兒還拿着父母的錢在大學快樂成長的時候,他就已經是能夠帶着七八個人的小組去到處接活兒的“小包工頭”了。
二十四歲遇到鄒黎時,那時候他已經是能夠年入四十萬左右的非常有經驗的大包工頭了。而這個時候剛剛從學校碩士畢業出來工作的鄒黎,拿到手的全年工資也不過二十萬出頭。
這差距,能不自信嗎?別說彌補家庭和學歷差距了,在他這種實用主義者來看,馬裏亞納大海溝都能給它填咯。
那個時候的王曾亮自然是自信的。
他們通過一個工程認識合作,鄒黎是設計方,而他是實施方,做的是一個創意餐廳。當時王曾亮拿到設計圖的第一時間,就連連驚嘆:“這設計誰做的?”
那是一個餐廳的設計圖。當時那個年代,餐廳的裝修百分十九十都還都停留在暖色調上,剩下百分之十裏大概還有百分之九是其他清淡色調,唯獨鄒黎給出的那張圖,讓他一眼過去就記住了:純純粹粹的灰黑色調,設計風格中攜着種極為傲慢的孤僻和優雅,非常懂得細節的克制,極致地簡約。讓那張圖第一眼過去更像是一個肅穆的博物館、展覽室、工作間或者是書店,卻怎麽都不像是個人能吃飯的地方。
“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怎麽樣,有個性吧?”老板看起來很欣賞鄒黎,“你覺得這個設計怎麽樣?做餐廳?”
王曾亮豎起了大拇指。
劍走偏鋒、超前、浪漫、極具想象力、獨具一格,簡直酷斃了。
而當他懷着非常想要結交的念頭找人牽線把這位傳說中的設計者約出來後,看到本人的一瞬間,結交之心就更加地……一發不可收拾。尤其是當他知道這一位的性取向為男之後。
鄒黎那句簡直渣到人神共憤的“沒感覺”着實給了王曾亮不小的打擊,比出軌給他的打擊還要大,以至于讓他郁郁寡歡卧床發了兩天的高燒。這回是真住院去了。
“我騙你幹什麽,有什麽好處?我還有個工程快收工了都沒辦法看着,一天幾十個電話接不完,我難道不想出去跑?好了好了……不說了,你不信你就來看,你那兒我去不了,我讓我弟去了,有什麽問題你跟他說就行……行行好李公子,你……哎,行,行,行行,你來你來,中心醫院三樓0319號房。”
周景遠在病房門口聽了半天王曾亮掰扯,也不知道電話對面那是個什麽人,竟然能把他這麽一個能吹能侃的人搞得無奈至極。
不過聽那有氣無力聲音,确實聽得出來是病了。
“好,好,歡迎李公子前來督查,行了吧?能找着路嗎……行,那一會兒見。”王曾亮好不容易挂了電話,忍不住揉了眉心又按太陽穴。
自從前兩天在鄒黎工作室吵了一回之後他就一直渾身疼,人在氣頭上,他又不願意回他跟鄒黎的家,于是還是讓王曾喜把他送進了醫院裏。也虧得他是住了院了,當天晚上他就高燒不止,體溫直接上了四十度。兩天下來,燒得他連臉都酸痛不已,吃不下起不來的,這麽一通搞下來是真蔫兒了,連着前幾天一起,一周不到瘦了四斤。
就這,他每天還不得不工作,人不能下床,但卻得不停地接打電話安排各種事情,還得應付一些沒事找事的人。
正頭痛着,順便又在心裏記了兩天沒音訊的鄒黎一筆,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都住了院了還這麽忙?也不給自己放個假休息休息?”
周景遠提着買來的營養品進去,放到桌邊,也不客氣,直接坐椅子上了,墨鏡一摘腿一翹,指着那盒腦白金說:“這是孟良買的。”然後指着另一個,“這我的,四千塊一個的幹鮑送你嘗嘗。”
王曾亮:“……孟良人呢?”
周景遠笑: “他怕你見到他太激動,就沒來。”
還知道他會激動呢?給他送腦白金?這是內涵誰呢!
“也不能怪他,當初你倆在一起,誰沒勸過你。”周景遠臉帶笑意,絲毫沒有一點兒說親學弟壞話的愧疚,“是我沒跟你說過,還是孟良沒攔過你?他那人,做圖幹事兒還行,處對象,啧。”
一個語氣詞,言外之意就很明白了。
王曾亮跟周景遠認識是在認識鄒黎之前了,因為跟周景遠有過合作,所以才拿到了那個讓他跟鄒黎結緣的餐廳工程。孟良是個櫥櫃企業的富二代,也是那次工程之後通過鄒黎的關系認識的,個性耿直,跟王曾亮非常投緣,兩人一來二去就成了好兄弟,這幾年來關系非常不錯。
跟周景遠雖然話語愛好合不到一起,不過生意上走得很勤,經常吃飯,也算是不錯的朋友,比原本是校友的鄒黎跟他們的關系好得多。
也是因此,當初聽聞他真跟鄒黎成了時,孟良跟周景遠還特地來找他吃了個飯探口風,得知鄒黎真答應跟他在一起并且還願意同居時,兩人都有些驚訝。
不過驚訝之餘,确實說了幾句讓他慎重之類的話。
但那時候王曾亮正處在追到人的狂喜之中,哪兒能仔細聽那些,人家說一句他否一句,好似所有的問題在他的“真愛”面前都不堪一擊,最後也就沒人提了,祝福了事。
三年過去,出了這事兒,才想起來當年別人對他的告誡。
“你們當時勸了什麽來着?”王曾亮有點記不清了。
“忘了?”
“都幾年了,誰還記那個。”
“……”
周景遠本來要說,又沒說。想想這幾年鄒黎跟王曾亮在一起也變了不少,指不定也沒有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了,萬一兩口子最後和好了,說了這些豈不是給人添堵,給自己找尴尬。
王曾亮看出他遲遲不開口的顧忌,又問了一次,說不會有什麽別的想法。
“……其實也沒什麽,他當年在學校裏脾氣壞出了名,是個人都知道有這麽個風雲人物,加上他又跟彭霄雲在一起。”說到這周景遠頓了頓,擡眼看見王曾亮黑了一大半的臉,旁敲側擊, “不知道鄒黎跟你說過沒,彭霄雲當初跟他分手的原因。”
王曾亮皺着眉。當然沒說過。
不過廣泛流傳在外的理由是因彭霄雲長期出國留學,異地分手。
“除了這個。”周景遠擺了下手。
那王曾亮就不知了。彭霄雲是鄒黎的禁區,提都不能提,一提那一整天就不要想他能說一句正常的人話了,久而久之王曾亮也就不問了。為了彰顯自己“心胸寬廣”,他也沒問過其他人他們的具體過往。
“我也是聽彭霄雲說的,不一定是真的。”
“彭霄雲說,鄒黎跟他在一起兩年多,從來沒有主動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也從來沒主動找過他一次,甚至連他生病住院鄒黎都不會去看他,問起來為什麽,鄒黎的回答是……為什麽要我去看?我去看了你的病就能好嗎?”
王曾亮一僵。果然是鄒黎的風格。
“哪怕是最後到分手,鄒黎都沒跟他說過一句喜歡。”
“那他們為什麽……”為什麽在一起?
“嫌麻煩。”
“什麽?”
周景遠每次想到這個都挺感嘆,覺得王曾亮也是真個人才,能忍下鄒黎這種常常回應都沒有半分石沉海底的人際困難戶,還一忍忍五六年。
“因為彭霄雲锲而不舍地追了他一整年,他嫌人騷擾得麻煩,所以就幹脆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