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命運無常(四)
“人都到齊了,那麽我現在開始宣讀宋嘉珩先生的遺囑。”
Charles早就默默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後事,只不過我沒想到,自己也會作為受益人之一,與黎華他們三個坐在一起聽律師宣讀遺囑。
“宋嘉珩先生将其手頭所有現金和存款,以及一輛奔馳S400L留給柯智軒先生。”律師對着Danny說。
“宋嘉珩先生将名下所有的股票、基金留給周澤先生。”
“宋嘉珩先生在智美集團所持有的百分之六的股份将屬于歐凱華先生。”
“而宋嘉珩先生位于香港上環花園豪庭的房産将歸方若绮小姐所有,”律師頓了一下,對着黎華說,“但是該房産尚有三百六十二萬港元的貸款未付清,宋嘉珩先生希望由歐凱華先生代為結清,當然,若歐凱華先生不願意,方若绮小姐需要自行付清這筆貸款。”
“最後,宋嘉珩先生還留了兩句話——能和你們一起唱完《海闊天空》,心願已了;以及,他非常感謝方若绮小姐,願歐凱華先生善待她。”
“關于這份遺囑,各位還有什麽異議嗎?”
辦公室裏寂靜無聲,身邊的黎華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敢擡頭看他,Charles離開時的那一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裏。
他最終沒有等到Allen,在黎華他們趕到的一個多小時後悄然離世。
醫生遺憾地對黎華和Danny說節哀,他們兩個站在床邊,一聲不吭地看着床上雙眼緊閉的Charles。
許久之後,Danny輕輕唱了起來:“今天我寒夜裏看雪飄過,懷着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他的粵語不太标準,但這再也不重要。
黎華也跟着唱了起來:“多少次迎着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
我捂着嘴,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腦海裏一幕幕,全是Charles生前的片段——他略帶痞氣的笑容,他口無遮攔的玩笑,他談話時誠懇的目光,還有在會所,他們肩并着肩,共唱這首熱血澎湃的歌。
“原諒我這一生不羁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他們的聲音都帶着哭腔,曲不成調,可我猜,Charles也一定在一起唱。
我側過身,埋頭在黎華的懷裏,他立刻回抱住我,溫熱的液體順着我的脖頸流下來,他的身體不住地顫抖,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巨大的悲傷将我淹沒,我難以想象,這個失去摯友的男人,在那一刻,心有多痛。
此時此刻,我回握住黎華的手,聽到他平靜地說:“走吧,去吃飯,然後大家都回去休息。”
他到底內心強大,兩天的時間,已經逼着自己接受了現實。
這兩天大家幾乎都未合眼,為Charles料理後事。他沒有親人,他們還是為他舉辦了一個簡單的葬禮。他人緣很好,那些與他工作上有過來往的人,都來與他告別。
我和黎華他們三個一起作為家屬,接受大家的致哀。
沒有人知道他得病的事,只說他辭職得很突然,說自己要去游歷世界。
他早就做了準備,為自己買好了墓地,就在他嫲嫲的旁邊,背山面海,符合香港人講究的風水。也立好了遺囑,甚至在病得最嚴重的時候,還聯系律師加上了我的名字。
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堅持一個人走完人生最後的路。
他們都懂他,所以自始至終,不曾責怪過我的隐瞞。
我們在律師樓門前告別,Danny和Allen都要趕晚一點的飛機各自回去。Danny給我遞上他的名片:“把那篇小說發給我看看,行嗎?”
“也發給我一份吧。”Allen也把他的名片給我。
“好。”我應允着收下了他們的名片。這本就是為Charles所寫的故事,屬于他們每一個人。
他們兩個坐上出租車離開,只剩我和黎華站在路旁。這幾天一心撲在Charles的事情上,現在面對着黎華,竟有些無措。
“我也要回酒店休息一下了。”我實在太疲憊,無力再應付更多,于是先選擇逃避。
他一愣,沉默了好一會兒,我遲疑着不知是不是該直接伸手打車,卻聽他低下來的語氣裏帶着懇求的意味:“留下來陪我,好嗎?”
他的黑眼圈很深,臉頰凹陷下去,下巴上爬滿了胡茬,憔悴得不像他,我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怕輕輕一動,就會支離破碎。
“你不回去嗎?”我問他。
“想在這裏休息幾天。”他的語氣充滿了無力感,這個永不倦怠的男人,終于累了。
“我東西都在酒店,電腦也在,還要給Danny他們發郵件。”
“我陪你去。”
他的司機剛好把車開過來,他不由分說地為我打開門。
我從酒店退了房,帶着行李去了黎華位于山頂的別墅,窗外是香港最為磅礴的景色,此時我卻沒什麽心情去欣賞。
黎華讓我在主卧的浴室裏洗個澡,他自己則去用其他的浴室。
熱水加深了身體的疲憊,整個人都軟綿綿的,仿佛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睡到昏天黑地。
我強撐着洗完澡走出浴室,卻看到黎華穿着睡袍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眉頭深鎖。
我慢慢地走近,确認他真的睡着了。
被子被他壓在身下,我不敢妄動,怕把他吵醒,猶豫半晌,最後也就這麽爬上床,躺在他的身邊。
可就是這樣一點點的動靜,他就醒了,起身把被子拉出來,蓋在我們身上。
“睡吧。”我困得眼皮直打架,聲音已經含糊不清。
他側身抱住我,溫熱的氣息吹在我的耳畔,聲音嘶啞得不行:“對不起,我錯了。”
沙啞的聲音像一張磨砂紙,一下一下碾在我的心口,既疼,又莫名踏實。我失去了最後的力氣,來不及回應,就已跌入深眠。
我不停地做夢,醒來卻什麽也不記得,只看到昏暗的屋子裏,亮着一星暖燈。黎華坐在角落的小沙發上,捧着我的電腦看得專注。
“凱華,幾點了?”
他的視線從電腦上移開,表情一下子柔和下來:“十二點多。”
整整睡了十多個小時,我從床上坐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最近混亂的作息讓人難以招架。
他走到我身邊,俯下身低聲問我:“炖了雞湯,喝嗎?”
我搖頭:“在看那篇小說?”
“嗯。”他微垂着眼睛,劉海落下來,遮住了眼裏的感傷。
“你登錄我的郵箱,密碼是ruoqi817,裏面有每一次我發給Charles之後,他回複給我的郵件。”
“結局是什麽?我還沒來得及看完。”
“他放棄了所有的一切,回到屋村生活。”
“他一定很高興,”黎華擡起眼睛,那裏面洶湧的情緒令我幾乎不敢直視,“他一直很遺憾,在他功成名就的時候,家已經不在了。”
“嗯,我告訴他結局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說的。他告訴了我一些你們從前的事,說你曾經跟他回過屋村。”
他點了點頭,良久之後,輕聲說:“若绮,我很難過。”
我什麽也沒有想,直起身抱住他:“我知道。”
很多時候,他冷靜自持,擁有一顆最強悍的心。
但同時,他深沉而內斂,不輕易表達情感。
他是個天生的浪漫主義者,擁有最豐沛的感情。
可他從不曾像現在這樣,直白地,坦率地,表達自己的脆弱。
他緊緊擁着我,埋首在我的頸間。但和三天前不同,我的頸項間仍是一片幹燥,只有緊貼着的身體,能感受到他胸口劇烈的起伏。
這一刻的他,脆弱,而又真實。
擁抱的姿勢很別扭,但是我一動不動,任憑他依賴着我,将全身心都交予我。
悲歡離合,命運無常,但我會竭盡所能,永遠留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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