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餐後消食
餐後消食
JM大廈第八十七層,按人頭收費,只有默認例餐,味道中規中矩。
酒倒是應有盡有,品類繁多,但是也只能按杯點。
一切消費品都從簡,因為來這兒的人,目的從不是吃飯或買醉,大部分錢只是為了買一個聊天的位置。
婁夏是由于最近兩年和客戶談項目常來,所以慣性一遇到要緊的事兒就開這兒來,但是這次她覺得好像做錯了——請高中生麥當勞應該都比吃這個要明智點,可是木已成舟,她只能将計就計走着看了。
婁夏一進JM大廈就開始觀察,看齊逸非常拘謹的樣子,她更覺得在這兒問問題不太合适,于是便臨時改變了策略,只是點了杯酒單純吃飯,飯後加了微信,出了JM後她假裝後知後覺道:“啊呀,我不小心忘記開車來的了,喝了點酒。”
然後建議:“其實這兒離你們學校也不遠,要不咱們走回去吧?”
不遠?齊逸心想,走過去起碼一節課的時間朝上,這都說不遠,騙誰呢?
但是他看到婁夏笑眯眯期待的眼神,神使鬼差地就想,路途長一點,好像也挺好的。
一切順理成章,齊逸就跟着某漂亮阿姨一起走在了夜晚亮着路燈的人行道上,婁夏穿的鞋子有點跟,比他高出一些來,本來是一前一後差了一步,齊逸稍微走快了兩步,就變成了并排走。
婁夏偏頭看他:“騙你的啦,等會累了我們就叫個出租。”
齊逸:“沒事,沒事的。那婁阿姨的車怎麽辦呀?”
婁夏:“那我的車就更沒事了,我公司就在附近。嗯……你現在回去晚不晚啊?”
齊逸:“我給了假條的,說要出來吃飯,把整節晚自習都請掉了。”
婁夏瞪大眼睛:“你們現在請假都這麽好批啊?”虧她還真誠建議他裝肚子疼,說這準管用。
齊逸:“嗯,黃老師就是很松的。”
婁夏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黃?黃珊珊老師?”
齊逸一愣,語氣十分詫異:“你認識啊?”
豈止認識?婁夏兀自垂眸,笑着搖搖頭,她想,黃珊珊可是她求而不得的初戀啊。
但是這話她必不可能說出口,于是避重就輕道:“巧了麽這不是,黃老師是我十年前的班主任。”
齊逸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驚喜,攀上了一層校友的關系,頓時感覺面前的阿姨親近了不少:“那我可不能叫你阿姨了!我得叫你學姐呀!學姐,那你多久沒回學校了啊?”
“……好久了吧。”
“那你等會跟我一起進去看看學校呗!還能看到黃老師……”
婁夏眯着眼看路燈,去尋找一點眼睛的酸澀,她感慨道:“是啊,也好久沒見過黃老師了。”
這句話出口的一瞬間,婁夏以為自己會心痛,會難過,但是很意外地,她感覺內心一片坦然,她不由得訝異于自己的薄情,明明上一次憶起舊事還感覺心裏一片悵然,怎麽短短幾日就完完全全放下了呢。她突然有些絕望地意識到,好像自己并不是想念黃珊珊,而僅僅是想念那個喜歡黃珊珊的、勇往無前的自己。這樣說來,那她豈不是把黃珊珊當成……一個用來追憶往昔的工具人了?
身側齊逸還在絮絮叨叨說着學校現在的變化:“我在讀這兩年啊,咱們學校都已經竣工兩個大工程了,一個是翻新了天文臺,一次是翻新了圖書館,現在還在建游泳館呢……”
啊,天文臺。
是了,十年前的時候,所謂的天文臺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擺着個破舊天文望遠鏡的圓形樓頂罷了。
這個圓形屋頂還曾經被婁夏當成過自己的秘密基地,至于她是怎麽發現一條路可以繞過被牢牢鎖住的正門來到這兒的,還得感謝高一下半學期期末考試以後,那場節外生枝般冒出來的服裝秀。
那是一個豔陽天,所有高一學生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在考完期末最後一門後被叫到操場來接受熱浪的審判,屆時整個操場只有站在升旗臺上的團委書記自己特別精神,大熱天穿着長袖長褲依舊幅度極大地揮舞着手臂激情澎湃地發表着他的演說:“同學們!大家好啊!”
好個頭啊!
婁夏站在隊伍的最前端,整個人暴露在即使已經落下一半兒還是十分灼人的陽光下。
“随着科技的發展,我們的生活逐漸富裕了起來!但是我們的環境卻遭到了破壞……”
“哎——”下面突然有一簇學生發出一聲高叫,哦,原來是已經有同學開始暈倒了,期末考試一天考了兩門,現下正是用腦過度又累又餓的時候,再加上這麽熱的天兒,有人中暑昏過去也挺合理。
但是這絲毫不影響團委書記的熱情似火,他只是微微加快了語速:
“一日複一日,轉眼又到了一年之中最賦予希望的節日。”
婁夏掰手指算算,現在是六月底,能有什麽節日啊?
“——世界環保日!”
“……”一片唏噓。
原來是學校為了響應國家“重視世界環保日”的號召,要組織一場服裝秀比賽,每個班級都需要出一個節目,節目上要展示自己制作的衣服,評分項在于環保意義和美觀程度。
美觀程度?
杜若瑤跟着黃珊珊站在隊尾,她想,恐怕美觀程度有大半是由模特的美觀程度決定的。
這個活動雖然是在放假期間開設,卻鼓勵所有同學參與,期間參與的同學繼續住在學校裏,只是不再有嚴格的門禁,只要在晚上11點前回到宿舍即可。
哪兒有學校活動占用假期的?要是這幫高一學生再長大那麽幾歲,肯定要勸退一大半去過自己的生活。然而他們只是十幾歲的孩子啊,一聽可以多在學校裏無憂無慮和同學們多玩幾天,居然都高高興興地開始讨論做什麽樣的衣服、表演什麽樣的節目了。
黃珊珊湊到杜若瑤身邊來,小聲說:“書記真會找人,高一的學生對于高中生活還沒厭倦呢……”
杜若瑤似懂非懂點點頭。
黃珊珊又說:“等會你幫我統計一下有誰不想參加,多勸勸讓他們參加啊。”
杜若瑤問為什麽,黃珊珊就答:“學生到得多,班主任有組織獎勵——按人頭算錢呢。”
杜若瑤一時不知道對于這麽坦率的回答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黃珊珊沖她笑出了尖尖的小虎牙:“拿了獎金請你吃大餐啊。”
然後,迎着無比洶湧的高溫,高一同學迎來了本校自建校以來第一場服裝秀表演。
晚上,吃完晚飯洗完澡,夏日的天才遲遲地黑透了。今天是沒有晚自習的,每個高一班級的白熾燈卻依舊大亮着,大家都在關于服裝秀一事集思廣益,這回哪怕是經驗豐富的黃老師也一時想不出個法子來,她帶了兩屆活動紛繁的高一高二,沒上過高三,理論上應該知道過去的幾年裏所有班級在各類晚會彙演和文藝比賽中都表演了些什麽,心裏早有一個節目庫,但是她搜羅了任何一個,居然都不能完美地契合服裝秀的主題,于是一時間搜集意見的黑板上精彩紛呈。
婁夏先從制作的衣服的材料入手,下面有人喊什麽她就寫什麽,從紙箱、易拉罐、塑料瓶、塑料袋一直寫到了不怎麽環保的各類布料、卡紙、錫箔紙、海綿墊等等。
男生們仿佛都對往自己身上穿垃圾非常感興趣。
勞動委員一腔熱血:“诶,用紙箱和易拉罐幹脆可以做變形金剛!”
學習委員傲嬌地推推眼鏡:“……以你那水平,做個金剛還差不多。”
勞動委員:“……那我可以用舊掃帚毛粘紙盒子上嗎?更逼真。”
這倒是打開了體育委員的思路:“你做金剛,那我就當狼人,收集那些保衛阿姨弄破的黑色塑料袋兒,再做個紙面具,酷不酷?”
學習委員也開始苦思冥想自己的定位,他們寝室的寝室長看看他那細長的身板和思考時不由自主翹起來的蘭花指道:“你當美人魚吧,我去垃圾站撿光盤,給你當鱗片。”
美人魚一出,戰場從陸地轉到了海裏,已經有人開始思考章魚哥、派大星和海綿寶寶和什麽垃圾比較配套了。
到了偌大的海洋,連潘大仙都給自己想好了理想服裝:“那我就用紙箱做一個龜殼套進去模仿龜仙人,誰都不要和我搶!”
莫王者:“誰和你搶個龜,我不太會游泳,還是想在地上走,我想當暴風虎。誰家有不用的虎皮垃圾嗎?沒有的話我就用那種陳舊的香蕉皮曬幹,這個天氣曬幹應該不難……”
王海爺蹭過來:“那我當你的小白兔吧?白色垃圾也很多哦。”
莫王者:“滾,你那身材,小白兔?大白熊還差不多!”
潘大仙:“我把我私藏已久的墨鏡兒給你帶,你當熊貓算了。”
男同學們讨論得熱火朝天,都在想着怎麽用垃圾來裝扮自己。
而女孩子們第一不想表演動物世界,第二感覺往身上套垃圾,特別是不知道從哪裏搜刮來的用過的垃圾……着實有點難以接受,于是另辟蹊徑想着,能不能用幹淨一點的材料,能不能做顯身材一點的小裙子穿。無論是用泡沫紙做泡泡袖啊,還是用瓦楞紙做裙擺,抑或是用海綿墊裁剪出小翅膀來背在身後,小女孩們都幻想翩翩。
兩邊都在讨論自己的想法,偶爾碰撞的時候卻誰都不想讓步,男同學們嫌女同學們不夠有環保精神,女同學們嫌男同學們反向進化……
婁夏小秘密看着他們争論,互相鬥嘴間也又被逼出了不少奇思妙想來,直到雙方都絞盡腦汁了,她才點燃嘴邊的小炮仗叫了聲停。
“我已經想好這次的主題了!就叫——”
她大筆一揮,在自己記了不少筆記缺唯獨空出中間的黑板上寫下五個大字:
《美女與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