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情實感
真情實感
這一晚,單詞沒背完,倒是被杜若瑤将了一軍。
婁夏回寝室洗漱完上床後,急不可耐地與親親室友們分享了《辦公室重背奇遇記》,故事精彩至極,引發了一小陣風波。
6號床班長先發言:“沒遇上黃老師啊,真慘。”
5號床趙思怡點出重點:“什麽?那個默寫本原來是杜老師批的!”
2號床楊青理性分析:“可黃老師之前一直都說自己親自批诶,是不是字跡比較像啊,我看和黃老師板書的字跡也差不多啊?”
3號床寝室長倒是挺理解:“黃老師可能為了讓我們重視才這麽說吧。”
1號床婁夏耷拉着頭表示失望。
班長:“嗨,就這麽點事兒瞧把你給失落的,杜老師是給黃老師打工的實習生,批點默寫是應該的吧。”
趙思怡:“是啊,我還是愛黃老師的!畢竟課都是黃老師在上嘛,批批作業分分工也沒啥。”
楊青看婁夏不吭聲,舉手提問:“Question:黃老師現在還是小婁夏的白月光嗎?”
寝室長:“小婁居然這麽薄情一孩子。”
班長:“看這表情估計不是了。”
裝睡半小時的4號床朱菲菲總算開嗓:“我聽半天,杜老師也挺香啊,小婁估計要轉移目标了。”
趙思怡:“好耶!情敵-1。”
班長也樂呵呵:“對啊小婁,你幹脆追追杜老師得了,可能還好追點,畢竟黃老師是萬人迷。”
楊青盤腿坐着,也沉浸在樂呵呵開玩笑的氛圍裏。可是半天沒聽到大部分時間伶牙俐齒的婁夏應聲,她轉頭看到婁夏皺着小臉,好像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楊青心裏升騰起一絲怪異:“婁夏?”
婁夏本想說,關鍵點根本不在于誰是講師誰是實習生,而在于明明是杜老師幹的活卻被黃老師說成是自己做的,這不是張冠李戴麽?但被這些23456號選手吵得她一時成了本寝室最大的負心漢,她自然不可能承認:“誰說的誰說的!我對黃老師是真愛!哪兒這麽容易就轉移目标啊!”
熄燈時間到了,寝室的燈突然滅了,突然的變故讓寝室裏其他人都沒注意到婁夏話裏帶着多少認真,只有楊青躲在被窩裏給她發短信:【你是不是太真情實感了?】
發完後溫柔的楊同學伸出頭來,看着婁夏把被子疊成兩層,像鴕鳥一般把上半身蒙住鼓成一個小山包,就知道她一定又是在背單詞了。楊青攥着手機,半晌沒等到回複,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楊青起床的時候罕見地發現往日的賴床大王婁夏已經不在床上了。下床也沒看見那個矮小的身影,看到鞋架上已經擺了婁夏的拖鞋,她心裏一驚——不會吧?
楊青解鎖手機,然後看到了婁夏淩晨兩點半回複的短消息。她甚至可以想象她說這句話時的執拗語氣:
【我本來就是真情實感的!】
婁夏昨晚背到兩點半,可是早晨起來感覺忘了一大半,就只有杜老師親自教學的那句devote yourself to doing她算是深深刻在腦子裏了。
杜若瑤昨天晚上回到家後也一直心神不寧——她光顧着和婁夏磨嘴皮子,忘記走的時候有沒有關電腦。于是今天她提前了半小時起床,想着第一個趕到辦公室,這樣即使真的沒關,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從最早的一班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杜若瑤看着還沒亮透的天空再看一眼表,只覺腦袋有點懵:只比平時早了半小時出門,結果居然早了整整三刻鐘到學校。
——原來早了半小時的道路如此通暢!
杜若瑤走進學校大門,快走到辦公室的時候她發現天開始漸漸亮起來,面前的柏油路漸漸被初升的太陽照亮,她突然感覺心情也亮堂起來,于是擡頭深深吸一口氣……
慢着,那是什麽玩意?
杜若瑤眯眼看辦公室樓上的教室窗,窗外窄窄的露臺上有一雙腿蕩來蕩去。
靠!哪個不怕死的?太危險了!
杜若瑤開了辦公室的門——很好,昨天她也忘記鎖門了——把包往座位上一扔,開了一個小燈宣告自己已經到了,然後就拔腿往二樓跑,跑到了相應那個教室,打開門——
“同學——”
然後她就看見婁夏嘴裏叼個包子,坐在窗臺上回頭看她,滿臉的眼淚。
“——婁夏?”怎麽又是這個麻煩小不點?
應該是被杜若瑤突然駕到的動靜吓到,婁夏的眼淚沒有再從眼眶裏往外冒,一大一小對望着,三秒的沉寂後,婁夏打了個哭嗝。
杜若瑤:“很危險欸,快下來,我剛才在樓下……”
婁夏一個激靈。
“……樓的下面看,以為誰想不開尋短見呢。”
婁夏可沒有尋短見,她乖乖把腿翻進教室裏,蹦下來。
“你吓死我了。”杜若瑤放下心來,看着矮小女孩紅通通的眼眶,她不禁放軟了語氣,“怎麽了,哭成這樣?“
也許是杜若瑤的聲音足夠悅耳動聽,表情足夠善解人意,向她走來的腳步足夠婉婉有儀,婁夏包子都不吃了,本來已經停了的眼淚又在杜若瑤觸碰到她肩頭的那一刻瘋狂湧出,如同滔滔江水川流不息。
“嘟嘟嘟嘟……”杜若瑤聽見她支離破碎的聲音和眼淚鼻涕一起湧出來,她努力辨認出來,“嘟、杜老師……我覺得、英語單詞、單詞好像是腦子、腦子表面的沙子,就這、風……”婁夏取下眼鏡,用另一只手抹眼淚,用拿眼鏡的那只手一指窗外,風很配合地把窗簾吹過來抽了婁夏的手一下,眼鏡飛出去發出響亮的一聲“啪”。
杜若瑤:“……”
婁夏:“該死的、風!嗚……”
杜若瑤沒找到紙巾,她猶豫幾次,還是把幹燥的手掌敷上了女孩小小的卻肉嘟嘟的臉上,替她抹去一些淚水,耐心安慰她:“慢慢說。”
婁夏大喘氣,聲音都在抖:“……風一吹,或者我頭、頭一抖,就全都飄走了!!!”
過了一會,婁夏不抖了。
杜若瑤以為婁夏說完了,思量着該怎麽開口,不抖了的婁夏左袖子抹一把眼淚,右袖子抹一把鼻涕又開始輸出了,這次他沒在哭了,說的還比較流利一些:“我已經很努力devote myself了……”
杜若瑤:“嗯……”
婁夏擡頭看對上她的視線,視死如歸的表情,整張臉紅一塊白一塊全是淚痕。
杜若瑤:“對不起,我先笑一會,哈哈哈哈。”
婁夏:“……”
杜若瑤:“好了笑完了。”
婁夏臉上一時挂不住,就要走。
“啊呀,別走嘛。”杜若瑤抓住她的手臂,“我先帶你去洗洗臉。”
走到門口時婁夏想起什麽似的:“等一下。”
杜若瑤松開她,婁夏三步并兩步走到事發現場周圍,把地上的包子撿起來,三兩口吃完了,拍拍手,然後回來把手臂塞回杜若瑤手裏:“走吧。”
杜若瑤:想笑又不敢笑怎麽辦?在線等!
婁夏被拽着去了一樓的洗手間洗臉,然後又被杜若瑤神神秘秘拽到辦公室裏,從包裏掏了一個小瓶子,裏頭是香香的潤膚露,她給婁夏擠在手上,然後眉眼含笑看着她像搓大饅頭一樣搓自己的臉。
搓着搓着,婁夏終于後知後覺從她大哭着與窗簾打架落敗、而後又不屈不撓将戰敗損失品“半個包子”撿起來吃完的一系列迷惑舉動中體味到了羞恥感,大力搓臉的手擋在臉上不肯放下來。
“現在開始害羞了?”杜若瑤把她的手拿下來。
婁夏:“我……”
杜若瑤:“好嘛,腦子裏是沙就把沙子堆成沙雕!”
婁夏:?
杜若瑤拿過她手裏的默寫本:“你不是腦子不好使,也不是沙子都飄走了。沙子還在,你不知道怎麽組合他們,你看,”她翻開那些婁夏下了死勁去背卻只拿了80來分的默寫,指着一個單詞,“innovation你能寫對,可是inventory你卻寫成了inventery,按照讀音來說,這其實沒毛病。”
“昨晚我說了devote yourself to doing這個詞組,你立即就記住了,這說明什麽?”
婁夏:“什麽?”
杜若瑤:“說明你背單詞是靠着讀音來背的,這其實是很正确的英語學習方法,有多少中國人默寫寫得出,真正和別人交流的時候卻讀不出來呀。”
婁夏将信将疑。
杜若瑤見她聽進去一些,趁熱打鐵:“你想想,中國人學中文都是牙牙學語開始的,即使哪怕那些不認識字的文盲中國人中文說的也比美國人好。這是不是更說明默寫以外的東西也很重要?至于默寫,只要你堅持,遇到細小的錯誤能夠知錯能改,就能聚沙成塔,等到沙子都變成沙雕,就很堅固了。”
婁夏眼睛瞪得溜圓,杜老師說得雖然沒什麽道理,但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杜若瑤:“當然我沒有在表揚你昨晚那些個偷懶的疑惑舉動,而且你今天早晨背不出來很有可能是因為熬夜熬狠了。”
婁夏一臉崇拜:“你咋知道……”你是會讀心術嗎?
杜若瑤:“這你別管了。”還咋知道,這還不夠明顯嗎?自從婁夏取下來眼鏡她就發現了,那眼底都是烏青色,再看不出來當她杜若瑤是傻子嗎?
說到這個,她眼鏡呢?
杜若瑤:“哦對了,你等會上去記得撿眼鏡。”
剛才記得撿包子,不記得撿眼鏡嗎。
婁夏恍然大悟:“哦,怪不得感覺看不清。”
杜若瑤總結:“所以,你可以嘗試每天背的時候不那麽糾結細節,你擅長讀音,就到此為止就好。有錯誤再多抄幾遍,加深記憶。如果有過多細小的拼寫錯誤導致重背……”她狡黠一笑,“黃老師帶你重背是不會抽查拼寫的。”
婁夏的眸子一下子亮起來。
杜若瑤輕描淡寫地補充:“但是我會。”
她坐在椅子上,稍稍擡頭看婁夏。
婁夏眼前一片模糊,只聽見杜老師用清冽的嗓音施施然吐出一句
——“以後我會看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