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枯木(2)
第七章 枯木(2)
邢濤見過林寧,那還是季遠凝替莫五爺找薛家報仇,一時不小心,中了薛夫人因痛失愛子薛少爺瘋狂砍出的刀,受傷躺在醫院裏。
邢濤和莫五爺第一次見到季遠凝念念不忘的女人,确實是女學生清清純純的模樣,一頭齊耳短發,身上穿着清淡的淺色衣褲,涉世未深我見猶憐的模樣,拎着簡單式樣的手袋。
那時邢濤心想,難怪季遠凝牽念着這個女人,在沉沉的夢境裏亦呼喊着“阿寧”。她的姿态雖青澀,卻偏有股讀書人的雅致和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的大家閨秀的麗質。
傅石帶她來的時候,她憂心忡忡浮在面容上,可邢濤覺得她帶着幾分埋怨和氣性。
正是出事的前兩天,季遠凝從鳴鳳班帶回林寧并阻止了她和楊經理的見面。
來醫院前林寧收到了張慧清傳來的信箋,說楊經理謝絕了張慧清相送,獨自一人從鳴鳳班啓程回江城去了。他說不知何時再能和大小姐相見,老淚縱橫很是傷感。張慧清替林寧安慰了他,說有信可以先寄到自己這邊,她一定想辦法傳給林寧。
林寧越讀越難過,越發埋怨季遠凝。
可此時,傅石傳來了消息:夫人,天門山那邊傳來的消息,季爺出事了。林寧心一跳,傅石的這雙眼睛仿佛看進她的心裏去。
林寧和季遠凝在醫院裏爆發了争吵。醫院裏隔音不太好,邢濤聽了個大概,似乎因為季遠凝軟禁了林寧。
“你季先生的真心我受不起!”當林寧憋了許久的話此刻吼出口時,順手抛出手袋不偏不倚砸中季遠凝。
季遠凝的眼睛痛苦地閉了下,複又有睜開,手袋帶着她的十分氣性,打痛了他,但他沒有哼一聲。
林寧凝視着他沉靜的雙眸,兀自敗下陣來,她邊傾訴邊堕下淚珠:“我跟了你這麽久,整天小心翼翼,舍棄自己的想法。季遠凝,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是我林寧太蠢,我總想引你為我知己,我錯了,大錯特錯,就該認栽。季遠凝,我林寧欠你的情甚至欠你一命,我拿我的人和心報答還不夠麽?你還要我怎麽樣?”
她的語氣哀哀傷懷,季遠凝沒料到她會這樣想,他的墨色眸子染上一層悲霜。他想用手去尋找她的手,林寧沒有動作,他只得縮回去。
“阿寧,別哭,是我的錯。”季遠凝啓唇道,他只有面對林寧失卻處理其他事務那種自信淡雅,“我害怕你和楊經理一起回江城,才匆匆去鳴鳳班帶回你,這确實是我的決定。可是我不認為你能對付處理林家的事,你的楊叔叔,怎知他沒有私心,倘若去了江城有什麽變故誰能護你?我斷不放心。”
“我不能處理,可笑!我是林家唯一的幸存者,我不出面誰出面?你別把我看成小孩子,我不露面到時候連自家産業都不得不拱手送人。
再說你見過不等于了解,楊經理既是我爸爸得力的助手也是朋友,看着我從小長大。我還記得坐在他的脖頸上看花燈的樣子。他是在林氏工作幾十年的老人,我相信這次內亂,他能起心找我就很不容易了,定是他全力支撐林氏,才到今日。”
聽到季遠凝的話質疑楊經理,林寧越發不悅,“你什麽時候見過他,為何不告訴我!你把我當什麽?是你相濡以沫的妻子還是關在籠子裏的寵物?”
“其實我希望你在我身邊無憂無慮當太太。林村桃花樹下我曾對你許諾過的,就是我的想法。”季遠凝思慮一會兒,輕輕答道。
桃花樹下的話,只不過是鎖住,只不過是牢籠,他口中第一次被證實不是說笑,林寧心上湧上更深的悲憤。她不再言語,有些厭棄看着 他,東西不顧拿,猛然打開病房門,狠狠摔了。
“怎麽我聽說你們小夫妻鬧了不愉快?”莫五爺從醫院走廊帶人過來,到了病房門口,對林寧解釋道,“小季他不愛多言,我了解他,他真的是很放林小姐你在心上的。”
林寧擡眼。
莫五爺接着道:“小季他是我最看重的手下。我實在不想看到他和你這對有情人只因瑣事誤會争吵分開。”
林小姐,非我為小季開脫,當初他聽說你被綁架,完全六神無主,自己什麽準備都沒有,單槍匹馬就要沖去救你,是我分撥了人手過去,我還從沒有見過如此失态的他。小季對你确實一片赤誠。無論何種誤會,你再給他個機會怎麽樣?”
林寧聽莫五爺的話如清風拂面,徐徐道來,驅散了心頭的諸般氣憤。
“是啊,是啊。林小姐,我也看得出來小季和你感情肯定好得很,有個詞叫什麽,哦,對!感情比'黃魚'還要堅硬。”邢濤過來适時補上一句。
“黃魚?”林寧輕輕啓唇,蹙着眉頭。
邢濤想不起該怎麽形容,摸了摸頭:“嗨,就是金條。我邢濤一個粗人,詞不達意,包涵包涵。”
有了邢濤的插科打诨,林寧方才明白那個詞是情比金堅。她不禁莞爾一笑,莫五爺見狀一口氣松懈下來,背着手不再言語。
邢濤眼看着護士推門進去。片刻,聽到病房裏的驚呼:“你怎麽這麽大意?傷口都崩裂了,流這麽多血!怎麽不按鈴!”
門外所有人都聽到護士的這聲驚呼。林寧的心立即懸起來,她沖進房間,護士暫時包紮着,還得請醫生再行處理。
她在門邊裹足不前。季遠凝越過彎腰忙碌的護士,對着林寧,看過來的眼角眉梢都吊着歉意。
林寧望着他溫如其玉的面容,便失了強硬、亂了心曲。
她對自己無言。
“對不起。”和以前一樣,季遠凝先開了口,他只能說這三個字。這就是他的行事方式,即便她會傷心失望,倘若再來一遍,他依然這麽選。
而這一次的對不起,和着他失血蒼白的嘴唇與面頰,不免驚心動魄。
林寧看了眼包紮的紗布,頃刻就被殷紅沁染,扪心自問,她還是會心驚肉跳,聽到這聲對不起,她還沒發話,護士小姐搶先抱怨道:“這會知道說對不起,有問題就要及時按鈴通知我們啊!”
季遠凝只好笑笑,對着林寧皺眉擠眼,配合他無奈的面部表情,似乎在向她表達“你看我都落埋怨了,還不快來同情同情我”。
林寧哪裏招架得住,大抵因他說笑,又或者因為眼見傷口的血液滲紅了紗布,頓時失了氣惱。一個心硬的她對自己道,你怎麽這麽沒用,他可是一而再破壞你的理想啊傻姑娘!另一個她就跳出來,替他告饒,算了吧。
她越想越暈乎,兩個自己似乎跳到眼前影響着她的行止,矛盾的她把手中帕子不斷絞擰着。
莫五爺是人沒到聲先到,急匆匆從門外轉來:“聽說你的傷口崩裂了,要緊不?”
“蒙邢大哥你和五爺挂心了,我還好。”季遠凝對他們笑一笑。
這時病房出現幾個人要把季遠凝擡上醫用推車,準備再推到手術室去。邢濤趕忙上前幫忙。林寧則給推車讓開了路。
“你……”季遠凝的眼睛就粘在林寧身上,想對她說點什麽,把後半句咽了下去。
林寧愣了愣,車從身邊過的那刻,終于熬不過心氣,腿不由自主地随着推車走着,邢濤就知道這姑娘還是舍不得。
邢濤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醫院那次。都說他們夫妻情薄,這才幾年,他們夫妻情份變得如此淺薄,他不由為他們感到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