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自習驚魂
鈴鈴鈴——
晚自習課間鈴聲響了,困頓的教室立馬活躍起來。
“孟小文。”蔡老師忽然出現在教室門口。
孟小文走過去:“蔡老師?”
“小文啊,”蔡老師拍拍她的肩膀,“孟主任讓你把期中考試的數學試卷帶上去辦公室找他。”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以為事情就這麽平靜過了呢,原來她爸是要把賬留在今天算。
“別怕,我已經把你的考試總結給他看了,說了一下你這次的問題。你過去再好好認個錯,相信孟主任不會發脾氣的。”蔡老師笑着鼓勵道,“快去啊,我先走了。”
今晚的月亮真是又圓又大,仿佛她躲哪裏都會被找見。
小學的時候天高皇帝遠,考得不好還能蒙混過去。上了初中之後,同學老師都是自家鄰裏,真金白銀一試就知道。
而且老師子女之間的成績攀比簡直令人窒息。
只要考得不好,且不說她爸失望的眼神,她媽絮絮叨叨的挖苦。就是平日她親切叫着“叔叔阿姨”的老師們,也都一副陌生的樣子。
她還記得某次過早,有兩位老師正在得意說着自己孩子的考試成績,一見她來,立馬埋頭吃飯不說話。
這些,都在她幼小的心靈埋下了自卑的種子。
現在的每次年級考,對她來說就像是要去鬼門關走一遭。
如果能碰上個神仙,她不過就是虛驚一場,福大命大繼續昂首做人。
如果迎來的是黑白二差,她只能咬緊牙關,經歷十八大酷刑,叩見閻王了。
孟小文失落地翻找着課桌兜,秀氣的眉毛越擰越緊。
她的卷子呢?
她那天把卷子窩成一團就丢在桌兜右上角啦,怎麽找不見了?
完了,完了……
何成戴着耳機正在做數學演算,然而前面的人拱得他桌子一顫一顫地,完全沒法下筆。
他緩緩擡頭,看了前面的人幾秒,然後拍拍她的肩膀。
孟小文正找得焦頭爛額,突然有人打斷她,她一臉煩躁地瞪過去。
“別動。”何成拍拍自己的課桌。
孟小文本來想怼回去,轉念作罷,氣呼呼地把自己的桌子往前推了大段距離,側身站在過道上繼續翻找。
這時,同桌高玲玲從外面回來了,孟小文忙小聲問:“你有看見我的數學卷子嗎?”
“沒有啊,”高玲玲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你的卷子不見了?”
孟小文臉一紅,垂頭道:“我再找找吧。”
“孟大小姐,能麻煩你讓讓嗎?”上官穎和他幾個跟班走了過來。
孟小文瞪他一眼,站回到自己的座位讓他們過去。
“在找什麽?需要幫忙嗎?”幾個跟班從過道過去了,上官穎卻還在她旁邊。
“不用。”
“看來是在找什麽機密的東西呀。”上官穎狀似随意地翻着她桌上的書。
她一把按住:“上官穎你煩不煩。”
“不會是在找一團廢紙吧?”
心裏咯噔,她愣愣地看着他。
“老師都說了,垃圾不能亂丢。”上官穎朝何成看了一眼,“你把垃圾丢人家桌下,人家能不讨厭你?”
孟小文立馬朝何成的桌下看,然而空空如也。
“你能別開玩笑嗎?”
上官穎笑了兩聲:“是不是開玩笑,你問問人家不就知道了?”說完他搖搖頭,回到自己的座位。
孟小文轉頭看何成正在認真地演算,猶豫半晌。
“喂。”她拍拍他的桌子。
何成取下一只耳機,皺眉看她。
“你有沒有撿到我的數學卷子?”
何成思索片刻,從一堆草稿紙裏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卷子遞給她。
什麽情況?
她的卷子上,那些醒目的紅“X”旁邊及刺目的空白處,居然已印上正确的解題思路及結果,鋒芒畢露的小楷,稍微上揚的落筆處,分明展示着解題人的自信與輕松。
他把她所有錯題全都正解了一遍!
“你為什麽在上面……”亂寫亂畫?
何成淡淡看她一眼:“看不慣錯題,順手寫的。”
“可這是我的卷子呀。”
“我以為你不要。”
鈴鈴鈴——
上課鈴響了。孟小文不再跟他廢話,拿着卷子趕在同學們紛紛湧進來之前跑出去。
“……你們兩個下次給我注意了,要是再發生類似事件,直接走人!”
老孟的辦公室傳來一陣威嚴的呵斥,孟小文站在辦公室門口的陰影裏不敢作聲。
“回去!”
孟小文側身讓道,兩個男生從辦公室裏走出來。其中一個她認得,正是她爸班上的學生陳蒙。
陳蒙是東岳中學的風雲人物,學習好,家境好,長得帥而且混黑道。
據說學校附近的混混都唯他馬首是瞻,如果在路上遇見勒索或者挑釁的小地痞,只要報上陳蒙的名字,基本都能躲過一劫。
然而他的複雜身份也為學校招了不少麻煩。因為他有很多社會朋友,所以經常可以看見校門口聚集着一堆社會人,或者坐在摩托車上抽煙,或者男女抱在一起熱吻,或者就像真打架似的“切磋”……
這些不僅給學校制造不好的形象,而且令往來的學生戰戰兢兢。
之前就有一個女生,大概被一個小混混看上了,回家時被人家跟了一路。結果第二天就吓得不敢出門,以後每天上下學都是家裏人接送,沒過多久就轉學了。
所以學校一直想解決校門口的不良影響。
校領導友善談話也好,門衛呵斥也罷,可都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誰讓人家大哥是東岳中學的學生呢?
學校也曾考慮讓陳蒙轉學,但實在憐惜他是個學習的好苗子,且那些混混也沒鬧什麽大事,終究作罷。
只是不知道這次因為什麽事,居然讓她爸發這麽大的火。
“呸——”
兩人經過她旁邊時,另一個男生朝旁邊吐了一口痰,差點吐在她的腳上。
孟小文有點驚吓地看過去,恰好對上陳蒙的眼神。
燈光昏暗,她看不清陳蒙臉上的表情,剛想叫聲學長,陳蒙一偏頭,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真冷……酷。
“你還要在門口站多久?還不快進來!”
辦公室內的一陣厲喝給孟小文當頭一棒!
她瞬間聳拉腦袋,灰不溜秋地挪進去。
老孟的心情非常不好,訓斥完兩個不省心的學生,他的怒火還未熄,此刻女兒滿是紅叉的試卷攤開來,又是火上澆油。
啪——
老孟把卷子拍在桌子上:“看看你考得!幾個大題不會寫就算了,計算題呢?”連敲試卷,“難為你全錯啊,真是不容易啊!啊?”
孟小文垂頭撇撇嘴,雖然害怕,又有點想笑。
“還笑得出來!”老孟氣的差點沒給她一巴掌。
孟小文的心又咯噔往下沉。
“說說吧,這段時間你的心思都在哪兒?”
孟小文盯着老孟杯子裏沉浮的茶葉,想了半天,嗫嚅道:“我下次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了……”
“保證了多少回?有用嗎?”
她擡頭,央求道:“我會寫檢讨。”
“我的抽屜都被你的檢讨塞滿了!”
“爸……”
“誰是你爸!”老孟指着她,“有你這樣的女兒真是丢死人!”
本來就夠委屈的,加上連日來的心驚膽戰,終于被她爸這句話戳中淚點。
喉嚨一酸,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你還委屈了?”老孟皺眉,但是語氣緩和不少,“你自己說說,120分的卷子給我考46分,你讓我怎麽在同事面前擡頭?”
“虧得上次你們王老師還說你進步大,這次考前還說你肯定能在115以上……”老孟冷笑一聲,“敢情都是來打我臉的!”
老孟盡情數落,孟小文一言未發,只是拼命地哭。
大概看她哭得太傷心,老孟終于也不忍心,嘆一口氣。
“不過,看的出來……”老孟抖抖卷子,“皺成這樣證明你還有上進心。”視線停在錯題旁:“知道及時改正錯題,也是一大進步。”
她的眼淚漸漸止住了。
老孟看她一眼:“從你更正的情況來看,這些題目不是你不會做,是不是?”
她楞了一下,違心的點點頭。
“但你要知道,恰恰是細心程度比及智商更能決定一個人的成敗……”
從辦公室出來,孟小文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眼睛也腫的發疼。眼淚似乎流盡,胸腔的抽噎卻停不住。
老孟那些諄諄教誨還在她耳邊回蕩,想到她最後做的期末考試承諾……
這時,迎面走來兩個巡視的老師,孟小文趕緊拐進教學樓旁的小道。
自己現在的哭相肯定巨丢臉,她可不想被老師或同學看見。于是準備繞個遠路走僻靜的地方,然後争取捱到放學。
小道通向學校宿舍樓,算是比較僻靜的地方。一般在上課期間,整棟樓都是黑黢黢的,基本上見不到一個人。
孟小文打算以“8”字型路線繞完兩棟大樓再回教室,至小道盡頭時,忽然聽見一陣狂躁的叫罵。
“……臭□□!叫你造謠叫你告狀!”
宿舍樓前的路燈下,一個女生正拿着掃帚瘋狂抽打另一個女生。旁邊還圍着幾個女生,其中一個靠坐在乒乓球臺上,利索的短發顯得很是桀骜不馴。
“嗚嗚嗚……我、我再也不敢了……”被打女孩兒忍不住哀求。
“跪下!”
打人女生厲聲命令,見被打女生不動,跳起來用掃帚往她頭上重重一拍:“老子叫你跪下!跪下!”
承受不住內心的恐懼,被打女生終于嗚咽着跪在了地上。
“快點!要老子教你怎麽認錯嗎?”
被打女生顫抖着轉向乒乓球臺上坐着的女生,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嗚嗚,霞姐……我錯了……”她不停地認錯,一邊不停地自扇耳光。
打人女生一腳踹過去:“媽的!打響點!”
一聲聲響亮的巴掌聲傳到孟小文耳朵裏,她感覺自己臉上也開始火辣辣地疼。
她知道這些女混混的厲害,比起男混混,她們更會撒潑用陰,欺負女同學們毫不留情,扯頭發、扇耳光無所不用其極。雖然不至于像男生動刀子那樣嚴重,但這些陰招足以讓女同學們聞風喪膽。
她們也不怕得罪什麽人,私下謠傳,之前有一位老師的女兒公開指責她們過分,後來便被她們狠狠整了一頓。因怕再遭罪,那位女同學沒敢把這事告訴大人。這也令女混混們更加猖狂。
孟小文咽了咽口水,小心往後退着。
“誰在過道?!”打人女生突然朝她這邊走過來。
她瞬間感到一股涼意浸透全身,心提到嗓子眼,轉身就跑。
“給老子站住!”
孟小文聽見後面快要追上的腳步聲,怕的想喊救命。
這時,一個人正從小道出口經過。
“啊——何成——”孟小文像看見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何成的胳膊,拼命使眼色:“我找你半天,走吧,一起一起!”
後面追上的來的女生見到孟小文跟別人一起走了,罵了一句,只得轉身回去。
走了一會兒,何成盯着胳膊上那兩只把自己抓的死死的手,皺眉道:“你在幹什麽?”
孟小文把頭靠近他的胳膊,然後悄悄轉頭看後面……
“孟小文。”何成停下腳步。
“幹嘛!”猛然停下把她吓一跳。
“我問你在幹什麽?”何成舉起手臂。
孟小文慌忙松開,幹笑道:“路太黑,我怕你摔倒。”
何成挑眉:“你剛才說要跟我一起?”
“是啊是啊!”
“你确定?”
“确定!”安全回到教室之前,一定要緊緊跟着他。
何成忽然輕輕一笑:“我要去那裏,你也要一起?”他指着不遠處的男廁所。
路燈昏暗,襯得他雙眼湛亮,細碎的劉海兒影子恰好遮住了他的鼻子。他嘴角微揚,露出一枚小小的梨渦,猶如春風吹皺池水,煞是醉人。
她暗嘆:他笑起來的時候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