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回申江那天,鄭霄堅持要親自将孟拂枝送到機場。
他請兩人吃了一頓飯——本來應該是兩人約會的,然而孟拂枝竟然把那小孩也帶上了,鄭霄只得調整狀态,關切地保持分寸。
孟拂枝很少談起家人,鄭霄自然好奇這男孩的身份,兩人長得不像,也不同姓,怎麽想都叫人在意,然而孟拂枝卻不欲多談,只說是一個遠親弟弟。
可既然是親戚,又怎麽沒有別的家人?鄭霄憋了一肚子問題,打量起少年那張過分瘦削的俊秀面孔,看起來要比同齡人早熟得多。
鐘翊很安靜地用餐,鄭霄問什麽他都看向阿姐,孟拂枝無奈:“你別吓着小孩了。”
“我哪有!”鄭霄冤枉,咕哝幾句,“你也太偏心了。”
說完,又招惹鐘翊,“弟弟,你知道我和你姐是什麽關系嗎?”
鐘翊瞥孟拂枝,埋頭吃飯不吭聲。
鄭霄自問自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小子啊,應該喊我聲姐夫。”
孟拂枝嘴角一抽,努力把氣咽了下去,心平氣和道:“你別聽他胡說。”
鐘翊垂着眼眸,過長的額前碎發遮住眼底的陰霾,最終只順從地點了點頭。
孟拂枝生怕鄭霄又要提起見他爸媽的事——果然又來了,她拒絕得幹脆,“我票都訂好了,待會兒就走。”
孟琦貞女士這兩天沒少向她打聽,鐘初凜幫她圓着謊話,要是鐘大小姐知道她其實去了申江張家,那她确實不用回去了——孟拂枝簡直不敢想象那場面!
鄭霄無法體會到她此刻的心情,去機場的路上依舊東拉西扯聊天,醫院最不缺八卦,孟拂枝聽得不怎麽走心,分別前他流露不滿:“我們這麽久沒見面,你就不想我嗎?”
機場前的車流不停,他們沒有多少時間,孟拂枝立馬挽回:“想想,這不是回來看你了嗎?”
說罷,鄭霄腦袋從駕駛座湊近,後視鏡裏一雙少年人的眼睛挪開,孟拂枝嫌尴尬,推開男友,然而鄭霄不管不顧,拉着她接了個吻才放開——
“滴”的一聲,後頭的車不耐煩地催促,車門鎖終于解開,孟拂枝如釋重負地飛快下車,鄭霄喊,“記得報平安!”
孟拂枝不搭理他,朝鐘翊颔首示意,徑直往裏面走。
鐘翊什麽問題也沒問,安靜地任她擺布,這讓她倍感放松,天知道她現在有多不想說話。
落地渝州,孟拂枝沒有和他一起回鐘家,先去朋友家待了半天,磨蹭到晚上回家,孟琦貞還沒休假,比她回得更晚,見到人就是一頓盤問,她知道逃不掉,把編好的說辭交代了,筋疲力盡地躺上床時,又接到鄭霄的電話。
他們一個個的,真的都關心她得不得了,孟拂枝的耐心告罄,沒說兩句,直接挂了。
鄭霄又打過來,問:“孟拂枝你什麽意思,是想分手嗎?”
臨近畢業,孟拂枝已經拿到了牛津offer,馬上就要各奔東西,鄭霄的不安感已經發酵了很長時間,他好不容易接受了異地的艱難,可對方卻越來越敷衍。
“你怎麽比小孩還幼稚?”孟拂枝把心裏話脫口而出,兩人都是一愣,鄭霄先反應過來,“我幼稚?逃避的人到底是誰啊?你真的有認真考慮過我們的未來嗎?”
孟拂枝沉默了片刻,合眼:“那就分手吧。”
“……我不答應。”鄭霄怔住,立馬喊,“不準挂電話!”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高傲的姿态一時沒拿捏住,“為什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對那個小孩都那麽有耐心,對我怎麽就這麽不耐煩?”
他又提起了鐘翊,孟拂枝受不了了,“你老和他比什麽!莫名其妙!”
“你有病吧吃一個小孩的醋,我以後要不幹脆別出門了!”
她頭一回罵得這麽難聽,連孟拂枝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竟然這麽煩他那些暗地裏的心思,那自打見面後一次次的試探。
利落挂斷,孟拂枝扔掉手機,鑽進被窩裏,心裏卻沒有想象中的暢快。
畢業後她就要去英國了,春節裏每個親戚都要問這個,就連鐘家拜年也逃不了這一遭,鐘姨給她包了一個巨大的紅包,“我們家就阿枝讀書最出息!”
她自然地将孟拂枝納入自家人,将剛在中學競賽嶄露頭角的鐘翊排除在外。
孟拂枝心有忐忑,笑吟吟地接下了,入目所見到處是紅色的春聯福字,鐘太太喜歡熱鬧,每年都要全家上下裝潢一遍,換上新春的飾品床套,一派喜氣洋洋。
她在鐘家用了午飯,桌上沒有看到鐘翊,算算日子,孟拂枝忽地意識到,今天正好是阿婆的頭七。
鐘初凜埋汰了幾句她的心不在焉,故意八卦起她的戀愛,一桌人都被勾起興趣了,“什麽時候帶回來瞧瞧?”
孟拂枝敷衍:“以後再看吧。”
這是沒什麽戲的意思,孟琦貞立馬就要問了,“你和小鄭怎麽了?他不想你出國?”
孟拂枝才不想和一群長輩談感情,瞪了挑起話題的鐘初凜一眼,“沒怎麽,再說吧。”
她的敷衍只能糊弄偏心她的鐘太太,一回家裏,孟琦貞就開始連環攻勢,就差和鄭霄打電話了——還是她攔了下來。
窒息感再一次翻湧上來,孟拂枝突然希望再來一個什麽人找她,火車還是飛機,只要是離開這裏,去哪都行。
“我是怕你受到傷害!”孟琦貞總是有自己的一套自洽理論,女兒的不領情并不能讓她反思自己,責怪起她,“你不信我的遲早要吃虧,我替你旁敲側擊問一問,要是誤會,這不就解開了?”
孟拂枝無語:“要問什麽?您能不能別幹這種讓我尴尬的事,我還求着非他不可了嗎?”
孟琦貞還真拿人當女婿了,她氣得吐血,話一句句倒出來都像火上澆油,又一次吵得不可開交,朝母親吼道:“你喜歡,你去找他過吧!”
孟琦貞氣得手發抖,差點給了她一巴掌,孟拂枝摔門進了房間,下意識一個反鎖。
她倒在床上,鼻尖紅着,渾身發冷,好像有些感冒了。
鄭霄家境優渥,醫學世家,孟拂枝知道孟琦貞為什麽對他這麽滿意,無非就是不想浪費她爸那邊的資源,白白便宜了他的新妻子和小女兒。
荒唐可笑,孟琦貞自己絕對不會承認半個字,她沒有表露過,但那心思卻瞞不過親女兒。
孟拂枝想知道,她是不是後悔了呢?當年離婚多決絕,連京城的房子戶口都不要,帶着她孤身南下,一路打拼,結果如今輕松享受他們當年同甘共苦成果的卻是第三者。
梅欽每個月打錢絕對慷慨,可更多隐形的東西是無法用錢來衡量的。
這場鬧劇沒有持續太久,母女倆要回老家了,外公外婆一瞅就知道,“阿枝,你媽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孟家外公是市裏退休的老幹部,外婆做了一輩子的教師,女兒從來不用操心,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條,誰知結婚後控制欲變本加厲地轉移到丈夫和孩子身上,鬧得沒個舒心的。
孟拂枝戴着口罩,去摟外婆的胳膊,哼唧埋怨了幾聲,老人家便幫她教訓起孟琦貞,晚飯前鐘家人到了,鐘太太笑容滿面地向二老問好,又拎了半車的禮品,搞得孟大爺連連擺手,“來就來,帶這麽多東西!”
鐘太太才不跟他客氣話,“您啊要多注意養生,煙酒戒了吧?我托人特意拿的野生人參……”
鐘太太姓孟,但和孟家沒有親戚關系,硬要攀扯,兩家是一個村裏出來的。
那時鐘太太家連讀書都供不起,本要辍學,正是孟琦貞家出錢出力,送鐘太太繼續求學,從村裏到縣裏,再到大學畢業,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和村莊,孟家可謂對她有再造之恩。
鐘太太也是知恩圖報之人,逢年過節問候不斷,嫁入豪門後也絲毫不擺架子,對孟家二老比親生父母還孝順親厚。
“琦貞呢?”鐘太太翹首,“不會又和阿枝吵架了吧?”
猜對了,她笑着嘆氣,“阿枝多乖的一個孩子啊,初凜能有她一半叫人省心就好了,阿枝——別和你媽置氣,待會兒和我們一起回家,過完年再來!”
鐘太太和孟琦貞女士年齡相仿,兩人打小一個房間長大,要說親密,比如今的鐘初凜和孟拂枝這一代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和一家人沒什麽區別。
孟拂枝咳嗽兩聲,戴着口罩的臉有些憔悴,鐘初凜風風火火地進來,和二老來了個熱情擁抱,看到好友頓住擁抱,頗為嫌棄,“你怎麽也感冒了?最近有流感麽?”
“……我就是着涼了。”孟拂枝從她欲言又止的神态中猜想她說的“也”是指“鐘翊”,畢竟在那麽濕冷的地方吹了幾天,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但如果是他,又怎麽敢驚動麻煩鐘家,是病況很糟糕?
家裏熱鬧非凡,孟拂枝頭有些發沉,睡了一大覺醒來,聽老人唏噓說鐘家那孩子半夜進了醫院,她啞着嗓子問:“鐘翊?”
外公外婆對視一眼,“好像是叫這名吧?”
孟拂枝沒再答話,給自己測了體溫,沒發燒,又躺了下去。
過來噓寒問暖的人太多,給她找藥的,要送她去看醫生的,她不得不爬起來,笑着感嘆:“我真的沒事。”
她開口想問鐘翊是不是孤零零一個人在醫院,話到嘴邊,又收了回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長,孟拂枝過得混混沌沌。
元宵時,她去了一趟京城,父親依舊很忙,接待她的是他的妻子,孟拂枝喊她“阿姨”,阿姨叫閨女出來,女孩說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親熱地喊她“姐姐”。
這是個活潑的小姑娘,今年剛十歲,孟拂枝忘了帶禮物,領着人去逛街,她熱絡地誇姐姐漂亮聰明,羨慕她要去英國,眼底滿是驕傲,開朗大膽,顯然,這是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被嬌寵大的小公主。
“爸爸說我要多向姐姐學習!”她好像一點兒也意識不到孟拂枝的客氣,開心地向她介紹各個胡同和街道,孟拂枝小時候的家也在這裏。
她還不至于和小孩計較,笑着和她道別,又匆匆見了梅欽一眼,回了學校。
那一年過得飛快,畢業,分手,出國,一氣呵成。
可哪哪都不适應,差得離奇的食物,陰郁的天氣,她融入不進本地圈子,也不大和留學生往來,也正是這時候,孟拂枝開始了獨孤的播客之旅。
一開始只是念詩或者讀書,電臺沒有什麽定位,全看她當天的心情,時長從幾分鐘到幾十分鐘不等,基本沒有後期,也沒有什麽聽衆。
孟拂枝的聲線條件極佳,很多人都誇過她聲音好聽,辨識度高,她挑選的朗讀材料大多冷僻,有些幹脆就是她的課程作業,奈何老天爺追着喂飯,即便如此她竟也慢慢收獲了一小批人氣,認識了同好。
一年後,孟拂枝應邀和兩名朋友成立一檔名為《落日出逃》的文化播客,解讀過現代主義文學,探讨過書裏書外,宛若潛行深海,抑或遨游星空。
她從乏味的現實中抽身,然後又在陣痛中猛然驚醒——
按摩師不好意思地放輕了力度,輕聲:“孟小姐,腿放松。”
擦過精油的皮膚在柔和的燈光下折射出細膩的光澤,孟拂枝的腳底穴位被狠狠一按,人頓時清醒了大半。
她看了眼時間,竟然睡了快一個小時。
起來後換上衣物,鐘初凜在接電話,時裝周在即,工作室忙得不可開交,她坐在貴妃榻上,搖晃着酒杯,開口卻語速極快淩厲非常,“什麽叫不夠時尚?我和他談市場,他要和我談藝術,OK,順杆爬很擅長嘛,現在秀場設計也完成了,他這又是什麽意思?”
孟拂枝安靜地坐下,招手拿過侍應生送來的酒杯,慢條斯理地啜飲起來。
電話挂斷,鐘初凜絲毫沒有spa後的放松——剛才她按到一半,就被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催出去了。
華燈初上,夜色漸濃,落地窗內佳人紅酒咕嚕下肚,孟拂枝看得笑了,“急着走?”
鐘初凜制止了侍應生的添酒,拿起包嘆氣,“沒一件省心的事!你還要做什麽項目嗎,直接報我名字。”
孟拂枝手機回了幾個不痛不癢的消息,“我也要回去了。”
鐘翊應該從她家離開了吧?不管怎樣,好歹應付過了鐘初凜這關。
路過Moonfall酒吧,上回醉酒的陰影尤在,孟拂枝克制住了剛剛被紅酒勾起的瘾,一路往青教公寓而去。
重新踏上這條路,她驀地記起來了許多斷片,她走路不穩,老是差點撞到人,細雨絲裏,鐘翊單手撐着傘,單手把她攬到懷裏。後面她腳都邁不動了,他蹲下背起她,扣住她亂動的腿,問她住在哪裏。
孟拂枝不記得自己回了什麽,反正沒報出地址來。
十字路口前,她回憶起了方位,往北是青教,往南是鐘翊的出租房,看起來南轅北轍,但實際離得很近。
孟拂枝不知為何失笑,上樓開門,屋子裏空蕩蕩的,和離開前一模一樣。
她打開燈,倒了杯水,再看手機,鐘翊沒回她短信。
“鐘翊?”她輕聲呼喚,心跳陡然加快,“鐘翊,你還在嗎?”
孟拂枝走進卧室,掃視一圈,用力拉開窗簾,帶起面料晃動,什麽也沒有。
她腳步慢下來,想到什麽,突然轉身,伸手指尖觸碰到衣櫃門,然後用力一按,門開了——
少年蜷縮在狹小的櫃中,姿勢很不舒服,頭側靠着,碎發亂糟糟的,眼皮沉阖,看着比平時收斂了幾分鋒芒,甚至有幾分脆弱可憐。
他竟然就這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