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回
第一百一十二回
卻說今年開年後, 義忠親王府徹底解禁,當今大肆封賞義忠親王子嗣,年後更是施恩, 欲為義忠親王第六女樂昌郡主及第六子卓善輔國公賜婚。
吳熳初收到拜帖時也極意外,蓋因她在宮中時, 樂昌郡主年紀尚小,她雖陪明昌郡主與其玩鬧過幾次, 但交情不深, 且義忠親王府解禁已将兩月,年節尚未有來往意向,何以這時候上門?
她不明所以, 只将拜帖取出來與胤礽瞧, 看他的意思,家中能否與義忠親王府有牽扯,或男人是否念着上輩子的舊情, 若樂善郡主真有事兒相求, 可要幫上一幫。
再一瞧男人這愣怔模樣, 吳熳便有了主意, 轉頭着白荷書了一封賞花的帖子, 給樂昌郡主回過去。
胤礽這才回神, 放下手中拜帖, 拉着她的手,認真道, “辛苦你了。”他沉湎于過去, 倒累了她。
吳熳只搖了搖頭, 她與明昌郡主的情誼是真,哪裏見一見故友的妹妹也算得辛苦。
是日, 春意正濃,家中已換畢窗紗、竹簾,各處窗明幾淨,鮮花錦簇。
吳熳并婆母帶着丫鬟婆子們至二門處迎樂昌郡主,只遠遠瞧見四個婆子擡一頂小軟轎低調進門,随行之人亦極少。
婆媳二人雖心中覺有異,面上卻不顯,及至人下了轎,方不疾不徐迎過去,端莊行禮。
樂昌郡主下轎,見到久違的故人,眼睛一酸,急令身邊的奶嬷嬷将二人扶住,道,“樂昌叨擾了,哪裏受得賈太太與姐姐的禮兒。”
吳熳遂攜婆母順勢起身,她身子着實不便,後便請了人至待客的花廳入坐,又命丫鬟們将早備好的精致茶點獻上,方敘起話。
吳熳瞧着儀态得體、從善如流與婆母交際的樂善郡主,有些恍惚,似眨眼間,當年那個嬌憨的小郡主就長大了。
原與秦可卿五六分相似的面容,已褪去大半,同樣袅娜纖巧的身姿,卻更顯端莊板正,眼中懵懂盡數散去,滿是堅韌。
看來是受過磨難,成長了。
賈林氏與樂昌郡主閑話了會兒,知她是特意來尋兒媳敘舊的,遂也不打擾,借口更衣,便退了出來,将花廳留給二人。
樂昌郡主見人走了,略略松了松挺直的腰背,心中反複思量着方才有無失儀等等。
轉眼便瞧見懷孕仍面色紅潤、貌美如常的故人正看着她,樂昌未語眼先紅,暗道這位姐姐如今也算苦盡甘來。
解禁後,她打聽過許多舊人的消息,知她因着他們府裏,被父母苛待,好容易才嫁得好人家,她原怕帶累她,不敢聯系,只如今有事欲尋人幫忙,才發現并無合适人選,只得又尋上門來。
此刻,她心中有愧,又思及舊日諸事,憋了兩個月不敢流的眼淚,就這般傾瀉而出,怎也止不住。
吳熳見人哭得不能自抑,止住上前來勸阻的嬷嬷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又打發家中丫鬟婆子們退出去,備了熱水與胭脂水粉來。
樂昌郡主直哭了一刻鐘,才将将止住,丫鬟嬷嬷适時上前,伺候她梳洗上妝。
待又成了端莊的郡主,才害羞同吳熳道,“讓姐姐見笑了。”
吳熳絕口不提眼前,只笑與她敘起幼時那些更“見笑”的事兒,比如樂昌郡主見她們上馬課,小小一個人兒鬧着也要去,嬷嬷們攔不住,明昌公主見了,一把将她提起放到馬背上,不想,竟是個葉公好龍的,被吓得哇哇直哭;
又比如她和另一位小郡主,用明昌郡主好容易從宮外淘來的字貼臨字,把原本塗花了,氣得明昌郡主打了她們一人一頓手板子……
樂善聽着這些昔日糗事兒,漸露笑容,不過,複想起和親塞外的嫡姐,難免又落淚。
吳熳見了,因笑道,“都中無一處大院能盛下明昌郡主,外頭,才是盡顯她才能之地,所以,千萬不要因此落淚,此是亵渎、小瞧了她。”
樂昌聽得此話,微微愣住,眼前似浮現當日嫡姐恣意縱馬的鮮活模樣,回過神來,遂立時用帕子拭去淚水,大笑道,“是了,姐姐教訓的是。”
後兩人又笑敘了許多舊事,樂昌好奇摸了摸她的肚子,方說起她的來意,“……原姐姐身子重,我不該來煩擾的,只是這事兒托了別人,太過正式,若人家姑娘不願意,我倒成了以勢壓人的……”
吳熳細細聽了,原是為了卓善輔國公的婚事而來。
當今欲賜婚,可都中世宦大族皆知義忠親王府前路不明,不願沾染,俱避之不及,近一月來,許多人家皆在私下議親,當然,那家底一般,欲一步登天的人家亦不在少數。
如此,義忠親王府便陷入了窘境,當今亦知了情況,無奈只能允了義忠親王府自個兒挑人,定好了報上去,再下旨賜婚。
如今,已看好了一個姑娘,因怕人不樂意,硬娶回去鬧得夫妻失和、家宅不興,遂想私下裏先探探口風,若真不願意,也不強求,亦不會壞了姑娘名聲。
吳熳因問,“是哪家姑娘?”值如此用心,且是請她去更便宜的。
只聽樂昌郡主答道,“金陵薛家長房薛寶釵。”
吳熳略驚訝,又見樂昌郡主點頭确定,垂眸想了想,方道,“我記得薛家姑娘還不到适婚年紀。”
黛玉現下方十歲,薛寶釵比她大三歲,也就十三左右。
樂昌郡主聽了點點頭,眼中閃過神傷,苦笑道,“姐姐也知當年……卓善還小,如今雖說十五六了,可外頭的事兒,一點沒接觸過,人情世故極為欠缺,除了學業父親未放松外,其餘多同孩子一般,遂讓他多等幾年,知些外頭事兒再成婚更好,
而那位薛姑娘,我父親尋人打聽過,小小年紀舉止娴雅、品格端方、行為豁達,料理家計更是一把好手,極為難得,若能為卓善聘來,定是極合契的……”
吳熳一聽是義忠親王的意思,勸說之語便不再出口,只想其中問題,義忠親王定是俱已考慮妥帖了的,無需她這外人操心,因應了下來。
樂善見狀歡喜,連連致謝,又閑話許久,用過飯後,方不舍離去。
晚間,吳熳回到房中,便見男人倚在外間炕上看書,只那書都快滑脫手了,眼睛也不知盯着哪裏瞧。
她遂走過去,将人手上的書拿起、合上,擱在炕幾上,又坐他身邊,自然說起樂昌郡主的來意。
“薛寶釵?”胤礽聽後,微蹙眉問,他只在妻子口中聽過這姑娘,并不了解。
吳熳點頭,笑道,“是個極好的姑娘。”
才高貌美,有管家之能,又能督促人上進,若不是家世所限、兄長所累,夠不着好人家,薛家又何必緊盯賈寶玉,弄出金玉良緣那檔子事兒,徒惹賈母不喜,明裏暗裏諷刺拒絕。
如今,有了個不一樣的未來,端看她如何選了。
胤礽聞言,低頭想了想,方道,“你打算怎做?”
妻子身子重了,不便走動,此事亦不能請母親前去,否則,易叫人察覺,若是薛家姑娘不願意,此事又傳揚出去,對男女雙方皆不好。
吳熳既能應下,自是想好了主意,便與胤礽道,“黛玉身邊有位教引姑姑,名清歌的,是先太後身邊的大宮女,可請她私底下問一問。”
此是最合适的人選,先太後仁慈,去世前将身邊人一一皆安置好了,想這位姑姑也願為舊主的子孫出上一份兒力。
胤礽聞言恍然,是了,此方世界終與上輩子不同,太上皇元後幾年前方薨逝的,不似額娘……
胤礽垂眸,他似乎是過于入情。
半晌後,他湊身攬住妻子,輕嘆一聲,對妻子道謝又致歉,他的妻兒在這裏,可別再為別的傷神了。
次日,吳熳便着人到榮府請了清歌姑姑來,将事由一一說清,請人親走一趟。
清歌對義忠親王看上薛寶釵,亦頗為意外,畢竟身份低了些,不過,細想之下,若小主子真是性子軟些,人情不練達,那姑娘确實是個好人選。
她亦與吳熳有一樣的憂慮。
薛蟠在外招貓逗狗、惹是生非,身上還背有人命,有這樣的大舅子,恐會帶累小主子;又兼王子騰在世人眼中是當今寵臣,若與這樣的人沾親,是否有結黨之嫌,讓當今忌憚?
但又聞人是義忠親王親自看中的,清歌也就不說什麽了,只點頭應下,思量尋個什麽名頭去一趟。
此事議定,吳熳遂送清歌至門口,同她道,“勞煩姑姑了。”
清歌笑笑,反對她行禮,“應該是奴婢多謝姑娘。”給了她報恩舊主的機會。
後清歌乘轎回去,将吳熳帶給黛玉的禮物呈上,此是吳熳請她去的理由。
林黛玉是個極聰慧的女子,她素知琛嫂子極有分寸,不會單為這些個東西,就勞動清歌姑姑走一趟,當下只不語,歇午晌時,待人都出去了,清歌姑姑又給她解紗帳,方将人拉坐在床沿,問起此事兒。
清歌只笑,因擔心她多想,又生出病來,便逗她說,“……是小姑娘家不能知道的事兒。”
見人仍直勾勾盯着她,不說不叫走,清歌便給她掖了掖被角,略透了點兒口風,低聲道,“有人家相中了寶姑娘,托我探探口風,姑娘記着此事可不能跟外人道。”
林黛玉一聽,果然紅了臉,拉起被子蒙住半張臉。
清歌笑笑,給她拉下來掖好,“捂臉睡覺不好。”
林黛玉因想了想,便說,“午後,我去寶姐姐屋裏玩。”
清歌愣住片刻,後又笑道,“如此,便多謝姑娘了。”
午後,林黛玉歇覺起來,梳洗好,果帶了清歌去梨香院。
時薛寶釵正臨窗刺繡,并未察覺她們到來,林黛玉便讓屋裏的莺兒別出聲,促狹到了她身邊,忽在她耳邊出聲道,“姐姐繡什麽呢?”
可把薛寶釵驚了一跳,手中繡花針都紮歪了,直拍胸脯,後順過氣兒來,便同林黛玉笑鬧起來。
動靜太大,驚動了薛姨媽,因問,“誰來了?”
林黛玉遂邊笑邊往外跑,又與清歌使了個眼色,便拉起才過來的薛姨媽,又往那頭屋裏去,一面走,一面告狀說薛寶釵撓她癢癢、掐她臉等等。
薛寶釵停在後頭,一陣好笑,轉頭便見林黛玉身邊的姑姑,一直在旁瞧着她,薛寶釵有些莫名,因摸了摸臉問道,“姑姑,我可有不妥?”
清歌聞言,只笑着搖搖頭,請薛寶釵坐了回去,又看向一旁的莺兒。
薛寶釵會了意,便道,“莺兒,你去茶房裏,燒壺新水,給林姑娘泡新茶吃。”
莺兒不懂這其中官司,疑惑瞧了瞧清歌,應了聲“哎”,便出去了。
薛寶釵聽得腳步聲走遠,方道,“姑姑尋我有事?”
清歌點頭,笑道,“是有件事兒。按理兒,應同薛太太說的,只是托我那人說,先問過姑娘想法,若姑娘不願意,便作罷,就不驚動更多人,否則,影響姑娘名聲,就不好了。”
薛寶釵一聽這話,心警惕提起,面上卻疑惑笑道,“姑姑可把我說糊塗了,究竟是什麽事?”
清歌這才低聲道,“義忠親王府欲為卓善輔國公聘姑娘為正妻,想問問姑娘意下?”
薛寶釵初時只以為聽錯,驚疑望向這位姑姑,複又見人認真點頭,她如雷轟電掣,說不出話來。
輔國公正妻,超品诰命夫人?
許久之後,方愣愣問,“為何是我?”
清歌笑道,“自然是姑娘才高賢惠,堪為良配。”
停頓了會兒後,她又道,“姑娘千萬不要有負擔,那邊說了,全憑姑娘意思,若姑娘不願,此事不會有人知曉,亦不會影響姑娘以後議親的。”
清歌話畢,仍見薛寶釵還是愣怔出神模樣,也不催她,只道,“姑娘若想好了,七日之內,随便找個由頭到林姑娘院裏告訴我一聲便可。”
許久之後,才見人望着她木木點頭,清歌笑着搖了搖頭,不論怎聰慧能幹,也還是個半大孩子。
那頭,林黛玉見清歌出來,與薛姨媽說笑兩句,又說要與寶姐姐玩兒,遂又到了薛寶釵屋裏。
只與寶釵說話,她多心不在焉,前言不搭後語,林黛玉知曉緣由,打趣兒似的嘆了口氣,便告辭了。
黛玉主仆走後,薛寶釵猶在出神。
待晚間薛蟠回來,才問了些義忠親王府之事,聞得當今果欲賜婚,且輔國公确實未尋到合适的人家……
薛寶釵遂打定主意,同她媽說了,且将脖子上的項圈解下來,堅定道,“媽,明兒叫哥哥将這勞什子熔了,打成金锞子賞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