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乖?”
鐘初凜像是聽到了一個什麽笑話,眉毛高高挑起,不可思議地瞧起好友,“你今天中邪了?”
往日裏對鐘翊的賣好最不感冒的就是她,連鐘初凜都被一時蒙蔽過,如今醒悟過來,她竟開始說起他的好話了。
孟拂枝自覺尴尬,眼神裝作不經意地撇過她背後平靜下來的窗簾,忙拉着人出門,“走吧,預定的時間都要到啦!”
鐘初凜挽住她的手,一路到了門店包間,聊八卦之餘不免又提起自己那個弟弟,“你知道他現在在折騰什麽嗎?我媽當戲看呢——”
能讓鐘太太這麽放心的行業,自然是和鐘家産業毫無關聯的,孟拂枝腦海裏閃過他那張置物滿當的電腦桌和電競椅,随口猜道:“打游戲?”
鐘初凜輕笑,“你猜得有一點準呢。”
倒也不算太意外,鐘翊從小就愛打游戲,在鐘家的絕大部分時間裏,都是蒙頭在房間裏玩自己的。
鐘父還提過幾嘴他沉迷游戲的事,鐘太太則是一邊助長一邊暗諷,像他們這樣的家庭,哪家小孩不是從小各種興趣班安排得起飛,線下活動拉滿,根本輪不到多少廉價的虛拟娛樂來侵占生活——那是沒錢的人家才沉迷的。
這話有失偏頗,無非是想刺刺某人,鐘太太雖然物質上沒有虧待過這私生子,但要說多富養精神,操心他的課餘安排,那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孟拂枝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回神後笑道:“只有一點準?”
“确實是和游戲有關。”鐘初凜也不賣關子,“不過不是打游戲,是做游戲。”
孟拂枝還真沒怎麽接觸過這一行,她本就不是癡迷游戲的人,市面各大熱門游戲只聽個耳熟,平時也只玩玩單機小游戲打發時間。
鐘翊會做游戲?
孟拂枝發現自己不怎麽意外,這确實是鐘翊會幹出來的事。
“不知道做得怎麽樣,聽說賣掉了。”鐘初凜不以為意道,她比孟拂枝還對游戲行業一無所知,反正鐘翊怎麽虧都無所謂,只要別來鐘家集團,他虧多少,鐘家主母就能給他補多少。
這一話題不過茶餘飯後的閑聊添頭,spa時鐘初凜自覺不聊家族裏那點破事兒,随着音樂安靜了下來。
孟拂枝躺在按摩床上,閉上眼時,腦海裏難以抑制地浮現起鐘翊的模樣。
她的左臉頰仿佛還殘存着他親吻的餘溫,當時只覺驚慌,如今回味過來,卻是燙得驚人。
當年那個需要她蹲下平視的男孩,是怎麽一下子竄得比她還高的呢?
三年又三年,她漂泊在外的時間太長,仿佛是一眨眼間,鐘翊就成了大人模樣,就連那聲“阿姐”,也在這漫長的時光洗禮下變得輕佻促狹。
為什麽喊“阿姐”?從來沒有人問過孟拂枝這個問題,倒是鐘太太似笑非笑地問過鐘翊,“你倒是對阿枝親熱。”
鐘初凜在家行二,上頭有個鐘父第一任妻子的兒子,鐘翊喊他們“大哥”和“二姐”,至于鐘太太的問題,他低聲回:“阿姐是把我撿回來的人。”
孟拂枝只覺尴尬和懊惱,慚愧地看向鐘姨,眼底充滿歉意。
沒錯,這匹長着一張單純臉蛋的幼狼,正是她順手牽回來的。
引狼入室,十六歲的孟拂枝不會想到,自己的無心之舉竟會釀成如今的局面。
那是一個炎熱的盛夏暑假,孟拂枝久居渝州鐘家,從市中心打車回來,看到小區保安亭外站着一老一小兩人,地上擱着幾個行李袋。
阿婆佝偻着背,操着一口蹩腳的普通話和物業費勁地溝通,她幹枯的頭發蒼白了一片,臉上刻着飽含風霜的溝壑,長年累月的勞苦摧殘了她的身體,穿着的廉價短袖濡濕了後背,露出一截幹枯的胳膊。
身旁站着的是一個偏瘦的小男孩,大熱天裏臉色白着,額角冒着細汗,平靜地看着外婆苦苦哀求保安,姿态低到塵埃裏。
豪宅區每月的物業費驚人,保衛室自然不會被說動,不耐煩地揮手叫人離開,“您這是何苦呢,求我們也沒用啊,和業主打電話吧,同意了我們不就放您進去了。”
別墅區出入來往的人少,保安的語氣還算客氣,見到不遠處下車的孟拂枝,立馬堆笑,眼神示意這可憐老人,放輕聲音:“您看那邊,鐘家小姐不就來了!”
孟拂枝長期住鐘家,這些圈外人自然是搞不清其中複雜的關系,對經常出入的面孔只能簡單地劃定哪戶的人,注重隐私些的業主更是什麽真實信息都不會透露。
如一根救命稻草,那老婆婆立馬求也似的拉住了孟拂枝的手——吓了她一大跳!
“阿寶來,快喊聲阿姐!”老人渾濁的眼睛發亮地望着她,“鐘小姐,您好您好!”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唐突,趕忙松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自己發汗的手,惶恐又驚喜地顫聲道:“我是來找鐘太太的,約好來試做保姆!到這後聯系不上她了——”
老人眼神閃爍不定,不再盯着她瞧,姿态低微地懇求勞煩鐘小姐帶他們進去。
她口音太濃,普通話有點說不清,孟拂枝囫囵聽了個半懂,剛上完課腦袋還沉沉的,懶得和他們分辨,頭疼地掃了一眼,“新保姆?這小孩——”
“鐘太太說可以帶小孩,他很乖的,跟我住一間就行,絕對不會打擾到主人家!”阿婆生怕她有疑慮,又喊起那孩子,“阿寶!快和阿姐打聲招呼。”
然而那小孩只是微微擡頭看向她,一句話也沒說。
“唉喲這孩子怕生哈哈,鐘小姐您別介意,他就是不愛說話!”
阿婆努力找補着,拍他背的手力氣大了些,小孩趔趄一步,孟拂枝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人帶穩了,低頭間視線正好撞入他烏亮的眼睛。
他似乎剛剪過頭發,透露着一股不自然的粗劣感,可即便如此,那過分出衆的五官還是一下子奪去了所有注意力,孟拂枝見過很多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孩子,可再沒有誰比眼前這男孩叫人挪不開眼。
她捏着他的手腕,怔然松開,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張相當符合她審美的臉。
可又某種直覺般的叫人不安,孟拂枝目光轉向那阿婆,不禁皺眉:“我打個電話幫你問問。”
鐘姨挑剔得很,鐘家保姆好幾個,換得也勤,和以往的要求相比,門口這阿婆雖然看起來精神不錯,但未免有些年邁了,還帶着個小孩——鐘姨一向喜歡小孩、喜歡熱鬧,她心軟答應了也說不準。
孟拂枝撥出了電話,那阿婆欲言又止,還是沒忍住插嘴道,“是真的!鐘太太的電話打不通……”
電話還真沒打通。
她只好重新看向老少兩人,大熱天的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還要在這等多久,那小孩看起來随時要中暑——
孟拂枝朝門衛一颔首,“我帶他們進去。”
保衛室立馬放行了,那阿婆忙不疊地感激,激動時摻雜着一些方言,腔調更像吳侬軟語,她聽不大明白,問道:“你們是哪裏人?”
“申江!”阿婆說完,立馬小心翼翼找補,“老家,老家是申江,現在在這邊讨生活喲,我做過很多戶人家的,別看我年紀有些大了……”
她拖着一個沉重的麻袋,一路絮叨,說起他們是怎麽從公交站過來的,別墅區附近沒有公共交通,他們不得不帶着行李在烈日下走了很久的路,說着說着,她又忍不住催促外孫,“阿寶,你快喊聲阿姐啊。”
小孩拎着一個行李包,還是不吭聲。
阿婆看起來有些着急,又朝孟拂枝露出讨好的、歉意的笑,褶子堆了滿臉,看得人有些不是滋味。
她一口一個鐘小姐,孟拂枝聽得皺眉:“我不是鐘家人,你待會兒先找管家吧。”
阿婆明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連聲“噢噢”道,又喋喋感謝她幫忙,但再也不提讓小孩叫阿姐的事了。
鐘家別墅不算太遠,坐擁花園噴泉,剛一進院子們,就有傭人上前,驚訝出聲:“孟小姐,這是?”
“新來的保姆,你和劉管家說一聲,看怎麽安排。”
孟拂枝三言兩語打發完,又喊來管家,見他一無所知,不由皺眉,叮囑鐘姨回來時提醒她。
一老一少,能出什麽亂子呢?還能威脅到誰不成?她的隐憂實在多餘。
白天別墅裏總是冷冷清清的,外頭的暑意一進門就消退不少,到處都是沁涼的,孟拂枝從窗外看到那男孩,他站在蟬鳴陣陣的庭院裏,暴曬着也不知道站在樹下。
阿婆相當主動地幫傭人做起事來,掃除拖地,積極得令人發指。
孟拂枝從冷櫃裏拿了支冰棍,鐘初凜買的模具,她動手填的西瓜瓤,很符合鐘姨天天念叨的健康生活。
果肉被凍得緊密,口感紮實,吃到一半,她有些不得勁兒,朝窗外喊,“小孩,你叫什麽?”
不等他回答,她又下令道,“進來吧。”
隔着一道窗戶,他們遠遠地對視了一眼,就在孟拂枝懷疑他沒有聽清的時候,那男孩從小門走了進來。
他穿得像鄉下小孩,皮膚卻冷白的,臉擦得幹幹淨淨,只有額角出着一點汗,孟拂枝随手從冷櫃裏抽出一支西瓜冰棍,遞給了他。
他遲疑着沒有拿,只是擡頭,忽地道:“我叫鐘翊。”
小孩的聲音涼涼的,像是夏日裏舒服的冷氣,又脆脆的,像孟拂枝一口咬下冰棍時的牙齒觸感。
她笑起來,把新冰棍塞到他手裏,“巧了,你也姓鐘呀?”
小孩看她的眼神閃了一下,捏住那冰棍,低低“嗯”了一聲。
孟拂枝沒有在意,這小孩看起來很內向,不過她向來耐心好,尤其對好看的人,一邊催他吃,一邊問:“你幾年級啦?”
滋滋的白霜黏嘴,鐘翊認真舔着那雪糕冰棍,聞言又陷入沉默,好一陣沒說話,才道:“我沒有上學。”
孟拂枝面露驚訝,頓了好幾秒,才道:“幾歲了?”
“八歲。”鐘翊垂着眼眸,很慢地咬下一塊果肉,她注意到他睫毛很長,平添幾分脆弱感,她放緩了語氣,若有所思道:“這樣啊。”
這位阿婆還不定能在這做成保姆,她知道鐘姨有多挑剔,要真留下了,這孩子上個小學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餐廳裏一下子沉寂下來。鐘翊悄悄瞄她,她穿了一條藍色碎花吊帶裙,外罩着輕薄镂空的手工編織衫,倚靠在桌前,纖白指尖拈着那冰棍遞到唇邊,口裏咀嚼着碎冰,神色放空,注意到他的凝視,她含笑看過來,他卻慌忙低頭。
他們站在那扇窗子前,外頭天空高遠,樹葉搖晃,陽光透過玻璃落在兩人身上——那一刻無比清晰地烙印進記憶深處,此後再也沒有過這樣溫柔的盛夏。
不論是對鐘翊,還是對孟拂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