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大夫
沈大夫
“沈意大夫!沈昭華大夫救命!!!”兩個粗布麻衣的女人擡着擔架快步跑進寧世醫館,口中高喊着:“沈大夫在哪!快來救命!!”
醫館堂內有三兩個病患正在等藥,都被這高聲呼喊吸引注意,放眼一看,皆是一驚,擔架上躺着一個女人,腿部被刺眼血色洇濕,面色灰白呈昏迷狀,瞧着顯然不大好。
“天喏,這麽多血!”有病患驚呼,下意識躲到一旁,還想再看時,眼前一晃,被忽閃到身前的高挑女子擋住了視線,本還想讓看熱鬧的人往旁邊去點,待看清來人,默默息了聲。
趙五見後堂只出來一個年輕女子,連聲急道:“人命關天!你一個藥徒就別看了!快去叫你們沈大夫出來!再晚就來不及了!”
“姐兒,你別叫了,她就是沈意沈大夫。”有旁人提醒。
“啊?”趙五錯愕,應聲又打量了那女子幾眼,見她臉皮白淨,眉眼妍麗,穿淺青色棉布衣裙,這模樣确實不像藥徒,但這瞧着不過十六七的歲數,能是大夫?還是鼎鼎有名的沈大夫?
她不敢相信地反問:“她?這麽年輕的女娃?”
沈意略過那句話,蹲在擔架前問道:“怎麽傷的?”
趙五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跟着她一起擡擔架的楊六回道:“她叫陳雲,我們都叫她陳二姐,我們是在碼頭搬貨的勞力,早上我們在碼頭上搬貨,陳姐就說她有點不太舒服,不過也沒什麽大問題,然後我們一起搬貨,搬的是米面糧食——”
沈意手下動作不停,口中打斷她的話反問道:“你跟她有仇?”
楊六不知她此話何意,怕被誤解是自己傷的,急赤白臉地辯解:“沒有!!我怎麽會和陳姐有仇,我們大夥的關系都很好的,我和她有仇怎麽會送她來醫館!”
“那你說這麽長一段話不說重點?”
幾句話的功夫,沈意已經用刀子劃開擔架上女人的褲腿,找到出血口,從手包中取出三枚銀針,一一紮在六完穴、三陰交穴、中都穴上,傷口出血肉眼可見地被止住。
旁人看不懂她紮的穴道,只知道她随便紮了幾針血就被有效止住,真乃醫術高絕。
趙五見到這一手,也不敢再質疑,趕忙回道:“我們在碼頭搬貨,陳姐不小心踩空摔到石頭上劃的。”
沈意點頭表明知曉,朝身後道:“丁術、丁芷,把人擡進診堂。”
一男一女兩個模樣相近的人應聲将人擡走。
趙五楊六想跟着進去,卻被沈意制止:“兩位姐兒,診堂外人止步,你們在外面等即可。”
眼睜睜看着診堂門關上,趙五楊六坐立不安地在外面踱步,一旁有看了全程的病患搭話:“兩位姐兒你們是第一次來寧世醫館吧。”
“是啊,我們做勞力的,平時有個小病小痛都自己扛過去,哪有閑錢進醫館。”趙五心不在焉地回道。
病患寬慰道:“難怪你們不認識小沈大夫,別看她年紀小,醫術好着呢,放心,那個姐兒肯定能沒事的。”
“小沈大夫?”趙五注意到她的稱呼。
病患朝診堂努努嘴:“你進門喊的沈意就是她,沈昭華是她娘,平日裏我們都叫她小沈大夫。起先我也不相信年輕女娃的醫術有多好,你瞧我這手上藓痕,經手幾個大夫都沒治好,喝了小沈大夫的幾回藥,這不,淡了好些呢!手也不痛了!”
病患露出自己手肘處的疤痕給她們看,雖不知道過往痕跡,但這會兒看上去,确實是在好轉的。
趙五楊六看了眼,覺得稍微安心了些。
幾人說話間,陳雲的夫郎也尋來了,是一個清秀瘦弱的男人,他淚眼婆娑地問趙五楊六:“我妻主她怎麽樣?!”
饒是趙五楊六也着急,此時也只得先安慰陳夫郎道:“大夫正在醫治,陳家夫郎你別急。”
陳家夫郎強忍着不安與眼淚對兩人道謝。
時間一點點過去,藥堂的病患來來去去,陳夫郎瘦弱的臉上白得越發明顯,淚珠子成串地掉。
只聽“啪咔”一聲,診堂的門打開,陳夫郎率先沖過去,先出來的是丁術,随後便看見陳雲杵着雙拐走出來,受傷的左腿已經用紗布包嚴實。
“妻主!”陳夫郎一聲凄厲的呼喊,跑着到她身邊,看着她包紮的那條腿,眼淚止不住地流,“這……怎麽會這樣……”
“別哭了,像什麽樣子!”陳雲低聲斥了一句,随後朝身旁的沈意不好意思道:“讓沈大夫見笑了,這是我夫郎,沒見過什麽世面。”
“人之常情,等他哭好讓他拿着藥方去藥房抓藥吧。”沈意神情溫和表示理解,又對陳雲叮囑:“雖未傷筋骨,但也要好生休養半月,期間你每三天來換一次藥,傷口七天內不要沾水。”
“好好,謝謝大夫。”陳雲連聲答應,沒瘸就是大幸。
楊六乍一看到半個時辰前因失血過多眼見着都要沒氣的陳姐,這會兒竟然能杵着拐杖好生說話,不禁啧啧稱奇:“怪不得碼頭的人讓我們來寧世醫館找沈大夫,這沈大夫真厲害啊!這才進去多大會兒,陳姐不僅醒了還能下地了!”
“那當然,寧世醫館的兩位沈大夫都是好手!”有人搭了一句話。
趙五見陳雲沒事,松了口氣,視線轉到和陳雲說話的沈意,見她年紀輕輕,面容姣好,醫術又高超,想到自己堂姐家中有一個年紀正好的侄兒,心下一動,向旁人打聽:“這小沈大夫瞧着這麽年輕,應當尚無家室吧。”
“是還沒家室,但親已經定下了。”
“定親了?”趙五有些遺憾,忍不住問道:“是誰家的公子?”
“鎮上陸氏綢緞莊掌櫃陸昕柔的公子。”
聽到是陸家的公子,楊六聽了一驚,豔羨道:“竟是陸家的公子嗎?這沈大夫好福氣啊!”
誰人不知陸昕柔綢緞生意做得好,是溪州有名的富戶!
“我們也是前些日子看見有媒公在兩家走動才知道,若非親眼所見,我也不敢相信呢!”
趙五的心思徹底消下去,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家侄兒雖好可陸家公子是什麽人?
陸富戶的兒子!人家手縫裏撒一些,就夠他們吃個把月的。
“小沈大夫和陸家公子也算得上青梅竹馬了,聽說,沈大夫十幾年前還救過陸掌櫃呢!”
這件事趙五碼頭搬貨時也聽過,說是當年陸昕柔生産兇險,是沈昭華雨夜上門接生,一天一夜才救回來的母子平安,但沒有當事人佐證,大家也都傳着聽聽。
現在想來,說不定是真的,不然一個醫館大夫怎麽能娶上富戶的兒子!
趙五只嘆息着自家侄兒沒那個福氣,與楊六陳雲一同道謝後離開醫館……
沈意在醫館忙活一天,到了傍晚醫館冷清下來,沈意将一天的醫案整理完後背着手開始四處晃蕩,随後坐到香漏前。
丁術丁芷兄妹倆見到沈意的模樣,相視一笑,兩人打趣道:“女娃這是想出去買糖了?”
對于丁氏兄妹的調侃,沈意冷哼一聲,眼皮子都不帶動一下,支着下巴懶洋t z洋道:“好哥哥好姐姐,明日坐堂的可就不是女娃了,百眼櫃的藥材都清點完了?”
寧安醫館坐堂大夫攏共就兩位,沈意不坐堂,只能是沈昭華坐堂,而沈昭華可不似沈意這般能說笑玩鬧的,對于醫藥之事極為認真。
只這一句,讓丁氏兄妹立時顧不上說笑,着急忙慌地去百眼櫃清點藥材,整理臺面。
見最後一點香終于燃盡,沈意站起身越過還在灑掃的丁氏兄妹,去後院洗手換衣服,哼着調子往百味街去了。
百味街是溪州有名的吃食街,無論是現吃的包子烤餅,還是三餐的蔬菜肉蛋都能在這裏買到。
沈意停在一家鹵味鋪子前。
這家鋪子味道正,賣的鹵味都是當天新鮮的,有窮苦點百姓買得起的鹵藕鹵地瓜等廉價素食,也有富貴人家看得上醬肉小食,每天生意都很好,若來得晚了,零星角子都沒得剩下。
沈意來之前就已經有好些人在鋪子前買鹵味,她慢悠悠地綴在後面,思索着要買什麽,面對各種病症的幹脆果斷在面前飄香的醬肉鹵味前蕩然無存。
她想吃醬肘子,又想吃鹵肉片,還想吃點雞翅,三個都買定然是吃不完的,她又不愛第二天吃剩的。
沒等思索好,就排到她了。
賣鹵味的杜嬸這邊剛送走客人,瞧見跟前的沈意,臉上親切笑意加深,熟稔地與她打招呼:“是臨春啊,今天想吃點什麽?”
沈意,字臨春,與她相熟的人都喊她的字。
“嬸,你明天賣什麽?”沈意認真地問。
哪有人今天還沒買就問明天賣什麽的,但杜嬸知道沈意的性子,笑道:“你先說想吃什麽,嬸再給你說說。”
“醬肘子、肉片還有雞翅。”沈意說道。
“你今天就先買醬肘子吧,明天還有一鍋雞翅。”杜嬸給她建議。
沈意點頭:“那要一個肘子,小點的,再搭點鹵肉片。”
杜嬸應聲給她從盆裏挑了一個肥瘦相間的肘子,放到案板上給她幫她切塊,嘴也沒閑着與她唠:“那孩子今天也來了,你來得早些就能碰上,等你倆成親,你就有伴陪着你吃了,對了,日子可定好了?”
沈意知道杜嬸說的是誰,想到那張俊俏的臉,又想到今天在醫館那個哭得凄慘的陳家夫郎,她覺得還是面前的醬色肘子比較誘人,不緊不慢道:“早着呢。”
聘書都還沒下。
見她半點不着急的樣子,杜嬸只道她不知道成親的滋味,笑着搖搖頭,不再說話,用油紙把肘子和肉片包好遞給她。
沈意付完錢拎着鹵味又去賣豬肉的攤販那買了幾根骨頭才往家去,油紙包的肉香掩不住,路邊的狗搖着尾巴跟了一路,待她晃悠着拐進天都巷,幾聲有力的狗吠此起彼伏,巷道上忽現兩只黑背白腹的大狗,歡騰地朝沈意奔去。
這是她家養的狗,平安和無恙,她手裏的骨頭是它們倆今天的加餐。
身後的野狗聽到聲音早早夾着尾巴另尋他處。
沈意擡腿邁過門檻,穿過曬滿草藥的前院,沒等她進廚房尋到她爹,就聽到一聲中氣十足地斥喝:“沈臨春,這才什麽時辰,你又偷溜了?”
沈意當即反駁:“天地良心,丁術丁芷作證,我是到點才走的。再說了,醫館離家又不遠,過條街就是,有事他們來喊一聲不就過去了。”沈意聳聳肩,不以為意。
沈昭華顯然對沈意的随性分外不滿,她眼一瞪,眼角皺紋都撐平了,怒道:“過條街!你說的輕巧,病痛之症哪是輕易能等得了!早一息救人,便多一分把握!咱們做大夫的,診病救人哪個不是得趕着時間……诶!我和你說話呢!你上哪去!”
沈意晃了晃手裏的紙包,“餓了,去找爹爹給我喂奶去!”
沈昭華氣得跳腳:“你這臭丫頭!”
甫一進廚房,就見她爹起竈在小罐子裏熬煮什麽,她吸吸鼻子,嗅了嗅味,黨參、茯苓、白術、甘草……
纖長英氣的眉頭蹙起,看向她爹道:“爹爹脾胃有礙?”
早已習慣了沈意的狗鼻子,齊氏回道:“這是對門羅叔的,他今日不太舒服,羅嬸找你娘看了給開的藥,我正好有空就幫他熬了。”
得知爹爹無事,沈意松了眉心,把手裏油紙包放桌上,順手把桌上藥方拿起來。
齊氏看見桌上的油紙包,露出了然的表情道:“這個點去買鹵味?怪不得剛剛聽你娘在院裏喊呢。”
沈意看着藥方頭也不擡道:“她每天得兇兇我,嗓子才舒服,不過她這方子開得不錯!”不光有四君湯補中健脾,還加了升麻提陽氣,男子服用再合适不過。
沈意最煩的是她娘,最佩服的也是她娘。
溪州的醫館多達十餘家,大夫有半百數之多,唯有寧世醫館的沈大夫有口皆碑,沈昭華甚至被溪州人傳是“再世華佗”。
沈意打小跟着她娘認藥材學筋脈,別人家的孩子啓蒙學的是四書五經,她從小看的是藥方醫案,還有壘得比她人都高的醫學古籍。
她本就有天賦,又承了沈昭華的親授,再加上後天叛逆卯着勁地想勝過她娘,十餘年邊學邊比,早在十三歲時便能在醫館獨當一面,十四歲正式成了坐堂大夫。如今她已坐堂三年有餘,小沈大夫的名聲也傳了出去。
在診病斷脈上她自認為與她娘平分秋色,可在開方拿藥上比起她娘卻總遜色一籌,就比如手頭上這張方子,若是她來開,會想到加升麻嗎?
她會開出什麽藥方?
沈意陷入沉思。
齊氏聽言忍俊不禁:“你呀,都要娶夫的人了,還和你娘鬧呢!”對于母女倆的鬥嘴齊氏習以為常,揮揮手道:“放桌上吧,一會兒吃飯幫你熱了,平安和無恙的飯已經煮好了,你去喂完就能吃飯了。”
沈意展眉一笑,把藥方放回原處道:“好嘞。”她端過一旁的食盆朝前院的狗舍走去。
不多時,庭院裏已經擺上三菜一湯,母女倆平日裏雖不大對付,但在飯桌上還是很一致的,各吃各的互不幹涉,偶爾交談一下醫館的事情。
她娘早些年忙于出診壞了胃,吃不得大葷大油,她爹則是常年茹素,所以整整一個醬肘子只能是沈意自己吃,把她撐得腰腹圓鼓,近些日子再也不想看見肘子。
沈昭華見她這模樣,嘴巴張了張,還沒出聲,就聽沈意先出了聲,她下意識覺得不妙,果不其然聽沈意嚷嚷:“爹,娘又要兇我!”
沈昭華被沈意空口白牙的瞎話給氣得火冒三丈:“嘿!你這丫頭!我可什麽都沒說!”
沈意不甘示弱:“你是沒來得及說!”
齊氏站在兩人中間拉偏架,半個身子擋住沈意:“行了行了,你們兩個,一個是當娘的人,一個是要娶夫的人,怎麽還跟長不大的孩子一樣呢!”
沈意躲在齊氏後面朝她娘做鬼臉。
沈昭華咬牙:“你就護着她吧!”
和沈家飯桌上的說笑玩鬧不同,同樣在晚食的陸家飯桌上氣氛冷凝到冰點。
“你再說一遍,你不想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