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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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延川的手很巧,編發時動作輕柔得完全不會扯疼人,又仔細到一絲碎發也不曾放過。
像是在打扮洋娃娃一般,熟練得好似已經做過無數次。
直到精致的編發完成,陸知知湊近了鏡子觀察,沒忍住狀似無意地問:“叔叔,你怎麽這麽會編頭發?”
以前也給別人這樣做過嗎?
陳延川沒立刻答話,而是認真地将最後一縷細碎發絲梳上去別好,才答道:“以前長發的時候,經常拿自己的頭發做試驗。”
……長發的時候?
陸知知眼睫動了動,扭過臉去望他,一時間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是情理之中。
其實她很早以前就覺得,陳延川這張比女人還精致漂亮的臉,格外适合長發。
現在得到了對方的親口驗證,又忍不住在心裏想象起來。
長發的陳延川會是什麽樣。
陳延川仿佛看穿了她心裏的那點小九九,起身,走到一邊的書櫃前,從裏面找出一本相冊。
陳延川是真挺不愛收拾這些東西,書架上各種紙張本子堆得亂七八糟,只是随便一個動作,就帶動着一沓紙片撲簌簌落下。
一張紙恰巧飄到腳邊,陸知知幫忙去撿。
上面是一副潦草的畫。
像是消遣時随意亂塗的草稿,線條十分簡潔利落,能隐約看出是個女人的形象。
陸知知只大概掃了一眼,便繼續幫着撿。
第二張、第三張……都是同樣的形象。
沒有五官,只能看清纖細的身形和翩飛的,漂亮的鵝黃色裙擺。
落款的日期是去年夏天,年份并不久遠。
筆觸是能暴露情緒的,陸知知明顯能感覺到,陳延川下筆時的愉悅和滿意。
——是他的,上一個模特嗎?
陸知知仔細将紙張收好,交給陳延川,沒有多問。
她想起男人一開始送她的那條鵝黃色裙子,心頭微不可查地發悶。
陳延川只掃了一眼,便給那一沓紙重新找了個縫隙塞進去,把自己取下的相冊交給陸知知。
陸知知索性席地而坐,翻開看。
相冊裏的照片顯然上了年歲,時間顯示着十年前,畫面裏是十七歲的陳延川。
——是五官尚帶青澀的,留着金色長發的陳延川。
照片裏的少年身形比如今更加單薄,瘦弱得和紙片一般,背着吉他,同一群同他一般大的男生站在一起,對着鏡頭比中指。
金長發的少年混在人群裏,一眼看過去精致蒼白得不似真人。
那時的陳延川神情不似如今那般沉靜無波,更多的是冷漠厭世,沒有半點溫柔可言,每一個動作都透着滿滿的不耐和敷衍。
再往後翻,是一張湊近了拍的怼臉照,背景有些模糊,像是哪裏廢棄的工廠。
低像素使得少年的五官更顯深邃精致,眉宇間依舊是滿溢的冷感,耳垂上綴着一顆藍寶石耳釘,反射着晶亮的光。
他正叼着一根煙,低頭調試吉他。
十七歲的陳延川,是陸知知完全沒有想到過的另一種形象。
漂亮、頹靡而荒唐。
“那個時候在一個樂隊做過吉他手,後來高中畢業就解散了。”陳延川也坐下來陪她翻看,解釋道。
陸知知點了點頭。
在她的想象裏,陳延川的少年時期,也應當是缥缈疏離,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但當發現他曾經還有過這樣年少輕狂的一面時,她竟也不覺得幻滅。
相反,她總覺得,這樣的陳延川,更加鮮活了起來。
甚至有些可惜,她不能親眼見一見那時的他。
“你以後,還會留長發嗎?”陸知知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少年的發尾,好奇地問。
陳延川垂眸,看着她問:“你想看嗎?”
陸知知點頭:“想。”
陳延川眼尾微微彎起,笑意染了些許慵懶:“你如果想,我就留給你看。”
她如果想。
陸知知心尖像是被人輕輕戳了一下,溢出一點隐秘的,獨占一般的雀躍。
——只是為了她嗎。
相冊被翻至最後,陳延川從陸知知手裏接過,起身放回去。
陸知知身子向後傾,撐着地面觀察他的動作,聽見他淡聲提起:“我要出門一趟,大概一周回來。”
“……嗯?”陸知知費勁地重新坐直,“什麽時候?”
“今晚。”
這麽突然?
陸知知有些呆,陳延川回過頭就望見她這副神情,失笑地彎腰,朝她伸手:“先起來。”
陸知知“哦”了一聲,順着他的力站起來,陳延川幫她理了理幾乎上翻到大腿根的裙擺,解釋道:“今早告訴我的,之前沒來得及告訴你。”
這樣啊。
陸知知點頭表示了解了,又問:“那我還能在這裏住着嗎?”
陳延川動作微頓,神情不解:“你想去哪兒?”
“……沒有,”陸知知意識到他誤會了,忙說,“你就不怕放我一個人待在家裏,我悄悄把你的東西偷走,就跑掉不回來了?或者——”
“你不會。”
陳延川神色從容地接過她的話,“我相信你。”
他咬字很輕,但篤定。
……被信任了诶。
陸知知眼神亮晶晶的,不由得有點開心。
-
陳延川走後的第三天,陳伊人也要回學校上課了。
大小姐一通折騰請假回國,就是為了看看陸知知還活着沒,見她過得還行,至少沒缺胳膊少腿,便放下了心來。
陸知知去機場送她時,被她強塞了一把鑰匙。
“這是我之前跟你說的我自己那套房子,你要是又找不到地兒去了,随時搬過去住就行,那邊啥都有。”陳伊人絮絮叨叨一通,突然停下來,觀察她的臉色:“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陸知知搖搖頭,“就是沒睡好,很明顯嗎?”
“你自己沒照鏡子麽,黑眼圈都要掉到嘴角了,”陳伊人湊近了戳她臉頰,“看着跟小女鬼似的,怎麽,最近又有什麽心事?”
陸知知失笑,再一次搖頭。
确實有點,但不能告訴陳伊人。
這些日子習慣了被陳延川抱在懷裏睡,突然變回自己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床上,她竟然有些不适應,少了那點安心的氣息,她連着幾天都沒睡踏實過。
陸知知這才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依賴陳延川了。
陳伊人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當她看清屏幕上的備注時,慌忙接通,對陸知知比了個口型:“我爸。”
“喂,爸爸——”
陸知知看着陳伊人緊張地接通電話,随後不知道聽到了什麽,語氣從一開始的甜美猛然變作不可置信,最後無語敷衍地回了個“再說吧”,面無表情挂斷了電話。
“怎麽了?t z”她問。
“他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我還以為是發現了我偷偷回國的事兒。”陳伊人聳聳肩,語氣憤懑起來,“結果你猜他跟我說什麽,他找我要陸悅苒的聯系方式,想撮合我小叔和陸悅苒?他真的在發瘋吧!”
陸知知眼皮一跳:“……什麽?”
“去那坐着說。”
見時間還早,陳伊人幹脆找了個地方坐下,一扔行李箱,嘴裏便噼裏啪啦吐槽起來:“我爹最近不知道吃錯什麽藥了,又開始瞎操心我小叔的終身大事,和咱們有往來的那幾家,都被他打主意打了個遍。”
“但是我真沒想到啊,他連陸悅苒的主意都打!”
陳伊人對自家爹向來沒有太大的尊敬,話裏話外都覺得荒唐,“他倆都差輩了好吧?我爸還說什麽,就差那麽幾歲,不礙事,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知知也覺得挺荒唐的。
再怎麽說陳延川也才二十七,條件也那麽優越,不至于到病急亂投醫的程度。
“他想得美,”陳伊人撇撇嘴,“真以為我小叔能看上那種人啊?陸悅苒那賤人前段時間不是還被爆出來跟好幾個小演員玩兒潛規則呢,玩兒得那麽花,根本配不上我冰清玉潔的小叔好吧?”
這事兒陸知知倒是知道,前兩天鬧得還挺大,連着上了好幾個熱搜。
她對此倒還挺意外,畢竟她這個姐姐對外在的名聲格外在意,私底下再如何,都會把消息壓得死死的,謹慎得要命,這麽多年還從沒翻過車。
這次卻不知道惹了誰,她那天晚上眼睜睜看着陸悅苒想要撤掉那些熱搜,卻怎麽也沒能撤下來,反而備受群嘲,折騰了一個晚上,最後氣急敗壞地注銷了所有社交賬號。
是活該。
陸知知回想了一下,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能讓陸悅苒吃癟的事兒,她都喜聞樂見。
“不過我小叔也是可憐,”陳伊人話鋒一轉,又感嘆了一句,“這才剛不在國內三天,我哥已經悄悄給他安排了好幾場相親了,要不是我急着回去上課,我還挺想看看他面對那些個女人會是什麽反應……”
聞言,陸知知心念微動,帶了幾分試探問:“你小叔,沒有談過戀愛嗎?”
“是啊,”陳伊人擺擺手,“你也知道,我那小叔就跟神仙一樣,無情無欲的,跟他相處啊,就是淡,淡得跟白開水一樣,誰家女孩子受得了啊。”
“你是不知道,當年我爺爺奶奶還在的時候,硬是給他安排了一個未婚妻,眼見着差點要訂婚了,他轉眼就出國了,後來我爺爺奶奶都去世了,他才回來。”
陸知知眼神閃了閃:“那他會願意去相親嗎?”
“誰知道。”陳伊人“啧”了一聲,“我給他通風報信了,他沒什麽反應,就回了個好,大概也是想通了吧……”
陸知知不說話了。
她驟然發現,自己好像幾乎沒有了解過陳延川。
即便住在一個屋檐下,即便距離總是親密到有些過界,但在其他方面,她對他的任何事,似乎都一無所知。
她謹守邊界,他也無意透露。
所以她總是理所當然的以為,她真的可以長久地留在他身邊。
但,陳延川已經二十七歲了,以他的身份,總是要結婚的,無論他有沒有愛上對方,無論是不是純粹的利益交換,他可以不在乎這些,只要夠合适,只要門當戶對。
這是陸知知第一次如此明晰的認知到,這個所謂的“長久”,是有期限的。
她遲早會離開。
-
和陳伊人告別後,陸知知直到回到家,仍有些出神。
她想問陳延川關于相親的事,又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這個立場多嘴。
既然如此,陸知知向來信奉想不通的事就不去多想,索性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其他事情上。
陳延川不在,她剛好可以趁這個時間,好好靜一靜。
江長天這邊作業的拍攝一切順利,由于時間給得緊,這幾天進度拉得很猛,很快便進行到了最後一幕。
空教室裏,陸知知穿着一條花紋繁複的抹胸裙,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任由鄭之語提着畫筆,在她胸前塗塗畫畫。
蘸着紅色顏料的畫筆落在白皙柔軟的皮膚上,拖出幾道豔麗如火的花紋,待到落下最後一筆,鄭之語雙手抱臂,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下對了,異域病嬌的感覺出來了。”
陸知知低頭,只能看見自己胸前的一小片花紋,鄭之語見狀,掏出手機對着她三百六十度仔仔細細轉了一圈,絮絮叨叨:“這個造型真的好看死了,你看江長天,眼睛都直了——”
他們習慣了這樣百無禁忌的開玩笑,周圍響起一陣玩笑的起哄聲,江長天撓撓頭:“畢竟是我想的創意嘛,不該欣賞嗎?”
鄭之語樂呵呵地收了手機,把剛才那段視頻發給了陸知知。
陸知知點開看,确實很漂亮。
她這張臉本就是有點偏混血的甜美挂,眼線被特意拉長,又為這張臉增添了幾分媚意,配上鎖骨的那幾道如玫瑰一般綻放的紋路,精致得令人移不開眼。
她順手想把這個視頻轉發給陳伊人,卻一不小心點錯成了陳延川。
手機屏幕上顯示着“發送成功”,跳轉到了和陳延川的聊天界面。
陸知知這幾天幾乎都沒怎麽和陳延川交流,唯一的對話只有向他報備家裏的情況。
上一條還是客廳的照片,公事公辦的【一切都好】。
陸知知心頭一跳,迅速長按想要撤回,卻在即将點上那個按鍵時,驀然頓住。
拇指微微蜷了蜷,她緩緩斂眸,給他又發過去了一條消息。
知之:【不好意思叔叔,我發錯了。】
剛點擊發送,一個視頻申請突然彈了出來。
來自陳延川。
陸知知懵了一下,擡頭環視了一圈,大家正打打鬧鬧地做準備。
顯然這裏不是能打視頻的地方,她匆忙跟人說了一聲有點事,便提着裙擺迅速跑到了旁邊的教室裏,找了個地方坐下,這才點了“同意”。
視頻接通,陳延川略顯倦怠的面容出現在了屏幕上。
好幾天沒有見到他,陸知知有一瞬間的不自在,稍一別過視線,正好錯過了男人落在她鎖骨上,些許暗沉的眼神。
“在做什麽?”他問。
“在幫朋友拍作業。”陸知知如實以告,為了顯得自己沒有那麽僵硬,将鏡頭拿遠了一點,沖陳延川笑:“叔叔,這個造型好看嗎?”
鏡頭下,少女裸.露的每一寸雪白肌膚都暴露無遺,比方才視頻裏更為近距離地展現在了陳延川眼前。
胸口鮮紅的玫瑰圖案極為奪目,花枝的線條幾乎沒入領口,随着少女呼吸的起伏微微顫動,豔麗中帶了一絲難言的欲.色。
極有視覺沖擊感。
陳延川淺淡地笑起來,眼中情緒卻始終晦暗:“很漂亮。”
陸知知不知道自己還該說點什麽,張張嘴,正想問他是不是明天早上就回來了,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江長天揚聲朝她喚——
“知知,我們那邊馬上要開始了,之語說還想再給你鎖骨上補上兩筆,你好了嗎?”
陸知知連忙朝那邊望過去,含混應了聲“就來”。
再扭頭時,陳延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挂斷了視頻。
陸知知疑惑地眨眼,只當他有事,拿了手機跟着江長天一起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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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所有都結束,陸知知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衣服是換過來了,可是臉上身上的妝都還沒卸,她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鑽進衛生間卸妝。
胸口上用的顏料稍有些難卸,陸知知沾了卸妝水,一點一點仔細地擦。
手機上消息提示不斷,鄭之語一邊不停給她發着花絮,一邊時不時對她狂誇幾句,她偶爾停下來看一眼,回一個表情包。
鄭之語:【哎我說真,我都有點佩服我自己了,今天這個圖案簡直畫得完美。】
陸知知一只手按在鎖骨之上繼續擦拭,另一只手點開了語音鍵,低頭湊近手機,半開玩笑道,“是很好看,我都舍不得擦掉了。”
正說着,她察覺到身後傳來一道很淺的腳步聲,猛然一怔。
松開手,語音發了過去,她直起身再望向鏡子時,身後已無聲無息站了一個瘦削颀長的身影。
是陳延川。
陸知知神色帶了些微妙的僵硬,沒敢回頭,盯着鏡子眨了眨眼,喚他:“叔叔?”
——他不是應該,明天才回來嗎?
陳延川應了她一聲,微垂的眼睫遮掩住幽深的眼底。
微涼的手掌自垂落的發間擦過頸側,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撫上她胸口殘留的痕跡,摩挲了兩下:“很喜歡嗎?”
陸知知莫名覺得,他的聲音好像含着點涼意。
摸不清陳延川的情緒,她不沒有立刻開口,陳延川似乎本也沒打算聽到她的回答,從她手裏接過卸妝巾,動作極為耐心而仔細地,幫她把殘餘的痕跡一點點擦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