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濃稠夜色中, 褚逸清偏頭,靜靜注視她一秒。
她穿月白長裙, 外搭廓版黑色西裝,脖頸纖皙,眼眸明亮,俯身時,長發自肩頭垂落,送來一陣馥郁香氣。
并非往常那種風格,但意外與她相襯。
褚逸清目光停留片刻, 旋即不動聲色挪開。
好似也不太需要回答。
他一向用行動表示答案。
褚逸清垂眸理了理袖口,開門下車。
簡墨無聲勾一下唇。
——魚兒上鈎了。
這地方褚逸清上回留宿過, 眼下顯然尚未忘記,無需帶領,兩人肩并肩,漸次穿過沐着昏朦燈光的長廊,游泳池,活動區, 大片植被,最終抵達大廳, 刷卡上樓。
電梯鏡面映出毫無情緒的兩張面孔。
他在她身旁,空出一段恰當的社交距離。
不顯狎昵,不露心思。
一本正經到讓人懷疑, 他究竟知不知道她那句話的含義。
顯然是知道的。
但是他就是不說, 非要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
簡墨忽覺有趣,側身湊近, 輕柔吐息,“褚總, 你怎麽都不問我上來做什麽?”
“哦?”褚逸清松松領帶,神色未變,側眸眄她眼,“所以要做什麽?”
簡墨一下便抿唇笑了。
該不該說,她最喜歡的就是他這樣了然卻始終端謹。
讓人無端生出一股征服的谷欠望。
簡墨稍稍靠近,西裝面料同他的摩擦,指尖亦緩緩攀過去,一寸一寸在他那過于分明的手背青筋上流連。
而他默許她這一舉動。
過于暧昧的距離,若即若離的态度。
還有那一觸即發的“戰争”。
褚逸清低眸笑一聲,目光玩味,嗓音好似一杯微冽伏特加,磁沉清緩,“就這麽等不及?”
“是啊。”電梯門“叮”一聲開啓,簡墨歪頭,直勾勾盯住他,視線交彙間,她驀地仰頭,輕拽他那已有些松散的領帶,氣息微吐。
“吻我。”她踮腳在他耳邊說。
那帶着清冽雪松的懷抱一瞬逼近,呼吸糾纏錯亂,褚逸清按住她的手将門解鎖,而後将她一把扯進去,抵于門後。
同上次一樣的黑暗環境。
不,這次窗簾未拉,在視線習慣之前,他們甚至只能感受對方變重的呼吸與那傾注于對方身.體的動作。
宛如暗夜中釋放原始本能的兇猛野獸,彼此撕咬着靠近,試圖一口将對方吞吃入腹。
絲毫未留情面的進攻。
然而,就在簡墨被褚逸清一手抱上玄關,而他那強勢氣息俯身向下時,她輕笑聲,忽地一把揿開身後開關。
剎那間,屋內燈光同時亮起。
方才模糊的面容亦在眼前清晰,褚逸清稍稍退開,眼眸微眯,兩手撐在她身旁,似乎是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麽,他就保持這樣居高臨下的姿勢看着她。
眼底依舊深谙,但面容已恢複平靜。
簡墨迎着他目光,毫無歉意地開口,“抱歉哦褚總,今天不太方便呢。”
大家都是成年人,為何不方便略一思索便知。
褚逸清淡定起身,将那有些皺的襯衫理了理,笑,“看來是我誤會。”
他完全沒提簡墨的故意引誘,神情更是不見絲毫尴尬。
情緒抽離的速度好似不像正常人。
室內那殘留的旖旎氛圍一掃而空,褚逸清開口,嗓音喑啞,“所以簡小姐還有別的事?”
他并不認為簡墨邀請他過來只是為這一出惡作劇。
自然不是。
簡墨随手将高跟鞋蹬掉,換上拖鞋,走去冰箱取來兩瓶水,一瓶自己喝,另一瓶遞給褚逸清。
待嗓子潤了潤,她開口道,“我是覺得我們有必要單獨對一下結婚步驟。”
褚逸清微挑眉,示意她繼續。
簡墨說,“據我了解,除了買戒指應該還需要拍照片?嗯……然後領完證之後,我們怎麽居住也是個問題,總不能還是各回各家,那樣太容易穿幫,但是也不能跟彼此家長靠太近,那樣還是容易被發現,所以這房子最好處在兩家的中間地段,我們到時候搬進去便能夠保有足夠的自由。”
“不知道你母親有沒有同你說。”褚逸清出聲打斷。
簡墨皺眉,“說什麽?”
褚逸清看她眼,“你母親希望你婚後可以長期住在夢雲軒,當然不是跟她住在一起,而是我們另外再購置一套房産。”
簡墨聞言立即瞪大眼,“真的假的?這怎麽行?”
她沉思片刻,擡頭道,“這件事我會跟她商量,實在不行就先斬後奏,現在的問題是,我剛剛說的這個位置,你名下有房産嗎?”
褚逸清正色回,“有一套,但或許不符合要求,如果不介意,我挑個時間帶你去看看。”
……
三天後,簡墨在褚逸清的陪同下去視察自己未來的居住場所。
怎麽說呢,完全超乎預期。
那房子周邊設施完備,且裝修并非單調乏味的樣板間風格,而是極具個人審美的簡約高級風,與簡墨的喜好不謀而合。
她很滿意。
于是,她看完當天便開車回了趟家,搬過去不少東西。
這舉動有故意的成分。
葉知秋見狀果然多問一嘴,簡墨直接将話題引到這上面,如實告知,但令人詫異的是,預料中的暴風雨并未來臨。
簡墨微松一口氣的同時,亦覺得有些困惑。
但道理其實很簡單。
葉知秋原來只是擔心褚家人口複雜,相處起來太過麻煩,但如今他們既然不跟父母一道住褚家老宅,那倒也沒什麽可擔心的。
何況褚逸清為人葉知秋亦觀察過,穩重的同時不乏細節,且小兩口感情看着是真的好,身為母親,看到女兒這樣幸福,她還有什麽好不滿意的。
葉知秋也結過婚,也有過年輕的時候,如非必要,她可不想在孩子面前讨人嫌,做那古板且不通情理的家長。
這一插曲就此揭過。
于是,簡墨的搬家之旅意外進行地無比順利。
等她大概将自己的東西慢慢填充進那個陌生的新家時,兩人領證的日子便也到了。
當天,簡墨本着認真負責的原則,将自己從頭到腳到打扮得精精致致。
相比之下,褚逸清則顯得随意許多。
依舊是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非常商務風的穿搭。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去開會,而非領證。
但好在兩人穿着一黑一白,瞧着倒也勉強有幾分情侶裝的樣子。
還算有點點默契。
然而這一點微乎其微的默契在兩人到達民政局時土崩瓦解。
簡墨忍不住偏頭抱怨,“我上次明明提醒過要拍照片,你為什麽忘記了?”
簡小姐倒打一耙一向很有一手。
褚逸清垂眸觑她一眼,語氣冷靜,“簡小姐,拜托你動腦子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我忘記還是你沒有時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好像約過你三次?而你三次都放了我鴿子?”
但簡墨是誰?越心虛聲越大。
她揚聲道,“那你就不能約第四次嗎?我們現在沒有照片,該怎麽結婚?”
褚逸清下颌微擡,指了指某個方位,好整以暇道,“在你出聲之前,能不能稍微觀察一下,那裏不是能現拍?”
簡墨聞言,立即怒氣沖沖看過去。
結果在看到那标志時,她那小表情瞬間偃旗息鼓。
真是抱歉……
第一次結婚,流程不大熟練呢。
……
民政局的攝影水平雖比不上外面的專業影樓,但眼下根本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簡墨只好拉着褚逸清過去。
在他們前面排隊的也是一對新婚夫妻,兩人在等待間隙一直在小聲交談,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以及對未來的憧憬。
“一會兒要笑好看一點,诶,你幫我看看,我是露齒笑好看,還是抿嘴笑好看呀?”
“寶寶,咱們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你無論什麽樣在我心裏都是最美的呢。”
“油嘴滑舌,問你根本問不出什麽。”
那女生實在拿不定主意,突然轉過身,舉起手機朝簡墨和褚逸清笑了笑,“那個,能拜托你們幫我選一張照片嗎……”
她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那個“嗎”字近乎低到聽不見。
因為她身後的這兩人雖然在排隊,但看着卻絲毫不親密,不僅沒有牽手擁抱,反而離彼此遠遠的,那中間相隔的空間簡直能再塞下一個人。
更別提,他們面色冷淡到毫無表情,在她說話的這短時間裏,完全沒有朝對方投去任何一個眼神。
女生猶疑片刻,正準備放棄時,簡墨不知出于何種心情,大概是她品德優良,樂于助人吧,她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褚逸清。
褚逸清這才掀眼,纡尊降貴般朝面前那兩張照片看過去。
女生見狀不好意思解釋道,“結婚畢竟只有一次,我想拍得好看點,但我實在不知道怎麽笑才好看,你們覺得嗎?”
“左邊。”
“右邊。”
女生話音剛落,簡墨與褚逸清幾乎同時出聲。
只是喊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答案。
簡墨立刻偏頭瞪褚逸清一眼,褚逸清接收到那眼神中的信息,沒甚所謂地微挑一下眉。
他甚至略帶挑釁地勾唇笑了下。
好像在說:沒辦法,半路夫妻就是這樣沒有默契的。
簡墨恨恨回過頭。
那位女生更糾結了,追問道,“要不再看看呢?”
“右邊。”
“左邊。”
這一次,兩人依舊在話音落下的下一秒便開口。
但仍是完全相反的選擇。
果然是毫無默契可言的臨時搭檔。
比分直接拉至二比二。
簡墨全然放棄,朝對方歉意微笑,“抱歉,我們可能不太适合看這個,要不再找找別人?”
女生其實已經被這狀況搞得有點懵,只結結巴巴回,“好、好的。”
但這對的情況實在太過反常,她忍不住後半程一直在悄悄觀察他們。
男帥女美,非常相配的夫妻。
但不知為何,他們之間似乎存在着一層情侶一看便知的難以言表的生疏。
女人在刷手機,而男人在窗邊接電話,待那手機收起,他們似乎只簡單交流了一兩句。
比起情侶間的親昵,那交談的過程更似工作中的公事公辦。
沉默地拍照片,沒有任何一個人笑。
平靜地領證,誰的臉上都沒有出現類似雀躍的神情。
但他們顯然是自願前來,并沒有任何逼迫的跡象。
可如果不是逼迫,他們之間的氛圍為什麽又這樣的怪異?
那女生越看越不理解,最終望着他們一前一後出門的背影,心中哀嚎:天吶,這看起來完全不熟的兩個人,真的可以結婚嗎?
外面的世界已經進化成這樣了嗎?
對比,簡墨有不同看法。
她覺得這樣非常好,簡單且高效。
上車後,她迫不及待拿出手機,又一把拽過褚逸清的手,将他手上那本結婚證也奪過來,一起拍了張發到家族群。
然而,就在她編輯文字內容時,眼前突然出現個絲絨小方盒。
簡墨順着看過去,最終對上褚逸清清冷至極的眉眼。
他看她眼,很平靜的口吻,“送你的。”
少頃,褚逸清嗓音低沉,補充道,“新婚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