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手術被安排在整點,栾彰提前來給紀冠城進行了麻醉,等時間一到,其他參與手術同事才抵達。栾彰在他們面前編造了天衣無縫的故事,從頭至尾邏輯通順,加之栾彰有着絕對的話語權和威信,所以誰都沒有懷疑操作的合理性。主刀的同事本以為這就是一臺尋常不過的小手術,可是當他一進門看到栾彰的狀态時,他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
那個在公司陷入危機之時都能保持鎮定有條不紊地安排任務的男人,現在他的臉上竟然出現了“失魂落魄”的表情。
栾彰一動不動地看着床上失去意識的紀冠城,主刀叫了他一聲,沒有反應,其他人叫他,他也沒反應。
“彰sir?”主刀伸手碰碰栾彰,栾彰驚吸一口氣才回頭,那模樣像極了快要窒息而死的人忽然得到氧氣一般。
“要開始嗎?還有……”對方提示,“你看上去狀态好像不太好,要不要去外面休息一下?這裏就交給我們吧。”
“我沒事,我……咳咳!”栾彰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咳嗽中彎下了腰,緊接着一口氣沒喘上來,脫力地爬伏在了紀冠城的身上。
在接觸到這個溫熱身體的瞬間,栾彰全身上下的神經如同被通電串聯的電線,那種如針紮如蟻噬的錐心痛感布滿神經,傳遞到所有可以感受的部位。
他知道紀冠城是在藥物的作用下沉睡了過去,然而那模樣跟死了無異——他曾差一點殺死了紀冠城,如果那時真的發生了,紀冠城是否就會是現在這般模樣?
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一般,沒有動作沒有聲音,身體一點一點冷卻,皮膚一點一點變暗。人死即是一瞬間的事情,然而栾彰看着紀冠城,只覺得這個瞬間在自己的眼前被無限延長。
紀冠城正在死去,他的生命在消逝,他的靈魂在瓦解。肉身死于一刻,精神的生死可以無限輪回,跨越千年。
栾彰的心髒跳得厲害,地震一般把周圍的血管全都攪在一起。明明馬上就可以完整的擁有紀冠城,可他卻覺得自己要徹底失去紀冠城了,那種痛苦讓他無法支撐自己,抓着紀冠城的衣服都無法獲救。他去抓紀冠城的手,手臂被拉得斜向一邊,他沒抓住,在衆人的驚呼中癱倒在了地上,好似被紀冠城拂開似的。
大家在喊什麽他聽不到,頭頂遮蔽燈光的人影是誰他也看不清,他只能看到一個畫面,是紀冠城絕望的神情,同樣也只能聽到一句話。
紀冠城說,我死都不會愛你。
紀冠城在胡說,他會給紀冠城的大腦裏植入深愛着他的意識,紀冠城不可能不愛他的。
分明是……到死都會愛他!
“彰sir!彰sir!”
“過呼吸了!彰sir!屏住呼吸!”
“他聽不見!快捂住他的口鼻!”
本該嚴謹運轉的手術室裏一片混亂,栾彰好不容易緩過來,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衆人擔憂地圍在他的身邊,以為他是最近工作強度太大身體出現了問題,殊不知栾彰所有的崩潰都源自于此刻安然躺在手術臺上的那個人。
同事們的意思是讓栾彰先離開這裏,免得一個普通小手術被弄得好像要出什麽大事一樣。栾彰搖搖頭,大家一頭霧水,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其中一個人象征性地問栾彰:“那咱們還繼續嗎?”
栾彰擡起面如死灰的臉看向手術臺。
他問自己是否要繼續,如果想要和紀冠城死守終生,他就必須繼續。但是這個願望是他自己的,不是紀冠城的,他想強硬蠻橫地縱容自己的私欲,然而當他呆愣愣地看着紀冠城時,腦中回蕩着紀冠城所有的反應,他發現自己難過致死,不是為了無法達成的愛情,而是舍不得紀冠城受傷。
他得到紀冠城的一刻,即為紀冠城失去一切的一刻。
他活的代價是紀冠城死。
他……舍不得。
“彰sir?”同事重複問,“繼續嗎?”
紀冠城猛然睜開眼睛,意識重啓的過程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身體的感官在逐步複蘇,他轉動腦袋,擡手摸到了脖子上纏繞的紗布,緊接着,他的視線餘光看到了坐在床邊的栾彰。
栾彰看到紀冠城醒了,滿是憂郁地凝視着紀冠城。他還來不及說話,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掀翻在地,腦袋重重地磕向地板,眼前天旋地轉。等反應過來時,只見紀冠城正兇狠地騎在自己身上,高舉拳頭砸在自己的臉上。
這一拳力道不輕,砸得栾彰嘴角裂出一條血縫,這仍無法消解紀冠城的怒火,他再度高舉拳頭,卻見栾彰歪着腦袋發出低笑,而後望向紀冠城:“你可以發洩,但是發洩沒有意義。剛從手術室出來沒多久,先好好休息吧……”
紀冠城的呼吸随着栾彰的話語逐漸變得急促而沉重,他攻擊栾彰出于極限下的本能反應,可是當這股勢頭被打斷後,他的理性已經明白一切都無可挽回了。一切如栾彰所講,發洩不具有任何意義。他洩了氣,垂下手,愣神過後仰頭苦笑:“你不如直接殺了我。”
“不會的。”栾彰爬起來,抱住紀冠城無力的身體溫柔說道:“我會好好愛你。”
紀冠城恍然問道:“我有得選嗎?”
“至少我治好了你,現在的你是完整的。”栾彰出神地望着紀冠城,手掌不由自主地輕撫紀冠城的頭,沉默許久之後才緩緩說:“可能現在的感覺還不太清晰,随着時間的推移,你會漸漸感覺到的。”
紀冠城充耳不聞,他掙脫了栾彰的懷抱,栾彰被推開之後又重新回來,半是強迫地把紀冠城抱上了床。他想和紀冠城獨處一陣,但顯然紀冠城不想看見他,他只好識趣地離開。
芯片植入手術已經簡化到了根本無需住院環節,可是栾彰還是讓紀冠城在病房裏休息了好幾天才把他放出去。這些日子裏沒有手機沒有網絡,紀冠城覺得自己像是在坐牢,唯一能解悶的就是栾彰給他拿來的書。
大多是可以殺時間的推理小說,等幾本都看完了,紀冠城脖子上的紗布也可以拆了。
頸後那原本醜陋的疤痕被做了修複,皮膚平整了許多,只留下了紅色的印子。也許随着時間的推移,印子的顏色也會淡去。
一看到這些,紀冠城便覺未來一片灰暗,他的大腦會逐漸被栾彰控制,栾彰讓他做什麽他就會做什麽,他會變成……變成一個沒有一丁點自我意識的空殼。
懷着這樣沉重陰郁的心情,紀冠城出院後跟着栾彰回到了家。栾彰把紀冠城按在沙發上休息,然後從冰箱裏端出來一個精致的蛋糕擺在桌面上。紀冠城偏頭看栾彰,栾彰的心情似乎很好,忙前忙後的,把桌子布置得精巧。
紀冠城嘆氣,正要起身離開,光光從屋裏小跑出來,後面追它的竟然是阿基拉。看到這一幕的紀冠城頓時驚恐地瞪大雙眼,盯着滿屋子亂跑的機器人有些不敢确信,試探叫道:“阿基拉?”
“小紀!”阿基拉打招呼,“你回來啦!”
“你……”紀冠城語塞,不太确信地問:“是你嗎?你……還在嗎?”
“你的問題好奇怪。”阿基拉反問:“不然我去哪兒?”話音一落,他就聽見紀冠城爆發一樣地大聲質問:“那你為什麽不第一時間來找我!我以為……”
“你以為我不愛你了嗎?是栾老師說你生病了,需要休息。我不想打擾你,就讓諾伯裏也下線了,我在卧室裏陪光光玩,但是它跑出來了。”阿基拉沒見過這樣情緒的紀冠城,以為自己做錯了事,貼在紀冠城的腳邊說:“我不是故意的,下次等你回家,我就在門口接你。或者我在你的手機裏,你去哪裏我也去哪裏。”
紀冠城跌落在沙發上,他的心髒總是在最高位和最低位這兩極運轉,再多來幾下可能會直接暴斃。阿基拉見紀冠城連話都不說,以為紀冠城很生氣,溜溜地跑到栾彰身邊小聲問:“怎麽辦怎麽辦!小紀生氣了!都怪你!”
“為什麽要怪我?我可什麽都沒說,是你自己理解有問題。”栾彰用腳輕輕把阿基拉推到一邊,自己走到紀冠城身邊坐下,習慣地要紀冠城摟進懷裏說道:“即使是超級AI也會有會錯意的時候,你就當他……”
紀冠城的雙眼對上栾彰,他神色複雜,眼神中似是有千言萬語,又似是只端看栾彰,想要透過栾彰看到別的東西。栾彰有點不明所以:“你怎麽了?”
紀冠城只是搖頭,閉上了雙眼。栾彰順勢親吻紀冠城的額頭,有些生澀地說:“我……我有好多假,都是以前工作攢下來沒有用過的。我們出去旅行吧,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時間也可以久一些。”
他滿懷期待地看着紀冠城,紀冠城卻說:“我沒有假期。”
“我可以準你的假。”栾彰說,“多久都可以。”
“這是在規則之外的行為,對其他人來說不公平。”紀冠城嘆氣,認真問栾彰:“工作狂要休長假,這還是你嗎?你……你會好好和一個人相處嗎?”
栾彰神色不明,似乎自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心平氣和對紀冠城說:“我不會,你可以教我,我能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