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鏡花水月未必無情
第72章 鏡花水月未必無情
姜妤心頭驟停了一拍。
從前他在她心裏,的确學識淵博、溫文爾雅、待她溫柔……有很多很多的優點。
可現在他監視她、強迫她,要她事事服從,姜妤還能怎麽想?
她側過臉來,卻見裴宵并沒有做什麽,只是枕着手臂望星空。
透過帳幔看朦胧月色,別有一番美感。
人也一樣,朦胧的時候才最美。
姜妤也跟他一樣的姿勢望天空,突然發現珠簾折射的光點和她喜歡的流螢漫天很像。
這露天床榻是花了心思的。
姜妤伸出手,讓搖曳的流光落入她手心,“你想說什麽?”
“上次摔了夫人的螢火蟲,這次賠你滿天星,不知能不能償還。”
摔壞的東西哪那麽容易複原呢?
姜妤沒回答,話鋒一轉:“這是哪個工匠想出來的法子,真精妙,改日謝謝他。”
裴宵眼底的情緒又濃了幾分,只是在夜裏看不清晰。
她喜歡的流螢只有夏天有,可裴宵想她四季清寧,一生久安。
所以在籌備螢園的時候,裴宵便在設計這個露臺了。
原本打算她生辰那日,一起送她的。
不過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便先送了吧。
裴宵勾了勾唇,“工匠說了,夫人是天上月,得配滿天星,不必謝了。”
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姜妤俏生生白了他一眼,“嘴裏就沒句真話。”
裴宵笑意微凝,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你又怎知我說的話不是真話呢?這人世間真真假假、對對錯錯又哪有那麽絕對?”
姜妤不以為然搖了搖頭,“行走世間,連真假都辨不清楚,豈不是白活一遭?”
“真實往往面目可憎,譬如月有圓缺時,花有凋零日,反而是鏡花水月才能長久不敗。”裴宵幾不可聞嘆了一聲,“所以妤兒,真相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難道要一輩子活在虛無之中嗎?”
“有何不可呢?鏡花水月未必無情不是嗎?”裴宵扯唇。
到底是參佛的人,大道理多,姜妤說不過他,反而被他攪亂了心。
這幾日很累,難得裴宵今晚平和。
姜妤翻了個身,聽着聽着,就入睡了。
裴宵回過頭時,她已睡顔安恬。
他給她蓋了被子,輕吻她的耳廓,“妤兒,為夫的話你聽進去了多少呢?”
暴風雨即将到來的前夕,他沒選擇去化解危機。
而是陪了姜妤一整日,他該說的都說了,但願到了關鍵時刻她對他還有一絲恻隐之心。
他起身,望着皇宮的方向,目光寒涼……
這夜姜妤夢到了很多。
夢到她和裴宵舉案齊眉的三年,夢到他殺人,最後夢到那雙無時無刻盯着她的眼睛。
姜妤夢魇了,猛地坐了起來,不小心打翻了床榻邊上的金絲籠。
籠子落地,裏面的鳥兒展翅飛向晨曦的方向。
姜妤遙遙望着鳥兒消失在天際,剪不斷理還亂的夢最終有了答案。
不管這鏡花水月有多美,都不過是困住她的籠子。
裴宵他陰晴不定,姜妤不能糊裏糊塗,一生受人擺布。
她要知道一切,要逃離籠子!
姜妤仰望着天空,目光更堅定了。
不遠處的拐角,裴宵走過來剛好看到這一幕,遲遲盯着她的背影。
這只翠鳥是裴宵今早捉來給她打發閑暇的,她把它放走了……
這就是她的答案嗎?
裴宵負在身後的手扣進掌心。
許久,姜妤才回過神來,發現了他,伸了個懶腰,“我看這天快下雨了,要不……”
“我們回京吧。”裴宵搶先一步說了姜妤要說的話。
不管姜妤會做什麽,都到了該面對的時候了。
裴宵終於肯走了。
姜妤自是歡喜,起身準備更衣洗漱。
走到裴宵身邊時,裴宵拉住了她的手,“妤兒……要不你跟我進宮?”
“我?進宮?”姜妤蹙眉。
裴宵怎麽突然提這種要求?
他之前不是一直不允許她去宮裏嗎?
奇怪!
姜妤跟着進宮,還怎麽去大理寺?
姜妤打了個哈欠,故意推辭道:“我不想動,很累。”
“妤兒若不進宮,那我也不去了。”
“你……”怎麽還耍起無賴了?
姜妤搖了搖頭,“你總不入宮,皇上那邊怎麽交代?”
“我就跟皇上說,夫人不願意陪我,我自己一個人上朝害怕。”
這是什麽無恥又無理取鬧的理由?
姜妤眉心跳了跳。
罷了,先送他進宮吧。
一旦入宮,必然有很多人和事纏着他,屆時姜妤再找理由偷溜好了。
姜妤沒再推脫,跟着他入了宮。
今日,瑞陽公主的靈柩就要入皇陵了。
瑞陽公主沒什麽親人,且皇上怕再出什麽亂子,便把瑞陽公主的靈柩停在一座廢棄不用的宮殿裏。
皇室有喪,因此宮中人特別多。
兩個人從玄武門下車,步行前往,要經過很長一條甬道。
宮中人來人往,可走到甬道時,莫名安靜了下來。
悠長的小徑兩邊高牆聳立,只有兩人一前一後走着,可以清晰地聽到腳步聲。
裴宵走到姜妤身後,盯着她的背影,心底突然有股沖動,“妤兒……”
他跨步上前,與姜妤并肩而行,并将手遞給了她,“牽着手吧。”
姜妤掃了眼他腕上森白的玉菩提,将手又往袖口縮了縮。
她現在很怕他,扯了扯唇,“夫君是首輔,被人看到會笑話的。”
“是嗎?”裴宵眸色晦暗了片刻,強行拉住了她的手,“妤兒,可還記得我們多久沒有這樣手牽手走過了?”
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如此并肩而行……
裴宵摩挲着她細白的手腕,姜妤蜷縮了一下,但最終沒有收回。
這個時候了,沒必要再與他糾結這些小事。
很快她就能見到蓉娘了。
姜妤想到自己可能面對的真相,手指微涼僵硬。
裴宵手腕一轉,将她的手捂進了掌心,“手這麽冷,妤兒在瞎琢磨什麽?”
“啊?沒有啊,我什麽都沒想!”姜妤篤定道。
裴宵望向她的側臉,面色如霜,再不複從前的靈動,對他只有敷衍和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