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許晏伸出手, 拿走陳意掌心裏使用過的垃圾紙,反手丢進後排的車載小筒中。
“為什麽這麽說?”她問。
陳意:“就是直覺。”
她開始有些困了。哭泣是一件很消耗體力的事情,陳意今天哭了好久。在她的記憶裏, 這是她長大後第一次掉眼淚。她打了個哈欠, 偏頭看着許晏, 好奇地問:“許主編, 你喜歡過人嗎?”
許晏瞧她安全帶緊扣着, 往旁看了眼, 打好轉向燈, 拉下手剎,變檔重新駛入夜路中。車載音響的音樂重新響起, 是曾轶可的《夜車》。
許晏沉默的時間太久, 久到陳意都懷疑許晏不會告訴她答案了, 許晏望着前方開口。
“不喜歡人, 還有鬼可以喜歡嗎?”
陳意搓了搓手臂:“許主編, 這個梗很冷。”
這麽說, 她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笑意。
許晏也跟着笑了。
“當然喜歡過。”許晏說,“回頭想想, 是人是鬼也不好說。”
陳意不解:“為什麽這麽說?”
許晏:“人在戀愛初期,剛剛認識和相處的時候,都拼命想要給對方展現最好的。時間久了,那些藏起來的本色就會暴露。有些人的心,比妖魔鬼怪還要可怕。”
陳意:“許主編, 你有故事。”
“不算故事,只是過去。”許晏說, “那些東西還不足以為成為故事讓我銘記。”
“聽上去感情的結果好像不是很好。”
“嗯。”許晏握着方向盤的指尖輕輕敲了下柄面,“所以如果想要擁有一段好的感情, 最好是從一開始就愛上一個好人。”
而她不是好人,她知道自己光鮮的外表是滿身狼藉與創痕。
陳意攥着方向盤,一遍一遍捋着方向明上的褶皺,她彈動那帶子,聽着帶子發出簌簌的聲響。
“愛是可以自己做決定的嗎?”陳意問。
“當然。”許晏說,“愛完全是需要培育的。”
她是肯定的理性派,她相信愛是從那些為之投入,為之努力,為之付諸心血的人和事物上生長出來的。愛是有條件的,也因此是可控且能選擇的。
陳意從沒經歷過,因而也不能認同許晏的說法。
她認為愛就是一種本能,或者說,一定有某些始於本能的沖動,近似於直覺性的呼喚出現,才會有後來的一切。而這些都不是理智可以決定的。那就像是動物遇到天敵,猛獸遇到獵物般,DNA與身體率先有了反應。
又或者——
陳意想到了蘇黛之前問她的那句話。
“你分得清Crush和喜歡嗎?”
現在這個問題又變成了:“你分得清喜歡和愛嗎?”
陳意分不清,她只有胸口不斷翻湧的情緒鋪天蓋地襲來。
“許主編,我不懂。”陳意很乖地承認了這件事,“我不懂。”
感情這道題太難解,她幾乎想要放棄。
“不懂也沒關系。”許晏說,“也許時間會給你答案。”
這句話透着一點過來的人的傲慢,卻又是最真實真誠的告誡。
陳意眨了眨眼,身子往座椅裏一縮,蜷着看向許晏。她眼神裏朦胧着夜晚的醉氣,漸漸地,眼皮開始打架,最終緩緩合攏。
許晏伸手把車內的音樂聲響調低。
歌詞應景得過分。
“車停了好幾次/煙抽了好幾根/天都快亮了/我們還沒到呢。”
“你睡得安穩嗎/我必須清醒着/這道路有點黑/你睡吧我負責。”
陳意的睡顏很靜,一張臉不施粉黛,素卻透着乖。
許晏想,陳意可以肆意地在虛構的世界裏對未知的人産生感情,任由一切泛濫。但她不可以。她年長陳意這麽多歲,比她多經歷過那麽多事情。她是那個必須清醒的人。
她開着車到陳意樓下,一路暢通無阻。把陳意喊醒,她睜了睜眼,轉身就要拉開車門下去。身上的安全帶沒解,直接整個人重新摔回車上。
許晏扶住她,幫她解了安全帶。
陳意說謝謝。
許晏叫她別動,下車繞到另外一邊幫她開門,扶着她下車。
“許主編,我家在十七樓。”陳意說,“十七樓噢。”
許晏說好。
“密碼是3233。”
“我最近才改的呢!”
“你知道為什麽是3233嗎?嘿嘿,是Fade噢Fade,在九宮格上的數字。你知道Fade嗎?”陳意不停地碎碎念,“是我最近有點喜歡的一個姐姐。不過她不喜歡我。”
許晏有點想把她嘴巴縫起來了。
好在社區電梯很快,十七樓抵達,許晏輸入密碼,來不及開燈,把陳意攙扶着送到沙發。
叫她躺好,許晏才松了口氣。
她轉身想要去拿拖鞋,一回頭,人愣住了。
“......”
陳南雲開了燈,站在客廳裏。
四目相對。
許晏先開口:“陳總。”
陳南雲不似工作時嚴肅,帶着笑:“小許啊,這是怎麽回事?”
許晏解釋:“今天工作上有應酬,陳意喝多了。”
聽上去是個完美的藉口。
除了——
“嗚嗚,她為什麽不喜歡我?”躺在沙發上的陳意翻了個身,開始哼唧,“許主編,你說她為什麽不喜歡我?”
陳南雲挑眉:“應酬?”
許晏:“......”
“是舟嶼舟設計師的慶功宴。”許晏這麽說。按理來講是這樣的,雖然慶功宴一共就四個人。
“好了好了,今天實在是辛苦你了。”陳南雲瞧着許晏的模樣,“喝杯水嗎?我給你倒。”
許晏擺手:“不用了陳總。”
“既然您在,那我就先走了,陳意就拜托您照顧了。”
陳南雲:“等等。”
“這是上次冷老師生日宴的伴手禮。”陳南雲直接把陳意桌上那份拿起來給了許晏,“你拿着。”
許晏:“這......”
“哎呀沒事,小意那還有呢。”
陳南雲沖着許晏笑,走上前蹲到陳意面前,戳了戳她臉蛋:“傻閨
女,我上次問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你還不承認?瞧瞧你現在像什麽樣。”
陳意朦朦胧胧看到親媽,有點茫然。
“南雲姐,你怎麽在這?”她稱呼都亂喊。
陳南雲又心疼又覺得氣,心中五味雜陳,最後化作一聲笑:“還不是你爸?天天看你直播,跟我說你狀态不好,我就想着正好得空,過來看看你。你瞧瞧,什麽女人能把我家閨女迷糊成這樣?”
“趕緊爬起來,給滾去門口把鞋脫了。”
陳南雲扶着陳意站在來,發現許晏還定在原地。
“小許?”
許晏一機靈,擡手幫忙,等陳意折騰完,她才拿着陳南雲給的伴手禮離開。
門一關,許晏人有點恍惚。
她待在電梯裏,一言不發。上了車,伴手禮被她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車內還透着一點酒味和牛奶的味道,副駕駛上弄灑的地方半幹掉,於真皮內飾表面留下塊狀痕跡。
許晏轉頭看了眼那伴手禮。
她突然意識到她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
——不是所有人的父母都和她一樣。
那日得知陳意的母親是陳南雲,在趕去會場的時候瞧見她和母親嬉笑打鬧的樣子,許晏好不容易湧動起的勇敢突然就退卻了。她以為她退卻的緣故,考慮的因素是擔心陳意如果就此順着現在的一切和Fade發展,進而走向更深的一步的關系,遲早會面臨出櫃這一步。
她本能地不想讓陳意面對家庭決裂的風險,她希望她和多年前出現在她生命裏時一樣,永遠自由燦爛。
而且她也親眼見到了她真的很幸福。
這些年也能從社交平臺的細節中窺見一二。
可現在......
許晏自嘲一笑。
她哪裏是擔心陳意?她分明是自己害怕了。她以為逝去的過去的陰影一刻不停地籠罩着她,那些決裂,那些咒駡和暴打,身旁人的逃離與背叛,至親那直至死亡都未能消解的埋怨與恨意,全都充斥在她的腦海。
多可笑啊?這兩天她一次次勸自己冷靜,勸自己理智。結果呢?她那自以為是的判斷完全是出於感情,以一種她未曾察覺的方式隐藏在她的大腦裏,悄無聲息地控制着她,卻讓她還以為這一切全然出於合理化的邏輯判斷。
哪來的邏輯呢?
陳意如果喜歡女生,就算不和她在一起,以後也會有出櫃的風險。更何況,如果陳意真的走到了當年她的那一步,她早就不是過去的她,也不是當初她身邊的那個人。她完全有能力做到陪伴在陳意左右,陪她面對,替她撐腰。她不能自以為是地替陳意做選擇。
許晏一瞬間想通了所有事情,也在一瞬間意識到自己兩天前做了多麽愚蠢的決定。
她想了很久。
久到停車庫的黑暗快把她全都吞沒。
最終,她拿出手機,點開陳意的對話方塊,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對不起】她說,【我們可以聊聊嗎?】
許晏有種沖動,乾脆就坦白一切,乾脆就讓所有見光。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
下一秒,她看到微信有了提醒。
(對方開啓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她/他的好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許晏愣了下,握着手機,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指尖在添加好友的介面猶豫許久,最終,她停了動作,切換介面,打開了《奇跡》。
她不擅長表達感情,不然也不會叫陳意整天懷疑她這個女魔頭上司是不是讨厭她。
她只能選擇最笨的辦法。
許晏下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