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替嫁
替嫁
囍字貼滿屋內,紅色燭光微微晃動。
宋自閑掀開一點蓋頭,漆黑的眼睛警惕地觀察四周。
沒有發現其他人後,他把蓋頭扯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普天之下再沒有比他更倒黴的人了。
這門親事本來是他姐姐的,但姐姐早就夭折了,而他們家為了王府各種恩惠,一直隐瞞着這件事。
原以為定下親事的先王妃去世後,不會再有人記得着這門親事。
但長大後的世子竟執意要娶他的姐姐。
可他們家只有他一個孩子,因為這件事牽扯到一家人性命,家中不敢交給外人做,只好讓他男扮女裝遠嫁京都。
宋自閑心中悲涼,他娘當時應該再多生一個妹妹。
好在宋老爺說,世子雙腿殘疾、房事不舉,不會把他如何,待尋到機會便救他出去。
但宋老爺說話一向沒譜,他決定還是靠自己,想辦法讓世子早點把他休回家。
“嘎吱。”門突然開了。
宋自閑趕忙把蓋頭蓋回去,盡管來時做好心理準備,可還是會緊張,畢竟他也是頭一回成親,只不過是等着被掀蓋頭的那位。
房間響起轱辘轉動的聲音。
一股藥味撲面而來,苦澀中泛着點藥草的清香。
轱辘的聲音停止。
那股冷冽清苦的氣息離得他很近。
宋自閑緊張地咽了下唾沫,遲遲等不到對方掀蓋頭。
他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有些疑惑對方到底想幹嘛。
前方忽然傳來一道冷淡的聲音。
“我不會碰你。”
宋自閑神情一滞。
緊接着那人繼續說,“我娶你不過是掩人耳目,遮蓋我房事不舉之事罷了。”
宋自閑咬着鮮紅的唇瓣,強忍着喜悅,不讓自己笑出聲。
“噗嗤。”
他還是沒忍住。
這輩子還沒聽過哪個男人能把房事不舉說得這麽稀松平常。
四周靜了一瞬。
對方的聲音傳來:“你是在笑我嗎?”
宋自閑停止發笑,睫毛上下撲閃,心中懷疑這是個疑問句還是反問句。
空氣再次陷入寂靜。
他正猜測世子要大發雷霆,蓋頭之外再次傳來淡漠的聲音:“以後我在隔壁屋子睡,你在這裏睡。”
聽到這番話,宋自閑微微一怔。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明日不用敬早茶,他們不會想見你和我。記住以後你要做的就是安分待着和不要惹麻煩。”
也許對方察覺到宋自閑并非一個老實本分的人,冰冷的語氣中透露出絲絲警告的意味。
宋自閑乖巧地點點頭。
他真想掀開蓋頭,好好感謝一番這位好人。
“子筠,推我出去。”世子傳喚外面的下人。
此刻這道清冷的嗓音聽起來順耳許多,宋自閑有點好奇這位死活要娶他卻在新婚之夜連蓋頭都不掀的人是什麽樣子的人。
傳聞只說他身體、脾氣不好,沒說過他的容貌,會很醜嗎?
門再次打開,夜晚的冷風灌了進來,紅色蓋頭輕輕晃動。
宋自閑悄悄掀開一角,目光好奇地探尋出去。
輪椅上的人踩着青鍛素面的靴子,身着暗紅鴛鴦喜服,一雙冷白修長的手從層層疊疊的寬袖中露出。
他的目光一點點向上移,只見幾縷烏黑的頭發垂在紅色的衣襟上,微微凸起的喉結燭光洩下的陰影中。
雖說沒看到臉,但宋自閑隐約感覺對方不會很醜,甚至應該很好看。
他剛想繼續往上看,外面就走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把視線全部擋住。
待聽到輕輕的合門聲,确認他們出去後。他立馬扯掉蓋頭,跑到窗戶邊,向外面張望。
門前兩個紅燈籠散發着微微的光亮,将門口照得清晰可見,而其他地方漆黑一片。
宋自閑想,他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遲早會見面的。于是他幹脆作罷,一人獨霸喜床,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才爬起來也沒人管,宋自閑樂得自在,他梳洗完開始新奇地在院子裏四處轉悠。
祁元的屋子大門、窗戶都閉着。門口的老槐樹下全是藥渣。
時不時有人端着藥往祁元屋裏送進去。
宋自閑趴在房間窗前,試探性往裏張望,裏面光線昏暗,什麽都看無法看清。
就算是一個病秧子,怎麽能在房間裏悶那麽久不出來?
若是連祁元面都見不着,他怎麽惹祁元厭惡,把自己休回家?
宋自閑想來想去,決定主動出擊。
他敲了敲門。
小厮打開門,露出條半人寬的門縫,在看見他後頗感意外,“世子妃?”
宋自閑借着開門的空擋,使勁往裏瞅。
一道模糊的身影顯現出,只能看見清癯挺拔的上半身,其餘一切皆被輪椅擋住。旁邊點着蠟燭和熏香,案臺擺着藥盞及書卷。
“世子妃何事?”小厮輕聲詢問。
世子妃找世子還需要事情?
宋自閑不打算搭理這麽沒眼力見的下人,他打算直接進去,結果那小厮手抓着門,橫在中間不讓他過去。
他瞪眼,一個下人還敢擋他的道?!
裏面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冷淡聲音:“不用管她,關門。”
那人雖然在看書,但門口發生的事情盡收耳底。
宋自閑冷哼,環抱雙臂,把腳壓在門檻上,挑釁地看着小厮。
小厮愧疚地說:“對不住了世子妃。”
下一刻,那門直接就合上來了。
他趕忙收腳,不可思議地看着這扇破門。王府的下人反了天了?居然敢壓世子妃的腳?
想了想,小厮哪裏敢?歸根結底是祁元縱容的。
宋自閑在屋外瞎晃悠,始終沒逮住見祁元的機會。
晚間,正好送藥的小厮來了。
宋自閑計上心來,一把強過小厮手裏的藥罐子,眼神示意對方這藥由他來送。
“世子妃,不可……”
宋自閑回了個兇狠的眼神。
小厮噤聲。
這個小厮顯然比祁元屋裏那個聽話多了。
宋自閑隔着藥蓋子就能聞到裏面奇苦無比的味道。
他嫌棄地皺皺鼻子,煞有其事地敲門。
小厮再次開門。
“世子妃如何送……”
宋自閑不管他說什麽,抱着藥罐子就往裏硬闖,不讓他進也別想要藥。
可罐子裏的藥水灑出來不少,他還是沒進去。
小厮人高馬大,跟堵牆一樣,皺眉道:“世子妃,不要為難小人。”
宋自閑頑劣的本性登時暴露,擡腳就向小厮踹來。
小厮身形極快,向旁邊一閃。他踹了個空,由于抱着藥罐子,身形向前傾。
眼見他要直直地栽到地面時,那小厮竟從後面扯住他的衣領。
宋自閑回頭看那小厮,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
好家夥,病秧子留了個武學高手在自己身邊。
輪椅轉動的聲音響起,他轉回腦袋,看見祁元的身形漸漸從黑暗中現出。
描金皂靴,黑衣烏發。
輪廓逐漸清晰,宋自閑微微咂舌,這病秧子竟生得一副極好的皮囊。
只是深邃的眉眼充斥着冷漠和不耐,此刻正陰氣沉沉地盯着他。
小厮将他拉了起來,一邊讓開一邊低聲道:“得罪了,世子妃。”
宋自閑站穩身形,視線始終沒離開過祁元。
他細細打量着,目光最後落在祁元腿上,炎熱的夏日裏,卻蓋着厚厚的絨毯。
“何事?”祁元聲音十分低沉,可以看得出來已經很不悅了。
當然是沒事找事,但總不能明說。
“送藥。”宋自閑夾起嗓子低聲說,他仗着自己搶來的身份,旁若無人地往裏走,目光肆意地打量這件冰冷死氣的屋子。
陳設簡陋,一張床、一個案臺、一個溫藥的爐子……還沒他小縣城的家裏鋪設得當。
月色清冷,屋外漆黑一片,只有屋裏點了許多蠟燭。
那些火光在祁元冷冰冰的臉上跳動,宋自閑滿不在乎地把藥罐子放到桌上,然後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他完完全全地将對方的愠怒視若無睹。
“你是忘了昨天說的話嗎?”祁元俊美的面容在燭光中略顯猙獰,低沉的聲音中帶着警告與沒有壓制住的怒火,“宋娴娴,你是覺得我不敢對你怎樣嗎”
宋自閑聽到早夭的姐姐的名字還是有些陌生的,他遲鈍了下,眨巴着眼看着那張要吃人的臉。
再生氣些!最好趕緊休了他呀!
他完全不把祁元的威脅當回事。
他就是要讓祁元厭惡他。
可是祁元怒氣忽然仿佛煙消雲散一般,只是淡漠地說:“子筠,把她丢出去,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放她進來。”
那小厮得令,大步朝着宋自閑走來。
宋自閑蹭一下站起來,朝着祁元露出一口尖牙。
下一瞬,他動了動手,把藥罐子擠出桌面。
“嘭!”陶罐四分五裂。
他裝出一副不小心的模樣,閃到一旁。
祁元瞥了眼地上的東西,陰郁的臉上倏忽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你可知這是什麽藥嗎?”
宋自閑怔了下。
祁元幽幽道:“我昨夜思前想後覺得自己十分對不住你,你沒當上寡婦,就過上了寡婦的日子。”
“便讓人抓來了許多醫治那方面的藥,所以……”祁元頓了下,擡起頭意味深長地望着他,“你砸的不僅僅是我的藥。”
宋自閑:“……”
那更得砸了呀!
“不過我白日裏已經喝了許多了,大抵是有些藥效的。我看你也不想走,不如我們今夜試試藥效?”祁元英俊的面容愈發可怕。
畫風不大對。
他擡腳要走。
卻聽到祁元淡淡的聲音:“子筠,關門,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放世子妃出去。”
宋自閑瞳孔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