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佩洛姆印刷坊平時的主要任務就是印書, 雖然工作辛苦但不至于長期加班加點。然而一旦需要印刷報紙,任務就變得異常繁多。
書籍的印刷截止日期并不會因為知道印刷坊有其他任務就往後推遲,報紙的發行量也會根據上一期的銷售額進行調整。
《裏奇新聞報》是半月刊, 也就是說, 蕾娅第一次來時從印刷工們臉上捕捉到的疲憊與倦怠,如今也能感同身受了。
印刷工們痛恨又期待着來自報社的工作, 雖然每一次都累得想跳河, 但翻倍的薪資對他們來說同時又是個不小的吸引力。
蕾娅她們回到印刷室時甚至不用再順着圍牆偷溜回去,因為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印刷機。就算她們從大門大搖大擺地進去, 都不會有人注意到。
蕾娅的手剛摸到字模庫的邊緣就接到諾亞遞來的一張母版圖。
“這頁印五千份。”諾亞用滿是油墨的指尖擦了擦鼻子, 鼻頭也因此變得黑黢黢的。
蕾娅對“五千”這個數字已經有應激反應了。她額上的青筋一跳,擡頭看着諾亞說道:“沒完了是吧?到底印多少份?”
“哦, 抱歉,是我記錯了。”諾亞左右晃動着他肉嘟嘟的臉頰。
蕾娅依舊無奈地看着他,想用眼神告訴他一句話:她已經完全摸透他了。
但諾亞将母版圖重重拍在工作臺上, 大聲喊了一句:“是八千份!塔維斯,做好吃喝拉撒在這兒解決的準備吧!”随後揚長而去,回到自己的陣地。
蕾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她混亂地轉過頭, 與剛整理好自己圍裙的卡羅爾對上了眼。
“看什麽看?”卡羅爾用手指在蕾娅眼前打了響,“工作啊,小妹妹!”
蕾娅慌亂地眨着眼, 她的大腦還在試圖給印刷量從五千到八千的跨越找一個合适的理由。但時間不會因為她一個人停止。随着周圍傳來一聲聲壓印的巨響, 她不知何時已經抱着一堆字模來到工作臺排版,又将它們一組一組地填進字盤。
她就這樣似機器人般連着做了三天,且每天都比平時晚下班至少兩個小時。
到第四天時, 她覺得自己拿字模的手都在顫抖,幫卡羅爾她們踩底板的腳也變得僵硬無比, 此刻的她就像一個提線木偶,下一秒就會變成一座冰雕。
其他印刷工們的狀态也與她差不了多少。他們頭兩天還能一邊哼着小調一邊拉動離合杆,而現在連吹聲口哨都變得有氣無力的。
卡羅爾告訴蕾娅這次比之前更累些不只是因為工作量翻了倍,還因為天氣變糟了。
蕾娅也發現了。從麗娜把她們找回去開始,裏奇城就又開始下雪了,且勢不可擋地一下下了整整四天。
寒風刺骨,印刷室裏又忌煙火,每個人都冷得跺腳,諾亞更是隔一段時間就要把雙手塞進自己的衣袖裏取暖。
比徹爾夫人給蕾娅重新買了雙皮手套,裏面縫着暖暖的羊絨。但蕾娅一次都沒拿出來戴過,因為要溫暖就會丢失效率,這樣就算卡羅爾來不及罵她,一向性格溫和的麗娜也會第一個吃了她。
“我感受不到我的手指了,”蕾娅欲哭無淚地哈着白氣,“我的耳朵也快掉了。”
“你又不用耳朵排版,掉了也無所謂。”卡羅爾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印刷機,但只憑言語就能刺激到蕾娅。
“好無情的印刷工,好冰冷的一顆心。”蕾娅喃喃道,“耳朵掉了可就聽不到你罵我了。”
“那耳朵你還是留着吧,”卡羅爾再次拉動離合杆,抽出空來給了蕾娅一記眼刀,“現在想想,你掉的最好是嘴巴。”
蕾娅雙唇微顫,默默閉上了嘴。
此時不知是誰打開了印刷室的大門,狂風卷着白雪一湧而入,細碎的冰渣像小刀一樣割過臉頰。所有人都破口大罵起來,但又因為沒時間轉頭去看到底是哪個蠢貨開的門,罵過瘾了就立刻投入工作,如流水般不停歇。
天色漸暗,庫存區堆放的成品也越來越多,有報紙也有書籍。而作為板磚學徒的蕾娅也被使喚去做裝訂。
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負責帶領蕾娅完成裝訂。
他的名字叫維克多,長得粗枝大葉,做起事來卻小心細致。他裝訂紙張的模樣,就像在繡一朵百瓣描金的牡丹花。
而他對蕾娅的存在也頗為驚奇:“行啊,小姐,沒想到你能堅持到現在呢。”
“你們私下一定在打賭我什麽時候會走吧?”蕾娅搬來一箱金雀花書簽,拿出一個輕輕放進一本書的扉頁。
“嘿嘿,”維克多憨笑着說道,“諾亞說你三天內就會離開,大家也這麽覺得。畢竟像卡羅爾和麗娜這麽厲害的女人可不多。”
“她們确實不一般,”蕾娅說道,“但我敢說,平庸的女人跟平庸的男人一樣多,而被埋沒的女人遍地都是。”
“哦?”維克多将蕾娅放好書簽的書本裝進木箱,疑惑地說道,“這是什麽意思?”
蕾娅看着他求知的眼神說道:“維克多,你的妻子出來工作嗎?”
“不,她在家照顧孩子。”維克多答道。
“你知道她最擅長或者最喜歡做什麽嗎?”蕾娅繼續問道。
“她呀?她喜歡曬太陽。至于最擅長什麽……”維克多思考片刻,答道,“她從前經常在家做衣服。”
“但她卻沒有在裁縫店工作,而是在家帶孩子。”蕾娅平靜地說道,“你覺得要是她和你一樣出來工作,以她的天賦和手藝,能不能經營起一家裁縫店?”
“那肯定行!”維克多不假思索地答道,“她做的衣服又美觀又結實!”
蕾娅輕笑一聲,說道:“那就是了。”
維克多搬運書籍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又沉默了許久才悠悠開口道:“小姐,我好想明白你說的是什麽意思了。”
從維克多困惑又憂慮的表情裏,蕾娅看出他雖然腦子轉得慢些,但他很愛自己的妻子。而即使他愛那個女人,他也和其他人一樣遵循着所謂社會的規則,讓妻子待在家裏,不在外抛頭露面。
蕾娅覺得有些悲哀。她是一個現代人,接受着最前沿的思想,她雖然一直告訴自己這裏是游戲世界,卻又不知不覺地在其中尋找着她理想中的那個現實,即使這個現實就像一個幽靈,人人說有,卻無人真正見過。
“又發呆!”
就在此時,卡羅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卡羅爾加班時的低氣壓在六號印刷機附近停留了多久,蕾娅就被密布的陰雲籠罩了多久,甚至有時候神情恍惚到要去室外捧一把雪敷在臉上,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沒有!”蕾娅像個士兵般立正在卡羅爾面前,“剛剛放好書簽,休息一會兒而已。”
“再被我逮到你偷懶試試看。”卡羅爾一邊說着狠話,一邊加入了裝訂隊伍。
有了卡羅爾的加入,裝訂的效率變得高了起來。更重要的是,有卡羅爾在,蕾娅即使再哈欠連天,也都通通吞回肚子裏了。
終于,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射進屋裏,風雪停了,工作也終于結束了。
“完成了!”維克多舉着一份報紙和一本裝訂好的書本吶喊道。
随之而來的是印刷工們的歡呼聲,他們如戰争勝利般擁抱着彼此,在彼此袖套和圍裙上留下黑色的掌紋,這是佩洛姆印刷坊獨有的慶祝方式。
而看着眼前這一堆堆報紙,蕾娅終于感受到了卡羅爾所說的“這些紙張都是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它們來時皆是白紙,走時卻帶着文字與知識。你無法預測它們究竟會去往何方,會被什麽人捧在手裏研讀,但只要在街上看到《裏奇新聞報》,你就會知道它出自佩洛姆印刷坊,其中至少有一頁留下過你的指紋。
“謝天謝地啊!”卡羅爾肩膀一松,整個人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我真的以為我命不久矣!”
看着松弛的卡羅爾,蕾娅也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本想坐在卡羅爾旁邊休息片刻,卻如觸電般猛地起身,搶下了維克多手上那份報紙。
“你幹嘛啊?”卡羅爾疑惑地說道。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有一個朋友在報社工作嗎?”蕾娅回答道,“我想看看她寫的東西上報了沒。”
蕾娅激動地把每一頁都翻來覆去看了多遍,卻一無所獲。
最終她只在商界新聞的一個小角落找到一個名字:阿塔利斯,這是丹尼愛用的筆名。
而梅麗爾的名字卻如海中銀針,毫無蹤跡。
蕾娅失望極了,但這也讓她意識到自己每次結束完工作回去倒頭就睡,都沒有問問梅麗爾在報社的情況如何。
“去喝酒!”諾亞奪過蕾娅手上的報紙,“好歹你也幫忙了,你也一起來!”
“不去。”蕾娅斬釘截鐵地拒絕道。
“搞什麽啊,塔維斯?”諾亞說着就伸手要來摟蕾娅的肩膀,“我們每次印完報紙都要去喝酒的。”
蕾娅靈巧地俯身鑽過他臂彎下的空隙,解開了自己的圍裙,慢慢地說道:“我每次工作完要做三件事,第一件事是睡覺,第二件事還是睡覺。”
“那第三件事呢?”諾亞搓了搓手,好奇地問道。
“睡覺!”對加班和社交深惡痛絕的蕾娅大喊道,随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印刷坊,坐上了比徹爾家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