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晨霧籠罩着裏奇城的上空,晶瑩剔透的雪花飄落在蕾娅肩頭,融化在她的掌心。
蕾娅慶幸自己花錢多要了兩層毯子,否則今早和誰說話之前都要先給對方展示一個噴嚏和兩行鼻涕。
他們一早就将行李收拾整齊,準備在拜訪完比徹爾一家後,就立馬住進一個新的旅店。
蕾娅以為梅麗爾堅持要去早市是想在集市裏購置一批禮品再去拜訪比徹爾夫婦,畢竟連她都能想到求人辦事不能空手而去。
但梅麗爾只買了一包花種,還有一本蕾娅看不懂的哲學書。
與之相比,丹尼倒是顯得更通人情世故些。他慷慨地拿出不舍得花在食宿上的錢幣,買了一筐蘋果,兩匹棉布,以及一瓶好酒。
比徹爾家住在上街區,街道整潔寬闊。他們別出心裁地将自己家的房頂塗成了青綠色,在一衆灰白頂裏脫穎而出。梅麗爾說,比徹爾夫婦上了年紀之後越發喜歡綠色,因為這象征着青春活力與他們經久不衰的愛情。
臨近街道的好幾個窗臺上都有一層玻璃罩,紅黑的土壤下藏着開春定會抽芽的花種。
迎接他們的是比徹爾家的管家喬伊斯。他一頭銀發,目光嚴肅堅毅,一看就是在此工作多年且深得比徹爾家的信任。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稱呼梅麗爾為漢莫夫人,而是親切地叫她一聲“梅麗爾小姐”,随後恭敬地将蕾娅一行人帶進會客廳。
蕾娅觀察着這棟是她家兩倍高,三倍大的房子。
這裏并非金碧輝煌,但雅致異常,馬勒斯頓最有錢的商人也住不起這樣的地方。每走一段路都有一扇邊框雕花的木門,樓梯口那扇更大的、緊閉的門後應當是比徹爾先生的書房,門口放着一排到腰間的木架,裏面整齊地堆着一年份的報紙。
比徹爾夫人在會客廳裏早已等候多時。她身着一身寶石藍的長裙,肩上披着一條顏色更深的藍色披肩,袖子上點綴着紅金色的花朵紋飾,看上去十分端莊雅致。她微笑着,似乎有一種令人舒心的魔力,任何人看到她那張臉都會在一刻鐘內對她放下防備。
她熱情地招呼着三人,命侍從拿來更多的熱茶和點心,擺滿了整張桌子。
在一通互相介紹後,蕾娅和丹尼安心地喝起了紅茶。而比徹爾夫人也終于有時間将全部精力轉投在梅麗爾身上。
“梅麗爾!好孩子,快過來給我看看!”比徹爾夫人向梅麗爾張開雙臂。
梅麗爾也高興地迎了上去。她的眼裏含着淚水,就像在擁抱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她把腦袋埋在比徹爾夫人的肩頭,感受着她衣料上散發出來的那治愈人心的香氣與溫暖。
比徹爾夫人拉着梅麗爾的手左看右看,眼裏的情緒慢慢從驚喜轉變為擔憂:“為什麽你現在那麽瘦?為什麽手這麽粗糙?為什麽發絲如此沒有光澤,甚至還生出了這麽些白發?”
梅麗爾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将自己丈夫與婆婆的事和盤托出,惹得比徹爾夫人也流下熱淚。
“傻孩子,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們呢?”比徹爾夫人慈愛地責備道,“你知道我們一定會幫你的呀。”
梅麗爾搖着頭,強忍情緒地解釋道:“我能行的,夫人。您看,如今我不是好好的嗎?”
梅麗爾一向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即使她已經把比徹爾夫婦當成了自己的父母,即使自己婚後過得再落魄也一直獨自忍耐,沒有開口向比徹爾家要過一分錢。
比徹爾夫人眼裏滿是憐愛,她不停地撫摸着梅麗爾的臉頰,命令她一定要多吃點東西,讓自己振作起來。
蕾娅的心中流過一絲暖意,為梅麗爾即使歷經困難也尚有來自四面八方的關愛而高興。
不一會兒,比徹爾先生也來了。他雖白發蒼蒼,身形卻依舊挺拔,臉上始終挂着耀眼的微笑,松弛的眼皮下藏着一雙睿智的眼眸。
他在門口整理好衣領和袖口後才杵着拐杖緩緩踏入,身旁還跟着一條長着大耳朵的棕黃色小狗。
“歡迎,尊貴的客人們。”比徹爾先生先是客套地向蕾娅和丹尼行了個禮,随後看着梅麗爾一歪腦袋,噘着嘴,從一個頗有距離感的上流老爺,變成一個和藹可親的鄰家老頭,“梅麗爾!快來抱抱我這個孤獨的老頭子!”
梅麗爾瞬間破涕為笑,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珠,也給了這位在她人生中擔任父親角色的老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主人與客人終于全部落座。
梅麗爾将花種遞給比徹爾夫人,又将那本哲學書交給比徹爾先生。這對老夫妻不住地點頭,對各自的禮物愛不釋手。相比之下,丹尼忍痛購得的好酒就頓時無人無津了。
而那條小狗一見到客人就汪汪叫着,尾巴在身後搖個不停,每動一下都發出一陣“咚咚”聲。
丹尼不喜歡狗,它就像猜到了他的喜好一般,只蹦蹦跳跳地來到蕾娅和梅麗爾腿邊打轉,也是在這個時候,蕾娅發現了那些怪聲的來源。
它只有三條腿,右後足的位置被裝上了一個小木輪。
它在穿街而過時被馬車軋斷了一條腿,比徹爾夫婦看它在路邊奄奄一息的模樣實在可憐,便把它帶回了家。
“它叫克裏夫。”比徹爾先生見蕾娅一直盯着小狗看,稍稍揚起下巴,微笑着說道。
“什麽?”梅麗爾聽到這話,差點将口中的茶水盡數噴出。她費力地咽了下去,一邊笑,一邊咳嗽個不停,“克裏夫哈哈哈哈……”
蕾娅從未見過梅麗爾這副模樣,驚訝之餘竟也跟着傻笑起來。
“唉,”比徹爾夫人聳了聳肩,無奈地說道,“請原諒我丈夫用我們女婿的名字命名它。米拉是他最疼愛的孩子,她出嫁那天這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哭得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般。”
“胡說,”比徹爾先生摸着胡須,連連否認,“我那是高興的哭聲,不!我沒哭!我是在笑,我總是在笑,我只是想不通那臭小子有什麽好的……”
“哎喲,得了吧。你那哭聲響得全城皆知你的新生啦!”比徹爾夫人嫌棄地調侃道。
這場會面瞬間變得輕松活泛。蕾娅佩服比徹爾夫婦這樣潤物細無聲的社交能力,讓即使是自己這樣第一次到訪的陌生人也能在他們的感染下和諧地融入其中。
衆人皆在歡笑,“克裏夫”聽到自己的名字也歡快地轉着圈。
“你們如今住在哪裏?”比徹爾夫人關心地問道。
梅麗爾與蕾娅對視一眼,又尴尬地瞥了眼丹尼:“我們現在……住在卡薩街。”
“卡薩街!”比徹爾夫人驚呼道,“怎麽能去那裏住?那裏亂得很,小偷小摸都成常态了!”
丹尼的嘴角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他似乎并不覺得自己給隊伍找的住處能差到哪裏去,尤其是在資金短缺的情況下,這兩個女人實在不應該要求更多。
“過來和我住吧!”比徹爾夫人一錘定音般說道,“把你們的東西全部搬到這裏來,這裏空房間多得是。”
“這怎麽好意思呢……”梅麗爾為難地說道,“夫人,我們是來看望你們的,不是來占你們便宜的,您告訴我們一個合适的旅店就行。”
“什麽旅店!”比徹爾夫人對梅麗爾的見外很不滿意,“就住在這裏,和從前一樣。”随後又悄悄湊到梅麗爾耳邊低語道,“好孩子,你就留下吧。自從米拉嫁人了,這間房子就空了,就當是陪陪我們吧。”
梅麗爾心中動搖,她征求意見般地看向蕾娅。
蕾娅倒是沒有梅麗爾想得那麽多。雖然她也不願意到處欠人情,但她是來賺錢的,自然是能省則省。比徹爾夫婦這裏的條件比旅店強上百倍,為人又熱情和藹,何樂而不為呢?
“梅麗爾老師,盛情難卻。”蕾娅說道,“你與比徹爾先生和夫人那麽長時間沒見,是該陪陪他們了。”
梅麗爾一愣,而旁邊的比徹爾夫人則喜笑顏開:“好啊,塔維斯小姐!梅麗爾信中說你聰明伶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啊!”
蕾娅沒想到會得到如此誇獎,驚訝地看向梅麗爾。而梅麗爾此時卻不好意思了起來,将頭偏朝一邊。
三人隊伍中的兩人都表示同意,丹尼也不能硬逼她們繼續去住那個破落的小店,只能一并點着頭。
“莉莉絲!”比徹爾夫人見事情已定,便叫來女仆,又吩咐管家喬伊斯去卡薩街取來蕾娅等人的行囊。
比徹爾夫人剛喊完,一位溫婉柔潤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約莫三十歲上下,火紅的長發藏在女仆帽子下,臉上雖有了些淺淺的皺紋但看起來卻依舊細膩白皙,微微上揚的眼尾又為她增添了一絲美豔之感。
“夫人,請問有何吩咐?”她開口道。甚至連聲音都如此具有魅惑力。
蕾娅仿佛看到了尚在猶豫是否要堕入地獄的潔白天使,她的手被玫瑰的尖刺劃破,鮮血滴進雪地裏,又綻開出一朵猩紅嬌豔的花。
“收拾出三間客房來,梅麗爾還住她以前的房間。記得多備些熱水和毛毯,再送些報紙去這位塔維斯小姐的屋子。”比徹爾夫人的聲音打斷了蕾娅的思緒。
蕾娅搖了搖頭,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她的眼睛掃過丹尼,發現他仍半張着嘴,目不轉睛地盯着莉莉絲遠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