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還有什麽比一場全面的勝利更振奮人心?蕾娅想,當然是她床底下裝滿銀幣的錢箱。
自從蕾娅掉進那個古老的深洞,治安局就在巡邏隊伍中加派了人手,沃裏安已經連續好幾周都沒有在家吃飯了。蕾娅聽說他們會在冰涼的土地上挖一個火坑,圍坐在一起烤幾個土豆果腹。
“甜心,你還記得你曾經問過我的問題嗎?關于裏奇城的印刷坊。”喬森用右手上的叉子叉起半塊蘿蔔放進嘴裏,又用左手小指瘙着鼻下的胡須。
“當然記得,您不是說還在籌備嗎?”蕾娅嘴裏塞着一大塊牛肉餡餅,說話時含糊不清。
“當時是的,現在不是了。”喬森笑着搖了搖頭,“你能想象嗎?三個月的時間,裏奇城就有了新的印刷坊,好像是叫……佩洛姆印刷坊。”
“天吶,這是真的嗎?多麽美妙的一件事啊!這位佩洛姆老板一定是個極其注重效率的人。”蕾娅來不及咀嚼就匆忙地咽下滿嘴的肉餅,又喝下一大杯水清理着食道。
“聽說他是從瑞德曼斯來的。難以置信,一個王城來的老板,非富即貴啊。”喬森仰頭看向天花板,似乎在想象這位老板豪宅裏的房梁用的是否是名貴的桃花心木,燭臺是否鑲了黃金。
絕好的機會。一臺印刷機能産生的利潤絕對比一塊不能移動的舊木板要多。
蕾娅放下餐具,兩只手臂交疊在桌子上,正襟危坐。她在腦海裏打着草稿,字斟句酌,企圖用最少的話語打動最固執的人。
“我能去看看嗎?我從來沒有去過裏奇城,也從來沒有見過印刷機。”她嘟着嘴懇求道。
“這……”七惡群每天整理幺二勿一四一斯幺耳歡迎加入,結結巴巴地看向艾琳諾。
“求您了。”蕾娅雙手合十,向艾琳諾撒着嬌。
“不行!”艾琳諾将叉子拍在桌面上,“你的傷才好了沒多久,天氣那麽冷,你還敢出門?”
“我的傷早就好了,又沒有傷到骨頭。你們年年都要去裏奇城,為什麽不能帶我去一次?”蕾娅咬着下唇,試圖據理力争。
“那你就等明年夏天吧。”艾琳諾決定不去看蕾娅那雙堅定的眼睛。
這怎麽能行?再不拓展業務的話,光靠布告欄那麽大點地她根本攢不夠出逃的錢,何況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自己某天會死在哪個男女主手裏。
“不行,我現在就想去。”蕾娅壯志昂揚地說道,“父親,我曾經和你說過,布告欄只是個開始,我要做的事遠比這個大得多,你難道不想讓馬勒斯頓脫穎而出,成為第一個擁有報紙的小鎮嗎?”
喬森緊閉雙唇,再次将這個做惡人的任務抛給自己的妻子。而艾琳諾也沉默着,似乎只要她不說話,蕾娅就無可奈何了。
但蕾娅顯示不是一個靠看眼色長大的孩子。她站了起來,将餐巾整齊地疊放在座位上。“如果你們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路費我自己出。”
“住口!”艾琳諾也跟着她站了起來,連她身後被陽光照出的巨大的影子都在表示強烈反對,“在沒有年長女性或男性陪同的情況下,你不能一個人出遠門。”
“我又不是去參加社交季!”蕾娅少見地提高了音量,與艾琳諾的争吵讓她想起了現實生活中那個控制欲強到給她房間上鎖的母親,“我一個人能行!”
艾琳諾繞過半張桌子,直接來到蕾娅面前,怒吼道:“我問你,你之前說和鎮民修複關系後會對你的婚事有所幫助,那些話都是不是都在騙我?你心裏本來就只有你的那些文章,現在你還要辦什麽報紙。我告訴你,絕對不可能。你現在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在春天來臨那天結婚。”
“我在春天時結婚能得到什麽?”蕾娅仰着頭質疑道。
“一個愛你的丈夫,一個美滿的家庭,以及一個不用再為你操心的老母親!”艾琳諾理直氣壯地答道。
“我告訴您我會得到什麽,”蕾娅叫喊着跑出餐廳,将一條綠色的圍巾系在自己脖子上,“我只會得到一個打壓我的丈夫,一個一地雞毛的家庭。至于您,我敢打賭,就算我嫁到大洋彼岸去,你也會因為我沒法給我那個長了巨大啤酒肚的丈夫織毛衣而劃着木筏穿洋而來為我操一輩子心!”
“你說什麽!蕾娅!”艾琳諾追着蕾娅來到門口,差點因為跑得太急而滑倒,聲音在半空中劈了個叉。
但她沒有抓到蕾娅,只擁抱了一陣凜冽的寒風。
蕾娅氣憤地跑出家門,穿過一排石牆,躲過好幾個會立刻給艾琳諾彙報她行蹤的鄰居,來到恩杜爾河的河岸邊的一處空地。
她第一次看到有人進行驗巫就是在這裏。疑犯被綁住手腳拴上重物扔進水裏,浮起來的是女巫,沉下的去則是無辜者。
蕾娅譴責這樣愚昧的驗證方法。但這裏的人好像都覺得無罪淹死上天堂總好過有罪下地獄。
恩杜爾河上狂風呼號,尚未結冰的水面咕咚作響,就像鬼魂的哭喊,吵得蕾娅頭疼,滿腔怒火更是讓她全身顫抖。
她裹緊外套,把手縮進袖子裏,又将臉藏在圍巾裏,不停地哈着氣。
“啊!哭不出來!”蕾娅用力擠了擠眼睛。
惱怒更勝委屈時流不出眼淚。她總是希望她的眼淚能化成值錢的珍珠,這樣無論何時她都願意慷慨地哭泣。
“蕾娅?”
她聽到有人在不遠處喚她的名字。
幻覺!蕾娅想,這麽冷的天誰會瘋到和她一樣跑來這裏。
“天吶,蕾娅,真的是你!”
那個聲音逐漸靠近,已經回旋在蕾娅頭頂。
她艱難地擡起頭,與一雙略帶渾濁的眸子對上了眼。
“胡德夫人?”蕾娅驚訝地說道,“您怎麽在這裏?”
胡德夫人笑得燦爛,皺紋都堆在了一起。她從不遠處搬來一小塊石頭,擠着蕾娅坐在河岸邊。“我剛去鎮上送完奶酪,想來撿點幹柴回去燒,沿着河邊走到這裏,沒想到能遇到你。”
“遇到我可不算什麽好事,胡德夫人。”蕾娅連嘆幾口氣,嘴裏冒出陣陣白霧。
“你迷路了嗎?怎麽還不回家?”胡德夫人關切地問道。
“沒有,不想回去。”蕾娅将臉撇在一邊,煩躁地答道。
胡德夫人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和父母吵架了嗎?”
“沒有,就是心煩。”蕾娅除了不善于發洩情緒,還不善于吐露心聲。
胡德夫人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又往蕾娅身邊擠了擠。“要不要聽聽我家的故事?就當是我這個老太婆給你解解悶?”
蕾娅打了個寒顫,說道:“好,您說吧。”
“我們家有三個兒子,很早就離開馬勒斯頓,到外面去讨生活了。”胡德夫人搓了搓手,看着遠方說道。
“這我知道,他們各自會定期給你們寄一筆錢來。”蕾娅點了點頭。
“是的,還有數不盡的家書。”
“你們不會覺得寂寞嗎?那麽長時間見不到自己的孩子。”
“會啊,但每當我看到他們寄來的信,知道他們一切都好,并且在外面拼命追逐着自己的夢想時,我就心滿意足了。”
蕾娅有些疑慮地轉過頭,看着胡德夫人慈愛又摯誠的那雙早已看透一切的雙眼。
同為女子事務會的成員,她敢肯定艾琳諾一定和胡德夫人提過自己的婚事。
胡德夫人年歲已高,就算思想陳舊蕾娅也不會覺得奇怪。但她似乎沒有在試圖給蕾娅灌輸老一輩的觀念,勸她聽艾琳諾的話,盡早結婚生子。
“您知道我想做什麽嗎?”蕾娅不再把目光挪開,而是将整個身體都轉向胡德夫人。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我洗耳恭聽。”胡德夫人說道。
“我想去裏奇城,具體做什麽可能說不好,但就像您的孩子們一樣,是一種可以稱之為夢想的東西。”即使是在現實世界中,蕾娅在到處偷拍寫報道的時候想的都是有朝一日開一家屬于自己的報社,“但我母親不同意,她不讓我一個人出遠門。”
胡德夫人微微颔首,許久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怎樣勸蕾娅更為妥當。
蕾娅略有失望地嘆息道:“您也覺得我不該去嗎?”
“不,”胡德夫人搖了搖頭,用她溫暖粗糙的手握住蕾娅的手,“蕾娅,你應該去,不要管別人說什麽。”
“什麽?”蕾娅呆滞地眨着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喬森和艾琳諾的苦心。他們很愛你,只是愛你的角度有所不同。”胡德夫人溫柔地說道,“而且他們的顧慮是對的。一個人的旅途十分危險,你只是一個小姑娘,你得有所準備。”
“我明白,”蕾娅臉上綻開一個舒心寬慰的笑容,“我真的沒想到能得到您的支持,謝謝您。”
“胡德農場的奶酪生意可不是光靠我丈夫才能做那麽好的!”胡德夫人抱起柴火,自滿地說道,“快回家去吧!天氣太冷了,我看過幾天一定會下雪,你瞧好吧!”
告別了胡德夫人,蕾娅沿着河岸走回了家,順道在一家鐵匠鋪買了一把鋒利的小刀用來防身。在踏進家門前她就想好了,她會一個人去裏奇城。
安娜告訴她喬森出門找她去了,而艾琳諾則在她的卧房裏。
蕾娅蹑手蹑腳地上樓,輕輕打開房門,果然看到艾琳諾正坐在她的床上,用手帕擦着眼淚。
“母親。”蕾娅柔聲說道,她打算用立刻道歉的方式消除艾琳諾對她的疑慮,免得她的計劃在艾琳諾的窮追猛打和監視緊盯下落空,“對不起,是我惹你傷心了。”
“哦!我的蕾娅!”艾琳諾立即起身,在給了蕾娅一個擁抱後又像懲罰小孩一樣拍打着蕾娅的掌心,“拜托你別再亂跑了!我真的很害怕!”
蕾娅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卻看到艾琳諾走後視線中床上一條樸素的純黑色長裙。
“母親,為什麽我床上會有一條黑色的長裙?”蕾娅疑惑道。
“過幾天我們要去參加一個葬禮。”艾琳諾吸着鼻子,指着那條裙子回答道。
“誰的葬禮?”
“漢莫夫人的葬禮。”
“什麽?”蕾娅尖叫道,腦子裏竟荒唐地閃過梅麗爾的身影。
“哦,傻孩子!不是梅麗爾。”艾琳諾搖着頭,“是她的婆婆,今天早上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