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慶典的主舞臺被塗成了柿子黃,在馬勒斯頓鎮這種顏色象征豐收與財富。
每年的豐收節都會有一個又土又令人興奮的環節——豐收節國王和王後評選。鎮民們會在一張短小的彩條上寫上名字,再将紙條扔進鎮政廳門口的空心南瓜裏進行投票。
在游戲裏無論走哪條線,今年票選的豐收節國王和王後一定是沃裏安和瑟琳娜。而他們會在舞臺上完成他們熱烈又羞澀的初吻。
所以當蕾娅在臺上看到一臉絕望的沃裏安時,她就知道自己被人耍了,又或者是說,這個劇情的走向已經讓她看不懂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蕾娅的身上,有人在憋笑,有人的眼裏滿是同情。她的雙腿微微顫抖,憤怒和不解讓她的腦袋裏就像築了個蜂房般嗡嗡響。
讓一對親兄妹在大庭廣衆之下接吻,多麽荒唐可笑的一件事。但人們的掌聲與歡呼揭示了他們正期待着臺上這出古希臘悲劇般的表演。
蕾娅特別想像一頭母獅般怒吼,告訴臺下的人他們今天不會看到任何人在臺上親吻,甚至連輕輕勾一勾手指都不會有,想象着她頭頂有一臺裝滿黏着物的機器,只要她一拉機關,成噸的粘液就會噴灑而出,讓他們除了尖叫和逃跑再也做不出其他事。
但喬森還在臺上站着,他緊鎖的眉頭和完全找不到落腳點的雙眼都在訴說着他的不安與苦惱。他寧願不吃不喝地處理幾百頁的政令和堆成山的投訴信,都不願看到自己的兩個孩子同時當選豐收節的國王與王後。
作為鎮長,他不能帶頭打破豐收節的傳統。
因為一段糟糕的歷史,馬勒斯頓鎮的居民們最忌諱以權謀私。在這樣一個舉報成風的時代,喬森做鎮長做得好,他能獲得鎮民的尊重與配合,但如果被抓到把柄,等待他的可能不只是丢官卸職,他的家人也會遭到批判和謾罵,最後只能像杜利亞夫婦一樣背井離鄉,到哪裏都不為人所接受。
手心的冷汗不負衆望地将蕾娅的雙手變得黏糊糊的。她在空氣中聞到糖精的香氣,但她只覺得反胃。她向前邁了三四步,兩只腳的前腳掌懸空在舞臺邊緣。
“你們真的想看我和我的哥哥接吻嗎?”她控訴般地沖着臺下喊道。
竊喜和議論聲回蕩在人群中。沒有人明确地給她一個肯定的答案,也沒有人站出來反對這出荒誕的鬧劇。
“你跟他們費什麽話?”沃裏安在她身後,咬着牙說道,“他們就是來看戲的。他們才不會管臺上站的是不是親兄妹呢。”
蕾娅放眼望去,想找一個正直的熟人替她發聲。馬勒斯頓鎮并不大,她認識鎮上的每一個人,但現在她目光所及的每一張臉都讓她覺得陌生又厭惡。
丹尼站在人群的最後一排,他低着頭,盡力不與她對視。而剛剛和她互相諷刺過的杜利亞夫人則與丹尼的反應完全相反,她仰着下巴,用尖銳的目光追趕着蕾娅,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能看她笑話的機會。
“很抱歉,”蕾娅胸中的怒火讓她連喘氣的時候都略有卡頓,“因為我和我哥哥關系非常不好,準确來說,我們彼此厭惡,所以各位在看到我們臉貼着臉之前就會發現舞臺中央出現一灘又濃又臭的嘔吐物。而我會毫不猶豫地用手捧起一團砸向一個幸運觀衆。”
“蕾娅,你在說什麽!”喬森喊道,試圖阻止她将塔維斯家庭成員的真實關系和盤托出。
“得了吧,父親。鎮裏誰不知道我和沃裏安的關系,否則他們也不能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抛撒花瓣,同時又用小石頭砸破我的窗子。”蕾娅駁回了喬森的阻攔,将眼神遞給沃裏安。
見沃裏安除了無聲的嘆息沒有任何反應,蕾娅繼續說道:“所以,我有一個提議。沃裏安會給大家跳一段他最讨厭的小步舞,而五音不全的我會獻歌一首,如果還覺得不夠過瘾,那我們兄妹二人會在臺上獻上比盛夏飄雪更難得一見的擁抱一個。”
話音剛落,沃裏安就滑到蕾娅身邊,咬牙切齒地耳語道:“我絕對不會跳小步舞。”
“那你寧願和我接吻嗎?”蕾娅側過頭,說話的語氣比他更兇狠。
“不!”沃裏安幾乎是從胃裏發出一聲慘叫。他低頭盯着自己為了和瑟琳娜一起參加慶典新買的皮靴看了好一陣,又悠悠地開口,“你确定這行得通?”
蕾娅了解鎮民們的心思,他們有一個最好利用的特點,那就是好面子。如果他們連自己熱愛窺探隐私和八卦逸聞都不願承認,那與之相比更為變态的——喜歡看有悖倫理的兄妹親吻就更不必說了。
她向後退了一步,以一種不可拒絕的語氣問道:“現在進行舉手表決,請問有哪位鎮民瘋狂地想看我和沃裏安接吻?”
蕾娅的問法很讨巧,臺下的衆人面面相觑。只要他們頭腦正常,就會知道在這種時候舉起手無異于在臉上用千年墨寫上“我是變态”四個大字。
“很好,”蕾娅微笑着退到舞臺一側,将中央讓給沃裏安,“開始吧,哥哥。小鎮樂隊裏都是你的熟人,我相信你會和他們配合得很好。”
馬勒斯頓鎮的小步舞與上流社會加工改造過的那種不同,在鎮上只有行走于田野的農夫們會跳。沃裏安之所以不喜歡小步舞,是因為這種舞蹈節奏快,步法變換密集而複雜,稍不注意就有自己把自己絆倒的風險。
沃裏安深吸一口氣,腳下開始傳來踢踢踏踏的聲音。
蕾娅意識到小鎮樂隊在奏樂時故意放慢了節拍。起初情況還算樂觀,但舞到後期,沃裏安還是不負衆望的摔倒了。
人群裏爆發出的笑聲驚擾了在樹上休憩的麻雀,它們撲騰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逃離喧嚣。
本來看到沃裏安吃癟,蕾娅應該是笑得最大聲的那個。但當她看到沃裏安用手撐着臺面艱難起身,又不服輸般磕磕絆絆跳完全程,最後面無表情地鞠躬謝幕時,她竟完全笑不出來。
沃裏安直起身,朝她點了個頭,示意她到舞臺中央來。
不出意外,蕾娅如石子劃過玻璃般的歌喉再次震驚了衆人。他們笑得更加歡脫,在臺下争先恐後地模仿起蕾娅來。甚至将她奇怪的嗓音和沃裏安蹩腳的舞步結合起來,拼湊出一個令人捧腹的塔維斯家族形象。
蕾娅盡力不去看這群讨人厭的觀衆。她偷偷瞧了一眼沃裏安,發現沃裏安也只是平靜地看着她。
表演完畢,二人如隔壁狗狗美容比賽裏的家犬一樣被塗上水粉顏料,換上金光閃閃的劣質禮服和頭冠,在一場簡陋的所謂“加冕”後,上演了本世紀最令人作嘔的擁抱。
兩人臉貼着臉,強裝鎮定。但蕾娅還是從如黃牛般的喘息聲和發抖的雙手中感受到了沃裏安驚人的憤怒。
這整件事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但更令她覺得神奇的是:沃裏安居然接受了她的提議。
“我真的很好奇,哥哥。”蕾娅忍不住在沃裏安耳邊問道,“按照你的脾氣,不是早就應該摔東西走人了嗎?”
“你看不到父親很為難嗎?”沃裏安努力平複着心緒。
“原來如此,”蕾娅看到不遠處滿臉歉意的喬森,嘆了口氣,“那你又怎麽會願意按我的計劃來?我以為你連聽到我說‘不喝水會渴死,餓了就要吃東西’都會反駁呢。”
“你确實是個白癡,但臺下看熱鬧的人更是白癡中的白癡。他們只需要一場滑稽的表演,至少在這一點上,我跟你的想法是相通的。”沃裏安放開蕾娅,向後退了兩步,“不過僅此一次!”
蕾娅看着沃裏安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他走之後,艾琳諾才姍姍來遲,此前她因為要送一個在做游戲時摔倒的女孩回家而錯過了一切。在接受了喬森的道歉和艾琳諾一連串憐愛的親吻後,蕾娅也離開了舞臺。
而下臺後,她發現每一個經過她身邊的人,都用一種看動物的眼神打量着她,小聲嘀咕着。不知為何,蕾娅覺得他們的聲音似乎比剛才那場鬧劇發生時還要刺耳。
突然,她覺得胸口發悶,臉頰也開始發燙,嗓子裏似乎被什麽堵住了,吞咽艱難。好像在失去了沃裏安的陪伴後,刻意讓自己變成一個笑劇演員這件事變得不再那麽輕松了。
她自知自己的淚腺已經被攻克,而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逃跑。她躲過人們的視線,無視丹尼的呼喚,匆忙地繞到舞臺背後的篝火準備區,因為這個地方不到入夜時不會有人來。
但她錯了。篝火堆周圍的木板凳上坐着一個人。
蕾娅一眼就看出,那人是瑟琳娜。她低着頭,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雙手十指交叉放在嘴邊,就像在做禱告。
才出狼窩又進虎口。蕾娅對荒謬劇情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她再一次選擇轉身逃離,卻再一次被瑟琳娜精準叫住。
“蕾娅……塔維斯小姐。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必須跟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