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章
第 47 章
在堂邑設立鹽官的事終于拍板了下來。最後朝廷以低于市面三成的價格收取商人的海鹽。當然為表誠意,官鹽并不在館陶和堂邑兩地貨賣,朝廷将兩個縣的私鹽售賣全都給了陳午一人,同時将兩地對鹽商的征稅減免一半。
劉嫖既做的牽線人,自然也有好處,那就是兩地對鹽商的征稅朝廷做主将其都交予了劉嫖。這無疑是一筆極大的收入,可謂無本萬利!
事情定下後由曹鹽令随陳午前往堂邑,準備着設立鹽官處,熟悉鹽商接待車馬運送路途的事情,劉啓則留在了劉嫖的莊子上。
天氣炎熱,山上郁郁蔥蔥的樹木遮蔽着比山下要涼快許多。
“很快就七月了,母後念叨着阿姐生辰,說你不回長安便不能給你舉辦及笄禮,所以托我給阿姐帶了一箱子的珠寶首飾。”劉啓背着弓箭,朝遠處射了一箭。
今日無事,劉嫖便帶着劉啓到山上狩獵。
“剛出長安就被宣召豈不惹人非議?”劉嫖穿着騎裝,讓護衛去看看野雞射中了沒有。
劉啓嘆了一口氣,“父皇也多有難處。周丞相是越來越放肆了,每次下朝都趾高氣揚,父皇在朝上面目送他回去。”
“天要其亡,必要其狂。滿朝文武又不是傻子。”劉嫖淡淡開口說道。
周家日薄西山,而劉恒卻正值壯年。有時殺人不需要利刃,只需要蜚語。
“二姐姐的婚事也定下了,就在九月。”劉啓沿着山上的小路朝上走去,“長安無人不知丞相家要娶親。”
劉啓想起出宮前劉恒所說的話。
他說:“啓兒,你得記着。要想穩固的了天下,一要掌控朝中各部,二則是要學會制衡二字。你是儲君,有些事,非要你親自經歷方可明白。”
說實話劉啓并不懂他父皇的心思。嫡公主外放他鄉,庶公主卻要提早高調嫁人。他分不清這事劉恒是出于怎樣的考量,究竟是要拉攏權臣還是要打壓。
要說拉攏,天子之女出嫁,确實是恩寵。但要說打壓,朝中對丞相的非議也是一日比一日大,就連開設鹽官這樣的大事都不曾經過丞相的手而是直接交于大司農來辦。
難倒這就是所謂的制衡嗎?
劉啓屏聲靜氣,擡手一箭正中山林上的野雞。
下人小跑着将射殺的野雞提過來,劉嫖輕笑道:“午時的菜色有着落了。”
午時回去劉嫖就吃到了獵來的野物。
漢朝的調味料不如現代豐富,此時大蒜香菜等物還沒有從西域傳來,能進行烹饪的無非生姜、茱萸等物。好在此時黃酒、醬油和醋已經普及,做的肉食味道還算不錯。
劉嫖近來喜歡吃油炸的東西,此時下人送來的就是古代版酥皮炸雞。
雞是剛剛山上獵來的,肉質緊實。過油炸之前用了黃酒混着姜水等料腌過,又過了熱水使雞皮繃實。所以炸過的雞皮格外酥脆,裏頭的肉也格外鮮嫩,就連骨頭都是酥的。
“見過油煎的各種餅餌,野雉這樣的吃法到是頭一回。”劉啓品嘗過後對此贊不絕口。
劉嫖說道:“其實在表面刷上一層蜜糖烤制出來又是另一種風味。只是天氣炎熱,烤制起來費時費力。”
劉啓吃着脆皮炸雞,看着外頭寬敞的農莊,聽着院內樹上的鳥鳴感慨道:“阿姐這樣的日子确實過的別有滋味。”
誰說不是呢。魚缸裏的游魚哪有湖泊裏的自在呢?
“孟子言,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劉嫖說道:“我是沒什麽本事的,不過是想自己過的順遂些。”
劉啓搖搖頭:“阿姐好似對儒家學派的言論異常熟識,可我漢朝自建國以來向來崇尚老子學說。”
劉嫖愣了愣,儒家學派的崛起還要再經歷過兩代才行,所以便聳聳肩膀,“學術之争我不懂,我只知道什麽有利什麽有理我便聽誰的。”
什麽學派什麽論調根本不打緊,最重要的是誰裹挾着誰。儒家學派的盛行也不過是順應着時代潮流,符合當局者的利益罷了。
半月過後,堂邑的鹽官終于設立好了,第一批海鹽也從當地有條不紊的運送到其他地方。劉嫖才知道陳午事先就已經屯了一批海鹽。
果然啊,不能小觑天底下任何一個,保不準哪天他便能一鳴驚人。
此事結束後,劉啓也要啓程回長安了。
劉嫖親自将人送到官道上,“回去跟母後講,我在這過的很好。下面官員沒有人敢怠慢。”
劉啓想了想劉嫖那個小的出奇的宅院,心中感嘆。那宅子也就在當地能看,拿到長安那是一丁點都不起眼。
他俯身騎上馬說道:“阿姐放心好了,最多不過半載,待朝中事宜平定,我和母後定想法子将你召回長安。”
劉啓騎馬走了老遠,回頭看到劉嫖還在官道上站着便朝她揮手道:“阿姐,莫要送了,我走了!”
劉嫖看着劉啓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道路上,心中不禁嘆了一口氣。
等回到公主府後,安德山拿着陳午的請柬過來,上頭寫着請劉嫖去他府上赴宴。
劉嫖收拾了一番,準備着就過去了。
陳午的宅子離公主府也不算太遠,只隔了三條街,離集市很近。宅子比公主府小一圈,只有前院後院。宴席擺在前院大堂內,請了樂師過來演奏。
陳午親自在門前接應,請她上座。
劉嫖道:“主人宴賓客哪有客人做上首的道理。”便坐在了陳午右下方。
宴席除了劉嫖以外還有一個成年男子在,論起來也是個老熟人。當年劉嫖在代國的驿館中見過的,名字是記不住了但記得姓祝。
“小人祝無邪,拜見公主。”祝無邪下拜說道。
劉嫖面帶微笑的說道:“祝家郎君請起。聽聞當地有五大姓氏,祝姓也在其中。”
祝無邪恭敬的回話道:“是。小人随家父在堂邑經商,與館陶縣的祝家是同源。”
“祝家原是我祖父的随從,這麽些年在堂邑也算經得一席之地。我陳家的生意多數也由他們打理。”陳午介紹道:“此番請公主前來,一是為鹽官确立之事道謝,二則是為公主引薦此人,以後兩地販鹽之事便由此人接手。”
劉嫖垂眸,将手輕輕的放在案桌上不自覺的點了點,淡淡的開口說道:“公主府的家令名為安德山,以後若有事禀告跟他說即可。”
祝無邪凜聲稱諾。
此時下面的人過來布菜上酒。
陳午執杯敬劉嫖道:“此番多虧公主上報朝廷,臣敬公主一杯。”
劉嫖也拿起杯盞從善如流的喝了。
酒過三巡,身後樂師也換着彈了兩三首曲子。
“我有一事,想問問堂邑侯的想法。”劉嫖淡淡的開口問道:“朝廷既然将兩縣的鹽引販賣之事都交給了你,不知兩地食鹽價格相較往常如何?”
此話一出在旁邊吃菜的祝無邪也暗暗的打量着陳午的臉色。
陳午面色不變,依舊是一副笑臉盈盈的模樣,“公主的意思呢?”
劉嫖說道:“我上報父皇的奏章寫明了要堂邑出去的食鹽低廉于其他商戶所出的私鹽。若是本地的食鹽價格還要高于往常,豈不是沒有道理?”
“公主考慮得當。原本兩地的食鹽一石售價兩百錢左右,我願在此基礎上降下五十錢。”陳午說道。
劉嫖沒想到陳午這樣爽快,但想着朝廷減免了兩地食鹽的賦稅,真論起來他也不見得有多少損失,便擡手敬他道:“堂邑侯為國為民,我敬你一杯。”
筵席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劉嫖也該回去了。陳午親自将她送出來。
劉嫖上馬車之際頓足轉過去看他。
夜色下,陳午的面龐在門口燈籠的照應下顯得格外熠熠生輝,端是一副君子人如玉的模樣。但劉嫖知道這個人的內心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純粹,多的是深沉的心思和手腕。
“陳午。”劉嫖有心警告他,于是一字一頓的說道,“什麽錢能賺,什麽錢不能賺,你心裏得清楚。”
陳午的臉上好像永遠都挂着一副溫文爾雅的笑容,但此刻他看着風中發絲浮動的劉嫖,從她眼中好像看到了某種堅定又坦率的東西。這是什麽呢,好像是某種傲骨,又或許是仁慈。
陳午想起當年前往代國時在驿館中聽得的傳言,說代王的長女想成為君子。當時他是怎麽做的呢?他只是置之一笑。但此刻他真的在一個十五歲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別樣的情懷,那是一個君子身上該有的特質。
“公主教誨,臣自當牢記在心。”陳午收起了那副長久不變的笑臉,凜聲說道,眼中深色漸起。
公主的依仗消失在夜色中。陳午待看不見車馬的影子後才回到室內。
“侯爺。”祝無邪此時還沒有離去,見陳午從外頭回來便出聲道。
陳午走到自己的坐位上,擡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祝無邪見陳午沒有搭話便繼續說道:“小人不明白,這公主收得賦稅便罷了,為何要管這食鹽價格之事。本來朝廷減免了一半的賦稅,這麽一來,在當地出售食鹽上我們豈不是什麽都沒落着......”
陳午腦海中又浮現出劉嫖那張端莊高貴的面龐搖搖頭輕聲一笑,“只一地的利潤而已算不上什麽。”
祝無邪并不覺得如此。這世間有多少人不為錢財權勢着迷呢?若是沒有利益可圖,長公主也不見得願意從中牽線吧。
“侯爺托公主的福搭上了鹽官的事相信不久後便會傳的人盡皆知。到時兩縣的商人想必對這位長公主都會趨之若鹜了。”祝無邪說道。
啓料沒過多久,便聽聞長公主命人驅車往莊子上去了,所有人的請柬都沒應!
陳午從祝無邪的口中聽說了此事後撫掌大笑,“咱們這位長公主,真是...”
真是什麽呢?
良久後,陳午嘆息了一聲說道:“妙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