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第 28 章
(三十二)
“風筝是從地上放到天上去的哦。”
噢。
“你看呀,那些人手裏拿着的東西,叫握輪。握輪連着長長的線,線連着風筝。他們用握輪拉着風筝,把風筝放到天上去了。”
“所以呀,趙林小朋友,你的手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可是你為什麽說你在放風筝呢?”
趙林仰望着天空,迷迷糊糊地聽着老師在耳邊說話,天上真的有好多好多風筝,各式各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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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天上這麽多的風筝,沒有哪個是我的。
趙林掙紮着從床上爬起來,費力地喘息着,滿身大汗。他伸手不停地摸索,宿舍裏漆黑一片,窗簾将光線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面,他想找點光亮,或者是找到一瓶水,或者是找到任何人的氣息,結果一無所有。于是他不抱任何希望地,任由苦難繼續肆虐。
起初趙林只是喉嚨疼,随後演化成了高燒,在高燒不退的時候,他的腦子裏翻江倒海般混亂不堪,無數畫面如閃電般出現,又立馬消失不見,一張張熟悉的臉在場景中去了又來,那些渴望的、迷戀的,歡愉與凄慘的,幻夢和記憶交織成藤曼,無所謂那是一場喜劇還是一場悲劇,幻夢也好,記憶也好,反正最後什麽也沒有留下,那又有什麽不同呢?
幹脆全部當做幻夢好了,那就不用考慮自己究竟是将那些東西一樣樣地弄丢,還是它們從未屬于自己。
趙林硬挺着坐了一會,又無力地躺下去了,于是他不再關心當下的處境,死心塌地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打算去想任何事。
直到他再次醒來,饑餓感将他拉回現實。他起床,開了燈,眼睛眯成一條縫,睜不開。
所幸門外面是令他心安的夜晚,他在這唯一的幸運中,獨自去樓下的飯堂吃飯。他買了一碗粥,坐在空蕩蕩的桌子上吃着,一邊吃,一邊看着電視裏的紀錄片。
他想起,好像他上次看的也是紀錄片,之後他做了一場大夢,難道是紀錄片太無聊,看得人昏昏欲睡,才做的這場夢嗎?興許吧。總之,他發覺他自己做了一場大夢,在夢的伊始,有一個女孩趴在冰櫃邊緣,挑挑揀揀。
(三十三)
伊茹抱着一只貓,端正地站在校門口,她面帶微笑,貓面帶困倦。
“一、二……”老師按下了快門,将伊茹、貓和她身後大學的名字一同框入像中。
“曾岑快來……”伊茹連連招手,将懷中的貓遞過去,曾岑卻背着手,沒有接的意思。
“拿着。”
“沒興趣。”
“哎呀,拿着嘛,你不覺得這貓很眼熟嗎,不覺得像是在照鏡子?”伊茹說着,将貓湊到曾岑臉邊。
“咔嚓——”
伊茹一愣,朝着相機看去。
“咔嚓——”
“得走了。”拿着相機的那位老師說道,一輛大巴車在車流中緩緩地駛過來。
伊茹登上大巴,噔噔噔地朝後面走去,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她隔着一層玻璃,看着出神。
曾岑将行李箱擺好,落入她的鄰座,側頭撇了她一眼,随即回過頭去,問道:“舍不得走了?”
“才不是呢,早就想回邊海了。奈何我太強打進了決賽。”伊茹轉頭一笑,說道:“肩負着太多期盼的天才,總是身不由己,是吧。”
“明天有三節實操課,還有一篇實驗報告要寫。”
“等等,三節?報告?”伊茹滿臉疑雲。
“系裏說我們落下太多課,統一安排我們這些人去補兩節實操課,沒看群嗎?”
“離別的時候誰會看手機啊?”伊茹朝着曾岑叫道。
“實操結束要寫一篇實驗報告。”
伊茹指着曾岑,欲言又止,身體一癱,腦袋磕在車窗上。
“把我埋在這吧。”
曾岑掏出兩只無線耳機塞進耳朵裏。
伊茹伸出食指不停地戳着曾岑,曾岑絲毫不為所動,就像一塊硬石。
“你說……”伊茹喃喃自語。“會怎樣?”
伊茹側頭看着窗外,一瞬間窗外生出無數張這半個月之中的畫面。他們将會回到原來的生活之中去,可他們無法将這些畫面留在這裏,它将随同着他們前行。
這所學校以及這段時光正義無反顧地朝着車窗後邊倒退,真正的離別都是安靜的,就像此刻此間。
(三十四)
10點30分,外面的鐘聲準時響起,人流急速地彙聚進教室之中。
參孤孤單單地躺在宿舍的床上,睜着眼,看着天花板出神。他已經很久沒體驗過這種浪費人生的感覺了,可此刻,他想要浪費。
“無用的時光啊,随着歷史的大江流失吧。慶祝是無用的,可我偏要去做無用的慶祝,慶祝我尚未成功,慶祝我依舊年少。這慶祝任誰聽了不啞然失笑,他們說,你需要先去成功,讓這一刻富有意義,先要收下饋贈的鮮花,享受醉人的掌聲,彼時方可開始慶祝。”
“嘀嘀——”參的手機收到一條信息,來自輔導員。
“我笑他們無知淺薄,勝利已在眼前,我又何須等待。即便我再次跌倒,前方仍是失敗的苦果,荊棘劃傷我的雙腳,成功二字依舊遠在天邊。”
“全體成員,下課後過來系教務處領競賽成績單。”參讀了一遍消息,随手将手機扔到一邊。
“那就不是勝利了嗎?勝利本就是一條井繩,而不是名為井水的成果。所有的苦果、荊棘,所有的已至、将至,皆是勝利的序曲。”
參跳下床,順手抓了一件衣服套在身上。
“我要翩翩起舞,在這未知的序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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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
林槿是在午休的空隙中擠出時間去拍的準考證照片。
“按照規定,學校不能組織學生拍照,需要你們自己去拍。”班主任在課堂上近乎發雷霆般大吼,生怕有哪一個人沒聽清。“聽到沒有,不能用過去的照片,必須交現在的、最新的照片!”
“中午你一到家,我就開車帶你去,很快就拍好了,還可以回來午休。”爸爸十分熱切且急迫地說道,林槿微微點頭。電視機在漫無目的地播放着廣告,林槿背着書包走進房間裏。電視裏的人說話聲漸漸降了下去,幾乎在房間裏不可聽聞,家裏又冷冷清清的。
然後,昨天中午爸爸并沒有回家。
林槿想到,昨天的昨天,爸爸也這麽食言了。再這麽等下去,好像也沒有意義,她覺得,于是她朝着電話說:“我自己去吧,吃完飯就去。”她邊說,邊看着媽媽将僅剩幾棵青菜的盤子往老舊微波爐裏擺,她好像神經質般,低頭反複擦拭盤子底部和微波爐裏的水珠,因此微波爐遲遲沒有啓動。
“也好,也好。”爸爸低聲呢喃着,顯得不知所措,背景裏某個大人物慷慨激昂的演講,襯托得他的聲音像只蚊子嗡嗡響。
“去年拍的照片不可以用嗎,學業水平考試時候拍的?”爸爸聲調一下子提高了,而後卻漸漸毫無底氣地落了下去。
“不行。”林槿語氣平淡地否定掉了。
“爸爸應該早想到的,去年也要這樣……”爸爸又一次充滿了虧欠。在與女兒的交談中,他總是不自覺地顯露着虧欠,虧欠地看着她、與她說話、做和她有關的任何事。
“身上還有錢吧?”爸爸又微微地提高了聲調。
“有。”林槿回答。
“那注意安全。”爸爸說道。這句話宣告了通話的結束,他們之間充滿了客氣和生分。電話結束之後,林槿和爸爸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在确信對方看不到、聽不見的地方和時刻。
此刻,微波爐終于啓動,響個不停。媽媽扭頭看着微波爐上的倒計時,蒼老而疲憊,太陽照不到廚房裏邊,而媽媽也沒開燈。
“好好吃飯,別餓着肚子去學校,又吃些垃圾食品。”媽媽忽然說道。
“嗯。”林槿回答,她看着空蕩蕩的飯桌,僅在她面前放着一碗滿滿當當的米飯,她被媽媽以言語束縛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吃壞了肚子,耽擱了學習,耽擱了高考,到時候後悔了,又有什麽用。高三的人了,要對自己負責。”媽媽沒來由地發火。
“別像你媽……”媽媽說着,突然洩了氣,她不停地理着亂糟糟的發絲,林槿的目光輕輕地死死地盯着她。
“好好吃飯,媽要出去了。我新找了一份工作——之前那份也還在做——下午放學前我會回來。”她走進房間裏,只是換掉了睡衣,就要出門了。
然後她像只游魂一般,在家裏到處尋找她的手提袋,慌亂不已。
“砰——”老舊微波爐忽而一瞬間電閃雷鳴,便徹底暗了下去,失去了聲息。找不到手提袋的媽媽一下子定住了腳步,而後緩緩地坐在餐桌前,身體像漏了氣的氣球般塌了下去。她低着頭,幹癟的嘴唇微動,說道:“我是不是不應該生下你?”
林槿總能聽到這句話,她一如往常地沉默,沉默是這件屋子裏常有的事。
“我會好好吃飯的。”林槿說道,眼神失了焦,沒有看向任何一樣東西。她端起面前的碗,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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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着記憶,林槿确信這條街上有一家照相館,于是她便只需緩緩地前行,直到照相館的招牌出現在眼前,這麽多年,她習慣了緩慢。林槿擡眼看了一下門口的招牌,此時是中午一點鐘,身邊偶然走過幾個穿着校服的學生,但都不是來拍照的,僅僅是經過。
林槿獨自一人走進了這家照相館。
“拍準考證照片是嗎?”一個青年男子主動迎了上來,熱情地詢問,想來已經接待了不少這類客人。林槿用力地點了點頭,事先在腦子裏演練好的說明的話語,一句話也沒用上,于是她不知道自己該幹嘛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男子手忙腳亂地準備各式各樣的東西,直到他說:“過來坐下吧。”
她按部就班地端坐在了一塊藍色的幕布前面,用力地挺直腰身,捋了捋如瀑布般垂落而遮掩了臉頰的長發,盡量露出自己的面孔。她雙眼注視着鏡頭,臉上的肌肉繃着——她在笑,可是往往照片最終呈現的結果是,她并沒有在笑,總是這樣,于是她無法定義此刻的自己在做什麽,從行為上來表述,她只是在繃着臉上的肌肉。
男子遲遲沒有按下拍攝鍵,似乎還有什麽問題沒解決。林槿漸漸地走了神,雙眼開始失焦,雙手在鏡頭之外不停地摳着指甲。拍完之後,是回家,還是去學校呢,她開始不受控地胡思亂想。
唉,去學校吧。
她看見一個女子從門口踱步進來,手裏持着盒飯,邊吃邊走。
“同學,看鏡頭。”男子提醒道,林槿一驚,連忙将目光收回去,不再去看那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可那個女子反倒走到相機前,不住地打量着。
林槿渾身都繃着,閃光燈閃了三四遍,也許是五遍,她終于聽到那句如同大赦般的話語——“同學,拍完了”,她看見那個男子從架子上取下相機,于是她也站起身來。
“先別起來。”那個女子突然發話,這句話如同一根繩索,将林槿重新縛在椅子上。她用手背拍了拍男子的胳膊,男子很自覺地讓出了相機,自動站到了一邊去。
女子洗了洗手,抽出兩只紙巾仔細地擦了擦,竟徑直地朝着林槿走來。她走到林槿身後,撥了撥她瀑布般的長發,然後用幾根手指壓在她的腦袋兩側,慢慢地調起來——就像調整一個機器。“把臉仰起來。”女子在林槿身後說道。
一般來說,林槿聽到的都是“把頭擡起來”,雖然它們是一個意思。
女子将林槿濃密的頭發攏作厚厚一束,林槿的身體随着女子的手,一下一下地往後晃着,這使得她有些坐立難安。緊接着她發覺,自己整張臉已毫無遮掩地顯露到了鏡頭前面,女子将自己頭上的橡皮筋解了下來,給林槿綁了條又厚又長的馬尾,然後又将馬尾盤了起來。
一個女木偶師,将一個小木頭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牽着它在人群前跳舞,然後把它扔進箱子裏。林槿腦子裏蹦出一個讀過的童話故事。
女子從衣架上抽出一件白色的襯衫,塞進林槿懷裏,說:“穿上。還有,你的校服已經很舊了,以後拍這種照片的時候,不要再穿着過來。”
林槿感到自己臉上火辣辣的,好想找個什麽東西将自己遮起來。她此刻只能連忙穿上女子給她的襯衫,一刻也不敢耽擱。
“脫下來。”
林槿看着她離去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又很快聽話地脫下來剛剛穿上的襯衫。
“穿這件。”女子将另一件更小一號的白色襯衫扔給了她。“這是我女兒的衣服。”女子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這沒有更小的衣服了。”
“怎麽能夠這麽合身……”女子看着她,眼睛裏摻雜着許多說不明的感情。林槿看着女子蹲在自己身前,幫自己一個個地将紐扣扣上,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女子退後兩步,仔細地看了看林槿,然後轉身走向相機。“大概是小木頭人已經打扮好了。”林槿心想,她只感到有些疲憊。毫無用處——對于一個小木頭人來說,再怎麽打扮,木偶都是醜陋的,哪怕在它臉上刻下本不屬于它的微笑弧線,也只會變得又醜陋、又殘缺。
她看向一旁的那個男子,男子手裏已經有現成可用的照片了,如果……可以施舍給我嗎,然後放過我。林槿已經筋疲力盡了,她有些想早點到學校,趴在桌子上,睡一會。
“把臉仰起來。”女子又說道。
林槿用力地仰起來,知道并沒有任何“如果”。
可未等她生出更多的想法,一道強烈的光線照了過來,正對着她的雙眼,在她的視野裏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光暈。
林槿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感到痛苦萬分。她心裏不停地想着:“結束了嗎?可以結束了嗎?”而回應她的只有一句話——
“睜眼。”女子喊道。
林槿用力地睜開眼睛,她不受控制地眯着眼。
“睜大!”
林槿用力睜開她的眼睛。
“睜大!”
林槿發誓,她從未如此拼盡全力地睜眼。
相機用力地響了五聲,林槿十分肯定,因為再有一聲的功夫,她絕對會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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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槿拿出袋子裏那張彩色的準考證,右上角貼着一張女生的照片,她穿着純淨潔白襯衫,将整張臉落落大方地顯露在了鏡頭前,瀑布般的長發被盤在腦袋上,皮膚光亮無瑕,眼睛明亮而有神,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睜得太用力,牽扯着她的嘴角,顯露出一個微笑。
這是一個與自己模樣相同的秀氣的女生,她顯露着一個自己從未有過的、明媚的微笑。林槿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安靜地對視了好久。
“沒見過自己的樣子啊?”給她拍照的那個女子在旁邊“噼裏啪啦”地洗着飯盒,漫不經心地說道。“難不成還想跟自己打聲招呼?”
今天天氣十分晴朗,陽光落在每個人身上,也落在每一間教室裏。林槿攜着這個永遠在微笑着的女生,仰臉踏入了高考的考場之中。
對呀,她本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