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真相(小案子結束)
真相(小案子結束)
那人銀錢已然到手,自然不會理背着洛折鶴在後面慢騰騰趕路的聶甘棠。她不耐地“啧”了一聲,便要加快腳步離開。
洛折鶴突然拽下腰上的玉佩,塞到了聶甘棠的手裏,而後驚呼道:“妻主,妻主不要啊,這是外祖贈我的玉佩!”
聶甘棠後心領神會,在那人循聲回頭的時候,立刻裝作用了狠勁兒将玉佩搶過來的樣子,惡狠狠說道:“甭管是外祖還是你爹給的玉佩,今兒咱們在荒山野嶺迷了路回不去,再多玉佩錢財也沒用!”
虧得是聶甘棠手臂有力氣,在一手與他拉拉扯扯的劇烈動作下,另一只手還能穩穩地拖住背在身後的洛折鶴,防止他掉下去。
……不過掉下去的話,這戲倒是更逼真了些。
那人被兩人的戲絆住腳步,聶甘棠連忙将玉佩舉着搖了搖,殷殷說道:“大姐,你步子慢一些,且等等我們兩個,待上了那路,這玉佩就是你的了。”
又是演戲讓人放下警惕,又是以利誘之,那人果真中了計,雖是滿臉不耐,嘴裏也埋怨不停,但眼睛直勾勾盯着玉佩,步子也慢了下來。
也就是慢下來的這個動作,讓聶甘棠看到她腰間的東西。
一把斧頭,一卷繩子。斧頭卷了刃,但看上面的磨痕,也不像長久使用過的樣子,倒像是劈了什麽堅硬之物一般。
……她突然想到此前曾聽過一耳朵的、阿春的死因——被尖刃之物劈傷,傷可見骨,流血而亡。
收回思緒,洛折鶴尤在戲中,在她後背啜泣不止,聶甘棠也裝作不耐煩的樣子不理會他,轉頭與那人搭起話來。
“大姐,這深更半夜的,怎麽還沒回家啊?”
“弄柴耽誤了時間。”那人言簡意赅道。
聶甘棠往後看了看,見她扛着的柴火,目露了然,心裏卻不是這麽想的。
她可從沒見過上山砍到半夜柴才砍了些微柴火的樵婦,那些柴火量,怕是洛折鶴這樣的孱弱男子都能扛起來。
“唉,現在做什麽都不容易,你瞧我,整日忙着生意上的事,家裏還有個不懂事的小夫郎非得我放下手裏的活陪他去見他外祖。這見着了又聊到太陽快下山了才走,這下可好,迷路了。倘若不是大姐你在,我們兩口子就死在山裏了。”聶甘棠裝模作樣嘆起了氣,被她埋怨的洛折鶴也适時放重了抽泣聲。
那人見聶甘棠出手闊綽便猜她出身富貴,如今她這一說,立時起了興趣,問道:“家裏做什麽生意的啊?”
“家在京中,有點祖業,什麽賺錢營生都有涉足。我成了家後母親便把彭州的一個首飾生意交給了我打理,正巧我這夫郎外祖家在南炎,便跟着我一起來了。”
“哦……家裏挺有錢啊。”那人挑了挑眉峰,說道。
“哈哈,算不上算不上,或許因為我是家裏獨女,所以便把這賺錢大頭首飾行交給我了,我們家的那些個産業,也就這個首飾行賺錢了。”聶甘棠如是說道。
洛折鶴此時扯了扯她的袖子,用雖然很小但足夠讓那人聽清的聲音說道:“岳爹說了……咱們出來不能露富。”
“男人家見識短,”聶甘棠不耐道,“我娘說了,出門要廣交朋友,這才是為商之道。今夜這荒山野嶺的,大姐好心帶我們一路,怎麽還用防着!”
洛折鶴被她呵斥完,怯生生道:“最近可不太平,這兒附近不是發現了好幾具死屍嗎?”
“去去去,說什麽晦氣東西!屍不屍的咱們也沒見着,官府說是要管,但天剛黑那陣,咱們可是在山上親眼看到他們走下山道的!跑得比老鼠都快!”
“天黑了自然是要回家的,這麽黑,即便搜也看不清什麽的……”
“呸,即便是白天也沒可能讓他們好好辦事。我可太知道那些官兒了,平日只知向咱們老百姓伸手要錢,要真出了事,一個個屍位素餐,什麽事兒也管不了!”
那人面色異樣地打斷他們:“你們說,他們都走了?”
“是啊!說起來,我們本想跟着他們一道走,結果從山上下來,山道早沒人了。”
“夜裏路不好走,他們回去也是應該的,”轉而那人又道,“你們回彭州的時候,差不多也得天快亮呢。”
“啊?”聶甘棠驚愕道,“這麽久?”
“是啊,你們可繞了不少的路。”那人點頭道。
“妻主,我好困……”洛折鶴适時嘟囔道。
“困困困,我還困呢,這還得背着你!”
“看你們兩個也累了,不然今日先跟着我回我的住處吧,休養一陣再起來?”
聶甘棠小雞啄米似地點頭:“那可好,如此便叨擾大姐了!”
“小事,”那人笑笑,身子卻調轉到來時的方向,“跟我走吧。”
“大姐,你家……”
“哦,原先是想把柴送給雇主家的,其實也不耽誤事,我先把你們帶回家吧,這柴明兒再送也一樣。”
“這、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大姐,等我們回了家,一定多給你一些報酬。”
那人又笑了笑,卻什麽也沒多說。
方才走過的路在眼前又徐徐展開。
其實走這一路,聶甘棠有些心虛,畢竟說官差都走了是她扯的謊,萬一在路上碰着了官差,倒不知下一步該怎麽走了。
可以确定的是,這人的确不算什麽好人,但到底是不是藏匿新郎的罪魁禍首,她不敢擔保,洛折鶴也不能肯定。
思慮間,兩個人被這個可疑之人帶去了一片密林之中。
“大姐……你怎麽住這麽偏僻的地方啊?”
這林子他們白日搜過,沒發現什麽可以藏匿人的地方。
“依山吃山,便就近住這兒了,繼續走,還沒到呢。”她說道。
“好……好吧。”聶甘棠表現了遲疑,繼續跟着她穿過密林,走到一堆亂石處。
“大姐,我瞧着,這四處也不像有房子的地方啊……”
“怎麽?大戶人家的小姐,便只覺得人只能住房子裏嗎?”那人轉頭,陰恻恻地笑着,而後抽出了腰間別着的斧頭,将兩人逼到了石邊,說道,“老實點,把石頭推開,下去。”
“大姐,您可真愛開玩笑……”聶甘棠幹笑道。
“就你身後那塊,用力推,你背着那小郎君這麽一路也不怎麽喘氣兒,想來是個力氣大的,不要在我面前裝。”
觀察倒挺細致。
聶甘棠放下洛折鶴,硬着頭皮回頭審視那看似平常的亂石堆,随意選了一塊開始推。
“不是那塊,是裏面那個。”
聶甘棠止住動作,嘗試性推動那人指明的石塊,誰知那石頭看起來比其他的大,但推起來卻極為容易,像是中間被掏空似的。
石塊推開,下面一條細而長的通路便展露在幾個人眼前。
與此同時,還有微不可聞的幾聲男子哭聲,其中還夾雜了“她回來了”的驚呼。
聶甘棠呼了一口氣,心底沉石終于落了下來。她賠着笑,轉頭面向那人,在那人舉着斧頭靠近之時,突然發難,一只手徑直攀上那人握住斧頭的胳膊,一扭一抽,那人骨頭便被移了位,斧頭也順從地落到了聶甘棠的手裏。
“繩子是好繩子,”聶甘棠利落地捆住了打算跑的罪人,表情雖然是笑着的模樣,但眼睛裏卻沒什麽笑意,“上面沾了多少人的血呢?”
……
此案告破,聶甘棠不可謂不心力交瘁,盡管這一路探查比府衙要順利太多。
其實到底也是運氣所在,彎路沒少走。
這案件的真兇宋多錢是媒所迎親隊伍的一員樂者,那日阿春救新郎,新郎卻因聽不懂阿春說的什麽而驚懼逃跑,正好撞上了也是一人的宋多錢。
宋多錢瞧着阿春眼熟,立時想到前兩案也有阿春,再看眼下的情況,便猜前兩案皆為阿春所做。這世道,連個傻子都能犯案。她順手摸起一邊被人遺失的斧頭,将阿春砍傷,“救”下了新郎。
這本該是個見義勇為的故事,可她看着哭得梨花帶雨的新郎,心裏頓時便斷了一根弦。
宋多錢家裏不富裕,年過三十也娶不起好看的郎君,祖上沒積財,留給她的只有當年為了躲避戰亂,在山上挖出來的密室。這年頭誰願意住在暗無天日的地底下?連宋多錢都不願意住。
如果能把這個小郎君抓起來……如果,再抓更多的小郎君……那她宋多錢不就和皇帝沒什麽兩樣了嗎!
起先抓住那位新郎的宋多錢犯下一案的欲念并不能壓過她的膽怯,但好巧不巧,迎親那日路遇山匪,迎親隊伍四散逃開,正給了她作案的機會。
于是再一再二便有再三再四。
被抓來的新郎都被她關在這山裏的秘密地洞裏,因着上面遮掩的巨石,躲過初初案發時府衙的好幾輪搜尋。
雙胞兄弟之死是因他們掙開繩索,試圖逃離,掙紮間被勒死。餘下的新郎命保住了,但是精神顯然已經崩潰,游離在将死不死的邊緣,就如行屍走肉一般。
原來人的夢想與期望、人生與未來,都會在短短一個月內消磨殆盡。
洛折鶴早在聶甘棠押送宋多錢去找府衙官差彙合的路上便走了,走時還忘了留在聶甘棠那裏的玉佩,聶甘棠也沒記起來,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她回了州監府準備休息,才發現被自己随手別在腰間的那塊玉佩。
形狀很奇怪,不似尋常玉佩那般雕龍畫鳳嚴肅刻板,圖樣好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狗兒,像是刻給小孩子的東西。
這東西,等下一次見面再給他吧。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了。
……
阿春的屍身被家人認領回去,阿夏雖然嫌惡這個姐姐,但到底也是自家人,掏錢給她做了喪事,這事便也算過去了。
不過出聶甘棠意料的是,喪事做完了,賈英也沒有出現。
再次見到賈英的時候,是宋多錢被判了秋後問斬之後,聶甘棠想去阿春墓前告訴她這個消息,卻發現賈英已經在那裏了。
他如今的狀态和那些被囚禁的新郎也沒什麽兩樣,雙目空洞,面色慘白,幹燥的唇被滴水未進的主人忽視,以開裂出血突顯着自己的存在,可賈英恍然未覺,仍直勾勾地看着墓碑。
聶甘棠怕他出事,派人去南炎尋他的父母,但聽手下的人說,是賈英不肯回去。
誰也勸不了他,他自己都沒辦法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