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野心家
第69章 野心家
《心上人命懸一線年輕國父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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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元桐死的時候, 提禮鳳十二歲,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宗主星高等寄宿學校,正是半大小子沒心沒肺的時候。提禮鳳在距離期末大考還有一周的時候被父母緊急召回越北星, 得到兩個重大消息:一,他們的大姐提元桐不幸在一起車禍中離世;二,母親以四十八歲的高齡再次懷孕,他們又要多一個弟弟了。
沉重的黑色喪裙之下, 利丹夫人小腹高高隆起,表情莊嚴肅穆。她把手按在肚子上,說胎兒已經八個月大了,再過幾周, 一個叫提英資的嬰兒就會降生到這個家裏。
十六歲的提威龍反應最為激烈——他找到了利丹夫人不久前在蓋梁星的潛水項目收據, 還從七歲的妹妹提季凰那裏,得到了「媽媽肚子好像在這一周才突然鼓起來」這種可疑證詞;他懷疑母親為了面子,不惜捏造出一次假懷孕, 以遮掩父親的私生子醜聞。提威龍年輕氣盛, 火力全開地把父母人際關系盤查了個遍,最後言之鑿鑿得出結論——父親身邊一個年輕漂亮的高級秘書,才是嬰兒的真正生母。
——事後回想起來, 提威龍永遠出錯的辦事能力, 以及和提英資長久以來的不睦,從那時就開始顯山露水了。
利丹夫人冷着臉甩出一份出生證明,謝絕了兒子的推理。提威龍不信地大叫:“書面報告是可以僞造的, 除非我親手剪斷了這個孩子的臍帶……”
“放肆。”董事長夫婦一齊出聲,表情生氣地訓斥兒子。
那大約是提家最後一次将這個話題擺到臺面上來讨論, 從那以後,「提英資生母是誰」這種話, 就成了家裏的最高禁忌。
提禮鳳注意到,那段時間的母親會頻繁拜訪一家私人婦産診所。但那時候的利丹夫人大腹便便,就算每天駐紮在婦産科,似乎也不是什麽太奇怪的舉動。只是如今追憶,提禮鳳想起那裏還有越北星最好的新生兒科——八個月早産的嬰兒提英資,在尚未「被出生」的那幾周裏,就住在那家新生兒科的保溫箱中。
關于為什麽要避開孩子真正的生父,讓提英資作為利丹夫人的兒子出生,董事長夫婦在二十六年後給出的理由是——作為祖父母,他們對嬰兒的法定監護順序,殘酷地排在親生父親之後;若對簿公堂,他們無疑會馬上失去對孩子的撫養權。而夫婦倆并不想由代德撫養這個孩子。
“代德說,老爹老媽當年極力反對這場婚約,這倒是真的。”提禮鳳講,“他們一開始就覺得代德心術不正,認為他處心積慮地接近元桐,就是沖着她「殖民地財閥長女」的身份去的。他早在學生時代,就喜歡刻意讨好家境優越的女同學,恨不得做上某個高門大戶家的贅婿,實現魚躍龍門的階層跨越。”
——代德後來成功當上美橋州副州長的金龜婿,也并非無跡可尋了。提英資想。
“但那時候,老爹老媽他們并沒有懷疑是代德殺了元桐,是嗎?”提英資問。他管祖父母叫爸爸媽媽叫了二十多年,一時無法改口,于是沿襲着從前的稱呼。
“是的,一開始并沒有。”提禮鳳點頭,“元桐出事時開的那輛地面轎車,是在一家連鎖租車行裏租來的。當地警方給出的事故報告中鑒定,那輛車安全系統老化,維修保養不善;再加上事故當天天氣狀況不佳,元桐對當地道路也不熟悉,諸多因素綜合作用下才造成車禍。當年辦理所有租車手續的人都是元桐,車禍發生時,代德也還在萬裏之外的宗主星出庭,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一開始,所有人都沒對代德産生過懷疑。”
“他們發現蹊跷,已經是七八年以後的事了。”提禮鳳講,“最開始幾年,老爹老媽忙着照顧嬰兒,忙着掩蓋你的身份,也顧不上關心代德那邊發生了什麽。直到有一天,他們看到一則宗主星政治新聞,說美橋州出了一個年輕有為的政治新星,三十七歲就成了州首席檢察官。直到那一天,他們才意識到,在元桐去世的當年年底,代德就低調地和一位副州長的女兒結婚,飛快完成了身份的階層跨越。”
代德當上副州長女婿的時間,距離提元桐的死亡實在太近;雖然法律并沒有規定代德必須為前女友守孝,但兩段感情的迅速銜接,還是本能地引起了董事長夫婦反感。最初,利丹夫人只是抱着不忿與八卦的心情,上網搜索了一下這位政治新星的家庭,卻馬上敏銳地發現,代德妻子誕下長子的日期,只在兩人登記結婚的兩個多月之後。
——若倒推回去,提元桐出事的時候,州長千金的肚子裏,便已經有她和代德的孩子了。
如墜冰窟一般,一個非常不祥的猜測湧上利丹夫人心頭。
“提家當然算有頭有臉的大戶,但我們這種殖民地富賈,放到宗主星的副州長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提禮鳳說,“代德是毋庸置疑的野心家,宗主星政治門閥可以帶給他的能量,實在比提家高出太多,他閉着眼睛都知道該怎麽做選擇。”
“——元桐從一開始,就被他當做了備胎。所以,在代德終于得到州長千金垂青的時候,懷孕的元桐和孩子,就成了他魚躍龍門的阻礙。”
提英資順着提禮鳳的話思考下去,冰冷地沉默着。
“老爹老媽知道,只憑一個充滿偏見的推斷,就無端對宗主星的政治新星作出這種指控,多少顯得有點瘋狂。而且魚躍龍門之後,代德的身份今非昔比;光是當年的州首席檢察官地位,也不是我們這種殖民地財閥能輕易撼動的。所以他們小心謹慎,花了很時間和精力追查,一點一點,近乎卑微地還原了當年的真相。”
“真相是什麽?”提英資呼吸急促。
提禮鳳看他:“你在警官醫院突然失聯後,老爹走投無路,還要來宗主星挂着笑,搬出「掰倒政敵」的好處,求他救人——你覺得真相會是什麽?”
提英資心底一寒:說明提家惹不起那個真相。
惹不起,所以不敢戳破。
“——所以,除了代德,當年那起車禍背後,還有副州長的女兒一起合謀殺人,是嗎?”提英資追問。
提禮鳳眼眶一酸,蹙眉移開了視線。
提家怎麽動得了宗主星的政治門閥一根手指頭呢。意識到這一點的提英資怆然,悲憤至極。
“州長千金自己沒有涉足政壇,而是投身了金融行業。她控股的一家投資基金,是當年元桐租車那家連鎖車行的大股東。老媽也查看了元桐生前一個月的通訊記錄,發現那次地球之行的所有行程規劃、租車攻略,都是代德幫忙做的。元桐一度想換另一家租車公司,但代德卻說州長千金控股的那家車行租金低廉,更加實惠。”
“……他說自己只是一個薪水不高的小律師,要為未出生的孩子省一點奶粉錢。”提禮鳳淡淡說道,“元桐誇他是個好爸爸,于是同意了。”
提英資心頭一痛。
“元桐出事前一周,州長千金也去了一趟地球,行程和元桐出事的路段高度吻合。甚至她在游玩時所乘的地面轎車,也和元桐駕駛的那輛是同一型號。”提禮鳳繼續說道,“當年負責出具事故報告的那位地球警官,後來被塔爾梅朵聯邦頒發了特殊人才簽證,在美橋州一個資産保全公司擔任顧問,收入不菲。而最關鍵的那位證人——親手将租車鑰匙交給元桐的那位機械維修工人,僅僅在元桐出事的兩個月以後,突然因為飲酒過量,大半夜從陽臺上摔下來,死無對證了。”
兄弟/舅甥二人沉默一陣。
“查到這一步,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老爹說,事情像一道傷疤,揭一點就見血。見了血,讓人知道了痛,就再也不敢繼續往下揭了。”提禮鳳語氣清淡,“英資你說,以代德今時今日的地位,老爹能做什麽呢?代德如今是宗主星內閣部長,距離聯邦的總統大位,只有一步之遙。我怕如果真的較起勁來,提家就是那個喝醉了從陽臺上摔下去的維修工人。”
提英資視線低垂,咬着牙根不做聲。
“這一次的游輪案,是因為他認定你有利用價值,才肯保你一時安全。但你千萬要認清他的真面目,小心他,提防他。從他嘴裏講出來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要相信。”阿鳳提醒他。
“我知道。”
“話說回來,他也對我們戒心重着呢。”提禮鳳失笑,“我們星艦還在一號太空港的時候,他就派人收了我們手機,切斷了所有對外聯系渠道。”
提英資看他一眼,忽而皺眉。
“怎麽了?”提禮鳳問。
“我也是——他也收了我的手機。”
“哦?”
“阿鳳,他為什麽急着收我們的手機?為什麽要切斷我們的對外聯系?”提英資頭皮一緊,腦中的線索相互碰撞,如電光石火,猛地迸發出來。
不好。提英資想。
“——代德是聯邦的司法部長,對殖民地的案件,有名正言順的督察權。而我是游輪案的重要涉案人,這時候他不把我作為關鍵證人推出去翻案,反而把我隔離在這裏做什麽?把我拖在這裏,對他有什麽好處?”提英資抿着薄唇,眼神銳利。
對代德,顯然應該不憚以最壞的惡意加以揣測。終将被稱為「殖民地主腦」的提英資,此時冷冷地想。
“代德根本就不想給星空部定罪。”提英資醍醐灌頂,突然領悟。
……FUXK.
“他是想擺平政敵,但卻不打算用趕盡殺絕的方法,而是用一種更高級的手段——收集罪證,收為己用。”提英資轉頭,突然瘋了一樣,朝着代德的官邸狂奔起來。
喂喂。提禮鳳不知弟弟要幹什麽,只覺得不妙,出于本能地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邁開步子朝着主屋沖去。
——對代德這種老狐貍來說,游輪案的真相并不重要。提英資想。雅南究竟是被誰殺死的,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游輪案就是星空發展部的一根軟肋,握住了這根軟肋,就是握住了阮部長麾下的所有政治勢力。對于劍指總統高位的代德來說,攏聚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是比起将政敵打翻在地,更為高明的游戲玩法。
是自己親手将這根軟肋送到了代德手上——提英資又氣又急,飛奔中,喉嚨裏的窒息感益發強烈了。
如果代德要将政敵收為己用,那麽,游輪案就不能和星空部扯上一點關系。他想。
那麽,所有可能知道游輪案真相的案件經手人,都得馬上死。
洛尚和文森特兩位警官有危險。
提英資一顆心像是要從胸膛裏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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