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虞桦英的居所在舊城區邊緣, 離福利院遺址不遠。兒時生活的地方早已是一片廢墟,周夜聲經過時隔着車窗瞥了幾眼,心裏意外的很平靜。
從前每次看到或想到這片廢墟時, 他都恨不得穿越回去把罪魁禍首碎屍萬段。但現在,即便虞曉也說過要幫他找到兇手, 他自己卻反而有些釋懷了,想着有些事一直找不到真相, 或許注定就該放下的。
把目光放到前方,就不會再那樣沉湎于過去的不幸。
他靠在後車座上,漫不經心地摸着袖子,被遮住的手腕上有兩道鮮明的血痕, 是早上虞曉哭得狠了,推開他時抓出來的。微微的刺痛泛着癢意,他舍不得這感覺太快消失, 故意控制異能讓抓痕不要愈合。
出門前他把散落滿床的小珍珠都收集起來了, 才一晚上就收了滿滿一盒。
他的男朋友哭起來是那麽漂亮,身體反應敏感又誠實。
他的男朋友是稀世珍寶。
人魚怎麽會是不懂得愛的生物呢?他們的精神體高度發達, 相對應的感情也會更加細膩深刻才對。他被那雙美麗的碧綠眼眸注視過, 所以更加深信不疑。
周夜聲又看了一遍時間。這是他出門後第五次看時間了,才剛離開十分鐘,就已經感到分外思念。
福利院的遺址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激起他的怒火和殺意,或許是因為他大部分的心神還留在異管院裏,留在那只貪睡的人魚身上。
他閉上眼睛,想借着回憶昨晚的一幕幕畫面來壓制分別的焦躁,稍微一動念頭就把自己想得支棱起來, 不得不換了個欲蓋彌彰的坐姿。
理論上他還處于青春期, 第一次談戀愛就談到個這樣完美的男朋友, 屬實是太超過了。直接把标準拉到最高,讓他以後再也不可能遇到更心動的對象。
好在他這輩子也沒打算再談第二個。
他還嫌這一輩子都不夠用呢,不敢想象幾十年後自己與世長辭,虞曉再擁有別的配偶。那時候會是什麽情形?
還會有另一個人或人魚,能看到那麽漂亮的寶貝,親吻他臉頰滑下的珍珠。或許也會在堆滿黃金珍寶的秘密洞穴裏熱情地纏/綿,在綴滿珊瑚寶石的砗磲王座上把他送到高/潮。
周夜聲睜開眼睛,殺.心又起了。
不知道人類死後鬼魂是否真的存在。他擁有特殊的異種血脈,如果也能像伏旭那樣,精神體脫離肉/體獨立存在,一定會跟着虞曉回到海裏。任何膽敢靠近虞曉的海洋生物都會被他清理幹淨。
但最好還是活着,畢竟有身體才能做更多愛做的事。他更希望那個把寶貝按在王座上幹到高/潮的人是自己。
恨不得向天再借五百年。
他一路都想着些有的沒的,出租車停下時才收斂不正經的心思,端正态度上樓敲門。
虞桦英獨居多年,一直沒有娶妻生子,連個像樣的女伴都沒有過。他們平時見面基本都是在學校,到虞桦英家裏來的機會很少。
上一次他是在除夕夜和虞曉一起來的,也沒上來打擾,只是在樓下不遠處放了煙花。
周夜聲定了定心神才敲門,但敲到第二下時有些遲疑,一雙黑色的貓耳從發間立起來,機敏地抖了兩下,又迅速地消失。
和虞曉一起久了,他對精神波動的感知也更加敏銳,察覺到裏面不止一個人。這趟來得有點不是時候,但他還來不及離開,門就已經被打開了,“院長……下午好。”
虞桦英神色冷凝,對他的突然拜訪似乎感到意外。
然而更意外的人還是周夜聲自己,因為院長身後突兀地傳出的小女孩聲音。
“虞叔叔,是誰?”
“……”
一瞬間,周夜聲尴尬得結巴起來,“您這,這裏還有客人?”
一雙小短腿飛快地跑過來,腳丫砸得地板咚咚響。她從虞桦英身後探出頭來,中氣十足的聲音隐隐有些耳熟,“是你!我記得,你救了我。”
周夜聲看清她的模樣,滿腦子“小情人”“私生女”的狗血猜想才消停了,“……小帆,你也在?”
“我當然在啦。”她紅潤的臉蛋上是神采奕奕的笑容,“虞叔叔幫我檢查身體,帶我來玩。”
周夜聲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虞桦英示意,“進來吧。”
“進來吧,”她學着大人的語氣說話,把自己逗笑,又對周夜聲說,“但是這裏沒有玩具,有點無聊哦。”
她一只手還攥着從家裏帶來的小熊玩偶,拖在地板上東跑西跑,精力旺盛的模樣。
周夜聲還記得那天救出她時,那奄奄一息的瘦弱身體和慘白發青的小臉,跟現在這樣活潑健康的樣子差距可太大了。
坐下時他已經想明白,“院長,您負責了她的義體嗎?”
小帆的身體患有嚴重的先天病。作為市長的女兒,她需要更換義體器官,當然會有最權威的科技公司為她服務。由夏氏負責也就不意外了。
虞桦英是夏氏義體研發中心的負責人,每年和她見面的次數都不少,對她的身體情況的了解程度,甚至遠遠超過她的親生父親。
“嗯。”虞桦英在一旁的單人沙發坐下,精明的眼光放在周夜聲的臉上,“被綁架過後,她回家只休息了一晚就恢複健康。我給她做了全身檢查,一切都正常得過分,尤其是她精神活躍度非常驚人,幾乎能跟一些異能者相提并論。”
“她的義體強度并沒有改變,卻和身體契合得更好了,即便是換到成年人身上,這樣的契合度也非常少見。”
他看着周夜聲說,“你參與了她的救援,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周夜聲怔了一下,思緒飛快地閃過腦海,臉上卻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這是因禍得福啊。”
“……”
虞桦英顯然不适應他如此自然地露出這種表情,但也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孩子狀态松弛,看起來離開學校後過得更自在了。
他原本不打算再跟周夜聲有任何接觸,因此切斷了一切聯絡方式。以周夜聲的聰慧程度,應該知道這代表着什麽意思,也會識趣地就此止步。
除夕夜的煙花,他原本看成是周夜聲的告別。
但沒想到的是,周夜聲還會忽然找上門來。他從小看着周夜聲長大,知道這是個內向沉默的孩子,現在居然會厚臉皮地用笑裝傻了。
“是因為你身邊的那只人魚吧?”虞桦英忽然沉聲問。
“人魚之心有淨化精神體的能力,傳聞中甚至能夠起死回生。即便只是注入普通的精神能量,也足夠拯救一個瀕死的人類孩童。”
周夜聲是第一次聽到人魚之心,不知道和海洋之心是否同一回事。但他知道在救回小帆的路上,虞曉的确為她吟唱人魚族的安魂曲,幫助她克服了義體過載産生的精神紊亂。
他本以為是暫時的緩解,現在看來,卻是讓小帆的精神體強度直接向上進化了一個層次。
這是現産的任何抑制劑都做不到的事。幾乎等同于神跡。
“怎麽會有這樣離奇的傳聞?”周夜聲停頓片刻才說,“起死回生……是神才能做到的事吧。人魚也只是一種海洋生物,怎麽可能完成神跡。”
懷璧其罪。
夏氏和研究所的關系千絲萬縷,虞桦英身處其中多年,在把那本堪稱遺物的周繁手記交給他之前,從未對他透露過任何相關情況,也是一種保護。
他不是信不過虞桦英,只是本能的無法信任夏氏。尤其是他知道,夏氏在人類進化中所探索的機械飛升道路,正缺這樣一種能量,能夠完美代替抑制劑,解決人體與義體不兼容的問題。
夏洲已經死了,那個董事長父親卻還在。他沒有跟夏高鳴打過交道,從各種新聞報道中也看得出,那是個十足的野心家,為了達到目的會不擇手段。
絕不能讓那樣的人發現虞曉身上的秘密。
但他還太年輕,即便已經表現得非常自然,想要保護人魚的心意還是昭然若揭,起碼逃不過虞桦英的眼睛。
“院長,我今天來是向您告別的。”
他直入主題地說,“還不确定去哪,但是不止一個目的地。所以離開天池以後,我可能三年五載都不會回來了。”
他故意把時間說得很久,到最後還是幼稚地期待虞桦英會因此表露出多一些不舍。
虞桦英的表情變化有些微妙,是他看不懂的那種,“三年五載?”
“嗯。”
小帆坐在一旁的地毯上擺弄玩偶,好奇地望着他們。
“你自己決定。我說過,不再幹涉你今後的生活。”
虞桦英擺了擺手,“如果沒有別的事就走吧。”
“為什麽要趕他走?”小帆不解道。“讓他陪我玩啊。還有那只會唱歌的人魚,他唱的歌好舒服,跟別的人魚不一樣。”
“下次吧。”
周夜聲勉強笑了笑,在童言無忌中莫名感到不安,起身離開。
他走得太幹脆,因此沒有注意到虞桦英目送他離開的眼神。
就像在看此生最後一眼。
**
離開院長家,周夜聲片刻不停地往異管院趕。
他來時以為,見過院長後會有些離別的愁緒,但事實上,他完全顧不得離愁了,心中被強烈的不安充斥着。
許久沒見,虞桦英為什麽忽然和他說那些話?
那更像是種提醒——對于可能存在的,即将到來的危機。
他讨厭打虞曉主意的海洋生物,讨厭海洋把王的榮耀與束縛強加在虞曉身上,但也不得不承認,至少海洋對虞曉而言是安全的。
陸地上卻未必。他不知道虞桦英是從哪裏得到人魚的情報,如果只是因為小帆的事,洩露了虞曉能讓人類精神體進化的能力,或許夏高鳴本人還不知情。
他要盡快帶虞曉離開天池,離開夏氏的耳目。順便在黃昏回來之前快點把魚拐跑,打個時間差還能多享受幾天蜜月。
出租車太慢,周夜聲索性下了車,直接跑回異管院。他現在還有異管院工作執照,就算在街道上時速三百公裏風馳電掣,随機吓暈兩位小朋友,回頭也能上報是在執行公務。
離異管院只剩一條街時,他感到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鳴,喘/息着原地剎住了腳步。
大地在震動,建築都在搖晃,幹淨整潔的道路上憑空出現了裂痕。街道旁的人們驚慌失措地四散而逃,“地震了……地震了!!”
路燈劇烈搖擺着倒下,周夜聲撐住燈杆,一只手把吓到腿軟的路人扶起來,高聲喊,“往空曠的地方跑!”
滾滾濃煙升起,正是異管院的方向,如同心中的不安得到證實。他顧不得幫忙疏散路人,心急如焚地往宿舍樓跑。
在他跑進異管院正大門的前一秒,宿舍大樓在強烈的異能撞擊中轟然倒塌。
院內火光沖天,一片狼藉。所有人員都從辦公室裏跑出來,緊急救火,異能者和普通人都在院裏混亂地移動。
漫天灰塵中,一雙蝙蝠翼低空滑翔到他身邊。封春頂着一腦袋灰逃出生天,驚魂未定,“卧槽!什麽鬼情況啊,睡個午覺差點給我埋裏頭了!”
“……”
不遠處有人焦急地喊,“快點撤離這裏,辦公樓也要塌了!”
周夜聲視若罔聞,游魂般往前走,站在已然坍塌成為廢墟的宿舍樓前,頭腦一片空白。
一只貼着卡通貼紙的空水壺咕嚕嚕地滾過來,撞到他腳邊。布滿裂痕的玻璃受到最後一次撞擊,驀地碎了一地。
“我的魚……在哪?”
作者有話說:
我的魚呢,那麽大一個魚呢(流淚貓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