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章
第 31 章
到了晚些的時候, 天色擦黑,苗冬青便匆匆忙忙要走。
他是機械廠機修車間的電工,上班是三班倒。今晚也是他值班上工的時段。
走之前, 不忘給姜湘塞了一沓錢,還有票,一斤兩斤的糧票,一張糕點票, 兩張工業券。
“你剛回城, 用錢的地方多, 這錢算是我借給你的, 不多,只有二十塊錢, 應該夠你一段時間花了。”
“我不要錢。”姜湘收了糧票和其餘幾張可能用到的券,然後把錢塞回去, “冬青哥, 你放心, 我有錢花呢,用不着你接濟。這些糧票我就收了,下個月還你。”
“當真有錢花?”苗冬青問。
“有,夠用呢。”姜湘重重點頭。她沒說謊,她口袋裏确實有錢,雖然不多, 但短時間內夠用。
更何況她進了國棉廠,有了臨時工的工作, 一個月以後就能領工資, 到那時更不會缺錢花了。
苗冬青放心離開。
天上飄着鵝毛大雪,世界白茫茫一片。姜湘站宿舍門前, 倚靠着欄杆,看着他下樓出來,推着自行車,然後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望着望着,姜湘心裏突然便有些不太踏實。
其實苗冬青這工作挺好的,機械廠的電修工人,靠技術吃飯,工資也高。
這年頭就缺這樣的技術人才,不出意外,他能在機械廠安安穩穩幹一輩子。
但是,想到苗翠枝和她說的話,下了雨或者下了大雪廠區停電,車間的人都派苗冬青出去搶修……
偶爾一次兩次可以,次次都派他出去,時間久了,難保不會遇到危險。
要知道,有時候電工還得爬高高的電線杆,一個人站那上頭維修故障。
姜湘咬了咬唇,這樣不行,下次再見到苗冬青,她務必得和他說一說,讓他想法子維護一下工友關系。
至少平日裏幹活,必須得有一個同事搭檔在他身旁照應。
夜深了,趁着水房這會沒人,姜湘過去簡單洗漱了一下,然後回屋睡覺。
關緊門窗,蓋好厚實棉被。
這一夜睡得并不踏實,因為冷,屋子裏面沒有生火,姜湘睡得迷迷糊糊時,瑟瑟發抖攏着棉被把自己團成一團。
一夜天亮。
大清早不到六點鐘,樓道裏叮叮當當的動靜此起彼伏。
姜湘硬生生被吵了醒來,睜開眼,酸軟着四肢坐起身,慢吞吞下床去翻自己的包裹。
第一件事就是去拿紙巾擤鼻涕。
晚上睡熟了沒多少感覺,醒來才發覺自己兩只鼻孔堵得嚴嚴實實,腦袋也昏沉,八成是凍感冒了!
今天是她在國棉廠上班第一天,哪能請假呢。
姜湘覺得自己倒黴透了,無奈嘆氣,又爬到上鋪把衣服一件件穿好,拿了搪瓷盆和毛巾,愁眉苦臉哀怨出門,去水房洗漱。
大清早起床的人不少,水房裏面及其熱鬧,刷牙的刷牙,洗臉的洗臉,男的女的都有。
姜湘一進去,便呆住了。
“妹子,來,這邊來。”有婦女熱情招呼,“我聽她們說了,你就是昨晚剛搬進304的那丫頭吧?”
“是。”姜湘遲鈍點頭。
興許是感冒嚴重,她腦袋沉得很,反應也慢一拍,渾身提不起勁來。
婦女把她拉到身邊來,騰出位置,和她共用一個水龍頭。
姜湘沙啞着嗓子道了一聲謝,然後拿搪瓷缸接水,擠牙膏,刷牙。
四周人群紛紛投來視線,悄悄打量着她,目光各異。
婦女離得近,同樣不留痕跡地多看了姜湘幾眼,越看越喜歡。
要她說,國棉廠最漂亮的廠花小女工都不如姜湘好看!
皮膚白得細膩,頭發烏黑,周身氣質格外地清新脫俗,讓人移不開眼。
就是瞧着衣衫破舊了一些,随處可見打滿了補丁,估摸着家裏條件不怎麽好。
婦女樂得收回視線,心道難怪昨晚大家都在念叨304宿舍呢,特別是不少年輕後生,話裏話外都在想法子打聽姜湘的來處。
可惜了,沒人清楚姜湘的底細。
姜湘不管周遭的人都在想什麽,她病得難受,實在沒心思和左鄰右舍搭話交好,刷完了牙,便拿起搪瓷盆,擰開水龍頭接水。
“哎,別傻乎乎的接滿了,管子裏的自來水冰着呢,摻點熱水。”
婦女忙把地上的藤編殼子暖水壺拎起來,給姜湘盆裏倒了不少冒着白氣的開水。
“謝謝嬸子。”姜湘又是啞着嗓子連聲道謝。
婦女不傻,自然聽出了她嗓子不對勁,關心道:“是不是着涼了呀?吃藥了嗎?”
“沒,中午我去醫院買。”
“用不着去醫院,”婦女熱情道,“咱們國棉廠有自己的醫務室,就在隔壁那棟樓裏,一會你去上班,順路去裏面買點藥,方便得很。”
得知隔壁樓就有醫務室,姜湘加快動作,草草洗了一把臉,和婦女打聲招呼便回了自己宿舍。
關上門,再把窗簾拉嚴實了,姜湘打開柳條箱,挑了幾樣果脯和棗餅,用搪瓷飯盒裝起來,然後塞進軍綠色挎包裏。
沒錯,這些就是她的早飯了。
趁着時間還早,她打算先去醫務室開點藥,然後去附近的國營飯店買一碗熱乎乎的玉米碴粥,搭配着棗餅一塊吃,吃過飯再吃藥,想必身體就沒這麽難受了。
收拾好一切,姜湘拍拍手,背着挎包匆忙出門。
一夜過去,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踩一腳便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迎着寒冷的風,姜湘在雪地裏小心走着。
順利找到廠區的醫務室,姜湘進去,只見一個穿着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站在病床前,正彎腰給小孩看着病。
“趙醫生,您給好好看看!”抱着小孩的年輕媳婦急得眼睛都紅了,“俺家小草昨晚就不對勁,俺一直盯着她呢,她半夜就開始發燒了,吃了前陣子開的退燒藥,怎麽感覺越燒越厲害了……”
聽了她的話,女醫生皺起眉,“吃了藥沒退燒?”
“沒,就是吃藥沒用,俺急着一大早過來找你啊!”
“找我沒用。”女醫生氣得罵,“我先前說過多少遍了,吃了我這裏開的退燒藥不起效,就得第一時間去醫院!特別是小孩發高燒,耽誤不起,醫院裏有針,屁股上打一針退燒更快!”
“那、那打針多花錢吶。”年輕媳婦抹眼淚。
“要錢還是要命,孩子高燒傻了我看你急不急?還愣着幹什麽?快點送孩子去醫院啊!”
“哎。”年輕媳婦抱起孩子,越過姜湘急忙出去,離開了醫務室。
女醫生轉頭,看見姜湘,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你也是來看病的?”
“是。”姜湘啞着嗓子,本想繼續說幾句,頓了頓,當着醫生的面掏出紙巾,背過身去,生無可戀擤了一把鼻涕。
女醫生:“…………”
倒也不用姜湘多說什麽了,女醫生眼角抽抽,自顧自去藥櫃裏拿出兩個大白瓶子,又拿兩張草紙放桌上,動作熟練分裝了七八粒小藥片。
“你這個就是凍感冒了,其實不用吃藥。昨晚下雪,降溫降得厲害,身體抵抗力差的都得流鼻涕,一般硬捱幾天也就過去了。”
“不行,”姜湘痛苦面具,“姐姐,我得吃藥。”
猝不及防聽她喊了一聲姐姐,女醫生很是受用,當即道:“行吧,吃藥好得快。拿了藥回去,兩種藥分別吃一粒,一天吃兩頓,最好飯後吃。”
姜湘嗯嗯點頭,掏了八分錢買藥。
然後馬不停蹄去附近的國營飯店,又掏了五分錢加一兩糧票,買了一碗玉米碴粥。
姜湘餓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找到飯店角落的圓桌坐下來,一邊慢騰騰喝着玉米碴粥一邊吃自帶的棗餅。
喝粥喝到最後一口,沒忘記把感冒藥翻出來,吃了藥。
從國營飯店出來,姜湘胃裏暖呼呼的,總算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可以放心去上班了。
緊趕慢趕回去國棉廠,到達統一集合的地點,是一個大通間辦公室。
“同志,你也是臨時工報到吧?在錄取名單上找找你的名字,先簽字。”對面的婦女熱情招呼。
簽過字,姜湘擡起頭,領到了一件小碼的白圍兜,一個工作帽。
白圍兜上赫然印着一行藍色大字,長川市國棉三廠!
婦女解釋:“這是咱廠裏統一的工作服,進車間幹活都得穿圍兜,戴帽子,仔細拿好了啊,丢了不給補發的……”
姜湘拿到手,驚喜地嗯嗯點頭,沒想到臨時工還能有工作服發放呢。
下一秒,辦公室一瞬間進來了七八個年輕女生。
也是巧得很,正是昨天和姜湘一塊申請宿舍的那批職工子弟,何麗華也在其中,看見姜湘,高興地和她打聲招呼。
“姜湘,咱們都是一個宿舍的,一會兒分組和我們一塊啊。”
“分組?”姜湘有點迷糊。
沒等她問清楚怎麽分組,很快,陸陸續續又進來了不少人。
簽到的簽到,領工作服的去領工作服,過了好半晌,白圍兜和工作帽發放完畢,然後是互相認識自我介紹。
“我叫王二丫,初中畢業,家住西城區,大家喊我二丫就成。”
“程盼弟,初中畢業……”
“董美霞……”
“葛三春……”
“……”
随着一個一個自我介紹,現場氣氛越來越熱鬧,大家紛紛鼓掌。
姜湘混在人群堆裏,起初還在努力記着名字認着臉,後來發現國棉廠招的這一批臨時工足足三十多人,人太多了,她根本記不全!
簡單的相互認識完畢,然後是分組,十人一小組,每組都有一個經驗豐富負責帶新人的師傅。
姜湘還沒聽明白規則呢,就被何麗華拉過去,稀裏糊塗和她們那幫職工子弟分到了一個組。
每個小組被各自的師傅帶走,進去不同的車間分別培訓。
國棉三廠占地寬廣,分生産區和生活區。
涉及到紡線、織布、染布等工作車間都在生産區,而生活區就不一樣了,包括機關行政辦公、職工們住的家屬區、托兒所、小學、中學、澡堂、理發店等等。
可想而知,生活區在外圍,進出管理不怎麽嚴格。
但是進去國棉廠生産區,大門口竟然有持槍的士兵,一步一崗哨,管理及其嚴格。
工作人員要想進去,必須持有工作證!
姜湘領到自己的工作證,在師傅的帶領下進去生産區,然後一路上聽着各個車間的區分。
有清花間、紡線間、布機間、印染間、檢驗間等等。
聽着挺複雜,其實很好區分。簡單來說,一個是前期給棉花去籽的,一個是仿棉線的,一個是織布的,一個是印染花色的……
姜湘這一組,被分配到紡線間,也就是紡棉紗的車間。
一進去,只見偌大的車間裏面放置着一排排老式紡線車,二十來個女工穿着白圍兜,戴着小白帽,邊撚棉拉線邊腳踩紗車,紗錠輕快地轉着,發出規律的梭梭聲……
姜湘頭一回見到這樣老式落後的紡線車間,真是大開眼界!
帶她們的師傅姓趙,人稱趙大姐。
趙大姐一邊解釋,一邊上前演示紡線車怎麽用,将搓好的棉條纏在錠子上,一邊踩紗車,一手撚着棉條慢慢上揚,一根勻稱的棉紗便拉伸延長。
然後搖柄,抽紗,回送,繞紗,周而複始,反反複複才能紡完一條線。
看着不怎麽難,輪到她們這批新人上去,親自上手做,才發現哪哪都是問題。
不是棉紗不小心拉伸抽斷了,就是紡出來的紗線一會兒粗一會兒細,顯然不能拿這種次品交差。
前期培訓三天,三天過後就是正式上崗。
就這樣,姜湘在國棉三廠的臨時工生涯,就這麽趕鴨子上架開始了。
白天,姜湘進去車間勤勤懇懇上工,車間有師傅盯着,壓根不敢磨洋工,只能悶頭老老實實紡線。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吃飯時間,去廠區的職工食堂。
花五分錢和一兩糧票就能買一小碟蘿蔔泡菜、一碗白菜湯、兩個雜面饅頭,勉強應付一頓飯。
姜湘手裏糧票不多,都是苗冬青走之前給她的票,只能省着用,有時候餓狠了,狠狠心買一碗肉湯拌大白米飯,吃得頭也不擡。
時間久了,認識她的工友們都知道廠花姜湘是個窮光蛋,舍不得花錢買飯吃。
沒錯,就在姜湘努力适應底層紡織小女工的生活、上工上得半死不活生無可戀的時候,在廠裏,稀裏糊塗奪了個廠花的名號……
惹得衆多年輕小女工見了她目光複雜,哀怨的酸味兒都快冒出來了。
半個月的時間恍然而過。
跨過十二月,來到新的一年,1958年。
這一天,姜湘收工下班,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軀回到宿舍,自顧自爬到上鋪,鑽進被窩,然後裝死不動了。
以往空蕩蕩的304宿舍,如今八個女生陸續搬進來,各自的洗漱用品搪瓷盆毛巾和臉盆架,以及藤編殼子暖水壺,把小小的宿舍空間擠得滿滿當當。
床位住滿了,有好處也有壞處。
最大的一個好處,就是屋裏的鐵皮爐子,終于能升起火取暖了!
女生們一人掏一塊錢,合計湊夠了八塊錢,去郊區的煤廠訂了三個月的煤球,從此爐子裏的火再沒熄過,晚上睡覺再也不會凍感冒了。
當然,壞處也很明顯,人多了,難免有些摩擦。
姜湘的這幫舍友們都是職工子弟,全部來自家屬院,從小玩到大熟得很,竟然也會因為一塊肥皂你用少了她用多了掰頭吵架。
吵起來也是麻煩得很。
姜湘一個外面來的小女工,沒背景沒關系,萬事求和,遇見吵架掰頭堅決不站隊不插嘴,見人就是一張笑臉。
如此,才能在集體宿舍安穩度日。
太難了。
特別是值夜班,每當深夜下了班,滿身疲憊趴到床上一動不動時,姜湘就有些想念許久沒露面的梁遠洲了。
她有無數個一瞬間不想努力了,好想抱大腿嗚嗚嗚。
就在姜湘堅持不住,躲被子裏,埋頭抹淚想要放棄吃這個苦頭的時候,國棉廠發、發工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