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7章
以前的時候,林淺淺還不懂得緊急聯系人的概念。
她跟着林芸剛來的時候,父親秦少峰在外面上班,早出晚歸的很辛苦,林芸為人熱情,沒來幾天就跟鄰居們打成一片,天天紮堆打麻将。
家裏永遠就只有她跟鹿吟兩個人。
當時家裏的條件還算不錯,至少比以前只跟着林芸的時候強,總能吃到網上說到的價格貴到咋舌的進口生鮮。
她吃魚卡住嗓子是鹿吟幫她灌醋,好不容易把魚刺咽下去之後,她皮膚上就出了奇癢無比的紅疹,也是那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海鮮過敏。
給林芸打電話的時候,那邊回答說,‘讓你姐陪你去醫院!’,麻将聲不停。
她性子虎,在班裏看到哪個小男生欺負同學拎起凳子就上去幹,負了滿臉傷回家也是鹿吟心疼地幫她擦藥。
而她想要在林芸那邊賣慘獲得一些零花錢,再偷偷感謝鹿吟給她買愛吃的東西的時候,林芸在電話裏說,‘你知不知道老娘今天輸了多少錢吶!’
她知道鹿吟是學畫畫的,總是怕打擾她,後來鹿吟便拿了凳子讓她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着。
林淺淺偶爾幫忙遞過去顏料、畫筆,兩個人慢悠悠地打發時間。
“姐,你會畫人嗎?”林淺淺好奇地問她。
“畫的風景畫比較多。”鹿吟接過她洗好的顏料盒,拿了紙巾擦上面的水漬。
“那你能不能畫我呀?”林淺淺做出鬼臉來,“就像這樣!”
鹿吟被她的鬼臉逗笑,用畫筆輕輕敲了下她的腦袋。
林淺淺第一次‘挨打’,她逐漸跟鹿吟熟稔,開始發掘這個人身上的另一面。
比如,她淘氣回來的時候不會再紅着眼睛賣可憐,而是在鹿吟面前揮出自己的小細胳膊,“姐!要是有人敢欺負你!我就一拳把他打飛!看到我的肱二頭肌了嗎!”
鹿吟懶散地拿過一個戒尺,在手上輕拍了幾下,“林淺,你最好像剛開始那樣聽話。”
林淺淺絲毫不怕,還要沖着她撅屁股,“有本事你就打我呀!”
而後,鹿吟便用戒尺在她屁股上象征性地打了下,力度小到幾乎沒有任何觸感。
林淺淺想起自己借閱的古早小說來,抱胸高傲地開口,仰起頭用鼻孔看人,“你是我唯一允許的可以打我的人。”
每次出狀況都是鹿吟陪着之後,林淺淺便習慣性地開始喊‘姐’,什麽都要喊她,期末考優秀了要笑着喊,不及格也要哭着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開始跟鹿吟牽扯在一起。
後來她便把親情跟愛情混淆了。
就算日後關系破裂,但習慣一切都沒變,早已經被時間染上了解不開的烙印。
“冷了。”鹿吟的食指彎起來敲敲桌面提醒她。
思緒被扯回,林淺淺端起碗喝了口豆漿,已經沒了任何溫度。
可是鹿吟現在的心好狠,就那樣輕飄飄地把所有記憶抹去,絕口不提過去的事情。
林淺淺垂着頭,一聲不吭地吃着冷掉的早餐,直到面前的碗見了底。
“吃飽了嗎?”
“我又吃不了太多。”林淺淺打了個哈欠,眼眶泛紅。
她一會兒該去補個覺,昨晚睡得不好,她現在整個腦袋都懵懵的。
“以前不是能吃一籠小籠包嗎?再加兩個油條,一個雞蛋,一碗豆漿和一碗黑米粥。”
她的表情平淡從容,林淺淺居然分不清她是在內涵自己還是單純地關心自己現在吃得少。
況且那次是因為她三門主科全不及格被林芸罵了,生悶氣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兩天不吃不喝。
林芸不問她為什麽不及格,就只是覺得她不用功,可林淺淺只是想來反抗林芸對自己的不關心,沒想到最後受傷害的還是自己。
鹿吟把她從房間裏勸出來,帶着她去吃早飯,林淺淺從來沒有吃得那麽飽過,最後眼淚也混進粥裏,鹿吟攔都攔不住。
從離開房間到吃完早飯回家,家裏始終是她們兩個人。
鹿吟又給她買了一大箱零食,林淺淺心情好了之後便問她,‘我天天吃這麽多家裏會不會養不起我?’
‘沒事,姐姐養你,養得起。’鹿吟給她打了一劑強心劑。
“頓頓吃那麽多我養活不起自己的。”林淺淺盯着她看。
她知道鹿吟同樣記得她們過去相處的所有記憶。
“吃太多确實對胃不好。”鹿吟避開了她的眼神,幫忙收了碗拿進廚房,很快又傳來水流聲。
林淺淺也沒在意,她就知道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她找出昨天的鏡子,又開始塗藥,自己的衣服寄回來之後她就沒再穿鹿吟的睡衣了,就只是挂在衣櫃裏,穿了oversize的短袖短褲,長發随意紮了個丸子頭,看起來有點毛躁。
林淺淺跑進廚房,丸子頭很快就散開了,黑色皮筋剛好掉進水池裏,鹿吟正在清理過濾網上的殘渣。
“不要了。”林淺淺說完,鹿吟就連帶着皮筋一起把殘渣扔進了垃圾桶。
“你有多餘的皮筋嗎?”林淺淺又問她。
鹿吟朝着她伸出手,手腕上有着近乎一模一樣的黑色皮筋。
林淺淺正準備伸手去薅,手指都已經觸碰到她的肌膚,倏地開口,“你知道一個說法嗎?手腕上的皮筋是有別的含義的。”
鹿吟等着她說瞎話,洗了水果去切。
林淺淺沒有解釋含義,把皮筋取下來綁了個松垮垮的低馬尾,“我覺得我們現在有點暧昧了。”
鹿吟手上的刀被她反了個手繼續切,在窗外明亮光線的映襯下,林淺淺能夠看見上面鋒利的銀色光芒。
“你今天不上班?”林淺淺習慣性問出口。
“我跟你解釋過很多次了。”
“……哦。”林淺淺看她切了蘋果,還有哈密瓜,“我昨天買了橘子,但我還沒嘗過。”
她想起餐桌上那半個橘子來,穿着拖鞋‘噠噠噠’跑過去拿起來就塞進嘴裏,那個令人羞恥的橘子皮也被她扔進垃圾桶。
橘子汁在嘴裏炸開,林淺淺的臉都被酸到扭曲,早上鹿吟遞給她一半,也不知道是為了讓她受一受這個酸味的苦,還是用橘子皮來提醒她做過的囧事。
總而言之,她的心情都算不上太好。
鹿吟端着切好的水果回到客廳時,林淺淺已經跑回了房間睡回籠覺。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回複了幾條消息,很快一則視頻通話便打了過來。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成熟女性的臉,她穿着白色的襯衫,但這扣子只有兩顆,露出她姣好的身線,魅惑豔麗。
“早上好,鹿老師。”
“鐘醫生。”鹿吟笑着回應。
鐘時霧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至少鹿吟跟她見過的幾次面都這麽認為。
她總把身邊人都當成小孩子,說出的敬語都像是在哄人開心似的,比如鹿吟糾正了很多次的‘鹿老師’,沒用之後她便放棄了。
“我聽于苗說你最近情況不太好是嗎?”鐘時霧扶着額頭,“怪我,我該早些回國看看你的,但最近有點事情耽擱了。”
“新婚快樂。”鹿吟祝賀她。
“謝謝。”鐘時霧臉上的笑容看不出喜怒哀樂,“我很早的時候就跟你說過,藥物沒辦法永遠控制人的本性。”
“鐘醫生的藥很有用。”
“失眠就吃藥強制關機,你真不怕哪天徹底關機啦?”鐘時霧笑出聲來,“我們該找到矛盾的源頭把她解決,說實話,我對你的情況并不樂觀。”
“我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糟糕嗎?”鹿吟反問她。
“你是故意裝樣子給我看嗎?”鐘時霧的笑聲變得暢快了些,“用不了多久,你就會過來求着我讓我再給你開藥,但是我不會再容忍你那麽做了。”
鹿吟正要開口,聽見房門打開的聲音。
她擡眸去看,睡得迷糊的林淺淺抱着枕頭走出來,她眯着眼睛把沾了血的枕頭亮出來,“姐,我這次是真的來例假了……”
鹿吟歉意地看了眼屏幕,去幫分不清狀況的林淺淺換床單。
林淺淺的腦子混沌,依舊被睡魔控制着,床上沒多少東西,她幫忙把幹淨的枕頭抱起來站在客廳安安靜靜等着鹿吟。
她聽見電腦屏幕那邊傳來杯子在桌面上磕碰的聲音,下意識朝着那邊看,又走了過去。
鐘時霧看到她,友好地招了招手,“你好。”
林淺淺同樣招招手,乖巧地打了招呼,“您好。”
“你是鹿吟的妹妹對嗎?”
林淺淺點點頭。
“很高興見到你。”
林淺淺的思緒逐漸清醒,她沒有見過面前這個女人。
按理來說,她會聽到‘很高興認識你’這一句話,但很顯然,‘見到’詞語意味着她被這個女人了解了不少。
她是個漂亮的女人。
林淺淺的心裏生出危機感,用牙簽紮了一小塊蘋果塞進嘴裏嚼着。
鐘時霧完全看透她的想法,但也閉口不談自己的身份。
鹿吟換好了床單,把站在電腦面前啃蘋果的林淺淺帶回了房間,看到她躺下繼續睡之後,才放心地再次坐下。
“源頭,我看到你的源頭了。”鐘時霧開門見山地說,“你開始不受控制了。”
“藥還剩了些,可以撐到跟鐘醫生見面的時候。”
“我只好跟你重複第二次,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放任你,我是個心理醫生,我最該做的就是解決病人的心理問題,而不是讓病人一味地靠藥物維持最基本的生活。”
鹿吟的臉上依舊維持着笑,“我會忍耐到鐘醫生跟我見面的那一天。”
“人的忍耐都是有限的,你想一想,你會做出什麽呢?”
“她找到工作之後,我會幫她找到新的房子。”
“你要是不喜歡她這個人,不喜歡她住在這裏,就會忽略她的信息不去機場接她,更不會把她接到家裏來,管她吃管她住,還會毫無怨言地幫她換染了血的床單和枕套。”鐘時霧說完頓了下,繼續補充,“哦……還會幫她找房子,雖然我并不知道你會不會放她走,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會自己掏錢暗中幫她補貼昂貴的房租。據我了解,你那裏的房租并不便宜,你又舍不得讓她住差的,更不想看見她跟別人合租。”
“按理來說,你現在經濟足夠你痛痛快快地過完這輩子,你的容貌也可以輕而易舉找到可以發展的人。”
“我現在對這種事情沒什麽想法。”鹿吟婉拒這個提議。
“到底是不想,還是不敢?你知道我口中所說的人并不是廣泛意義上的。”
鹿吟臉上維持着的習慣性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只剩下淡漠,最後沒了任何表情。
她不想放任自己,她沒有足夠的控制力,如果事情發展到了難以預料的後果,那她的心理防線會徹底崩塌。
“鹿老師,我不喜歡病人向我隐瞞任何的想法,這對醫生來說并不是一個好兆頭。不過沒關系,你簡直太好猜了。”鐘時霧臉上完全是猜對之後的喜悅,“你要比幾年前自由很多不是嗎?”
鹿吟垂眸,“那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她不想重蹈覆轍,但她看到林淺淺的消息,還是忍不住去接受她的靠近。
“誰?誰說了這句話?”鐘時霧頗有些要把那人抓出來好好收拾一頓的架勢,“我好像只聽過你說了這句話啊。”
她拍了拍嘴巴,臉上湧出困意,看了眼咖啡杯,已經見底,“人憋太久可是會憋壞的。”
鹿吟看了眼時間,是将近十點的清晨,而鐘時霧那邊是将近十點的夜晚。
“鐘醫生早些休息,我會看着辦的。”
她已經壞了,就像一顆蘋果,外表光滑亮麗,可裏面的腐爛卻一點兒也看不見,只有蘋果本身還努力保持着迷人的香氣。
她的內表已經變黑發爛,散發着自己都難以忍受的臭氣。
鐘時霧的表情終于變得凝重,“當水主動流進來的時候,你應該把堵着的泥土扒開,而不是堆砌更高的防禦牆,那只會塌向你自己。”
屏幕裏女人的臉消失,鹿吟挺直的脊背頹了。
她脫了鞋子,雙腳踩在沙發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蓋,看向不遠處緊閉的房門。
林淺淺在肆意生長,就像大火後的燎原,只需要星星之火便可以重新生存,繼續在土地上蔓延。
而一個無法很好地融合在團體中的孤獨的鹿,就應該凍死在四年前冬天的雪地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