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意亂
意亂
不是決定不複相見嗎?為何再見來得猝不及防?
“你,還好嗎?”郭精奇開口打破這平靜。
“嗯……”蘇舜欽的喉嚨裏像被什麽哽住了,含糊其詞,轉而下意識低下頭,艱難回應,“好。”再一擡頭,臉上勉強勾勒出一個并不成形的笑,“你呢?”
“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聲音輕得似有若無,喉頭幹澀地滑動了一下,接着整個人屈膝跪地。郭精奇心中一慌,上前去扶,他卻沒有起身的意思。雙膝像是長進了地裏,兩手合握,躬身向前,給郭精奇行了一個大大的君臣禮,“微臣……給娘娘……請安。”
物是人非……
一個不語,一個不起,在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地方,都流淌着一言難盡的苦澀,默契地避開彼此的眼睛,各自收拾破碎的表情和心情,直到可以維持表面上的坦然相對。
趙祯結束了朝議,興匆匆地拎着她最愛的點心跨進殿門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對兒璧人,一個含情在教,一個脈脈在寫,相彙的眼神裏都是星星閃爍,桃花燦燦,猶如新婚燕爾,琴瑟和鳴。
拎着食盒的手攥得一緊再緊,直到手柄折斷,精致的點心滾落一地。
“陛下?”
“陛下萬安!”蘇舜欽恭敬一禮跪于趙祯面前。
趙祯并未如尋常一句“蘇卿免禮”,而是視而不見,徑直走到書案前查看郭精奇寫的字。
“你先叫人家起來啊!”郭精奇湊近,輕扯他衣襟。他卻看似無意地掙開她,看字。
他只瞥了兩行,就揉搓成一團扔于案上,冷聲道,“蘇卿是來教學還是敘舊?怎的一下午毫無長進!”
兩人都詫異擡頭看他。蘇舜欽身子躬得更低,“微臣不才,有負陛下所托。”
“嗯,蘇卿貴在自知。回吧,明日不必再來。”
“呃,是……”
蘇舜欽依言起身退下,轉身的回眸裏全是郭精奇和無奈與不舍。
沒等學生發表意見,師傅就被三言兩語地打發了?
若大的殿內只剩下兩人。
郭精奇攤開紙團,怨聲質問,“你發什麽瘋啊?這字明明就好很多!”
趙祯不駁反怒厲聲道,“即使你心不在這裏也請記住你的身份!哪怕只在別人眼裏,你,如今,也還是朕的女人!”
郭精奇愣在原處,半晌吐出一句,“你在……吃醋?”
“怎……怎麽會?朕後宮佳麗三千,哪個不比你強?你也太自以為是了!”
“我覺得也是。那你……”
“朕還有正事,你好好反省吧!”趙祯拂袖而去,看樣子真的很急。
郭精奇原地呆想半晌,“反省,反省啥?”
次日大朝會上,禮部尚書被治辦事不利之罪,停職居家反省。衆人一臉懵。
三日後,郭精奇恢複了書法課,不僅師傅換了,連上課的地點也被換了。
資善堂,據說是太子學習的地方。因當朝皇帝還未立太子,所以一直閑置。可趙祯就曾是太子啊,所以郭精奇還挺好奇他兒時到少年常住之地是啥樣,一路東張西望。
滿院郁郁蔥蔥的林木遮天蔽日,幽深的宮殿裏擺放着一排排高大的書櫥,寬敞幽靜,肅穆雅致。
臨窗的書案前,一人長身玉立,正舞文弄墨。窗外投射進的日光沿着他身體的輪廓鍍了層柔和的光暈,襯得整個人不似凡人。
“你?!”
“朕親自教你。”趙祯聞言停筆,擡頭注視着她。
“呵,有勞啦!”
筆墨紙硯一應俱全,趙祯煞有介事地教起來。
說實話,趙祯的字還真不賴,與蘇舜欽不分上下,筆鋒走勢都透着一股子優雅飄逸。在根本沒有鑒賞力的郭精奇眼裏,更是難分伯仲。
只不過先入為主,她習慣了蘇舜欽循循善誘的教學形式,對于趙祯急于求成拔苗助長之法有點不适應。
“怎麽握筆都不會?眼睛看筆尖,不要看筆杆。”
“錯了!執筆在指,運筆在腕。手不要太僵!”
“你在寫什麽?注意疏密得宜,虛實相生,全章貫氣!”
“點畫意到筆随,強調多少遍了,怎麽就記不住呢?太笨了!”
郭精奇“啪”地将筆一撂,“不寫啦!”一整張白紙濺得到處是墨點,“聽也聽不懂,寫也寫不好,費這功夫幹嘛?”
“采選沒有幾日啦,不抓緊練,就你這字能通過嗎?”
“通不過就通不過,選什麽選啊,不稀罕!反正我早晚都要出宮的,練這些破玩意幹嘛?”
“你……朕放着那麽多前朝大事不管,親自來教你,你就這般态度?”
“哎呀,等我出宮了,咱們也就天各一方難再見了,如今不能好好相處別互相折磨嗎?何必為了這些小事讓彼此不痛快呢?”
“小事?哼,你果然沒把采選當回事。是不是想着選不上才好呢,正好出宮與舊情人重修舊好你侬我侬!你把朕當什麽?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的鵲橋嗎?”
趙祯說罷,拂袖而去,眼裏最後一瞥的心灰意冷刺得郭精奇莫名心痛。她默默揉搓着紫紅腫脹的指腹,這些天沒日沒夜地練女紅,拔琴弦,胳膊一擡就痛,指腹控筆如針紮。他卻說她不努力,說她不放在心上。滿肚子的委屈向誰訴?
她憋了一路,終于在邁進卧房的一瞬爆發,哇哇大哭撲倒在床,跟那決堤的黃河似的,怎麽也堵不住。
“這是怎麽了?再哭下去,怕是人要哭壞了!百靈,趕緊去請陛下!”
“不準去!”
郭精奇瞪着一對兒金魚眼,大聲喝,“誰也不準去,不準去找他,那就是個鐵石心腸的混蛋!”
百靈一聽,趕忙上來捂住她的嘴,緊張道,“哎呀,好姐姐,話不可亂說,切記禍從口出啊!”
這夜,郭精奇晚膳都未用,早早躺下,卻輾轉難眠。每每想起他的冷言冷語就心如刀割,氣地念叨,“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突然意識到什麽,她忽地坐起,喊道,“紫芙,百靈。”
兩人知道今日她不對勁,都沒敢睡守在卧房。聞聲,掀開床幔,兩個先後來到床前,只見郭精奇正麻溜地穿上衣服,見她倆,忙道,“快,把包裹拎上,咱們走!”
“啊?又走?”百靈一時愣怔。
“陛下不是說會放姐姐出宮嘛,為何還要這般偷偷摸摸呢?”紫芙不解。
郭精奇一聲嘆息,未做解釋,只道“人心會變,世事無常,靠誰不如靠自己。”
正說着話,門外突然通報皇帝口谕,三人皆是一臉震驚。
這麽晚了,他有什麽非要說的?難道尋思過味兒了,知道自己态度過激,要說點軟乎話或送點小物件哄哄她?
郭精奇這樣猜,不由地撅起嘴,心想,“道歉就該有個道歉的樣子,這算什麽?”下一秒又糾結人家給了臺階,自己要不要下呢?
打開門,來的竟非一般小內臣,而是閻文應。
誠意多少還是有的嘛!
閻文應一張萬年不化的冰塊臉,行禮畢,進了門,卻命內臣宮女全數退去,這口谕只傳給郭精奇一人聽。
唉,皇帝的臉皮就是薄啊,也不容易啦!
“陛下口喻!”
郭精奇漫不經心地立着聽。
“郭氏不必再做采選備試,朕答應你的必不失言。采選結束之夜無論結果如何,自會有人帶你出宮,給你自由。”
郭精奇完全聽愣了,這和她的猜測大相徑庭。直到閻文應将出宮腰牌和一包細軟遞給她,轉身要走,她才反應過來,忙拉住人,問,“沒了?再沒別的話了?”
“哦,還有一句。”
“什麽?”
“後會無期!”
郭精奇記不得閻文應什麽時候出去的,也記不得她是怎麽将百靈她們轟出正堂的。整個人枯坐一宿,像在思考什麽,卻什麽也沒想明白。
連着五日,她尋遍後宮各處趙祯容易現身的地方。像那些制造偶遇,期待偶遇,被她鄙視過的妃嫔們一樣,算着時辰追逐他的蹤跡,卻連個人影都沒尋到。她越來越理解那些費盡心思的妃嫔的苦,自己雖跟她們不一樣,而失落的情緒卻是一樣的。
原來,他若想讓她見到,哪裏都可偶遇;他若不想讓她見到,便可後會無期。
原本的怒氣沖沖興師問罪已被時間化成悵然若失。
“道個別都不願嗎?難道我在你心裏連道個別的必要都沒有嗎?”她自怨自艾,突然覺得這句話耳熟。想了半天,凄然一笑,理解了他當時的氣是多麽的理所當然。
時光日複一日的這樣過去,再過三日就是離開的日子了。
當心情不美麗的時候,看什麽都失了顏色。本是來禦花園散心的郭精奇,看着冬日裏的滿目蕭瑟,更是沒了興致,悻悻然往回走,卻聞得遠處遙遙傳來人語和笑聲。笑聲不長且輕,郭精奇心卻“咯噔”一跳,是他!
她循聲快步奔去。近前,撞進眼裏的卻是一株紅梅樹下一副郎情妾意打情罵俏的畫面。梅園裏,趙祯正和尚美人在賞梅。
郭精奇頓時不爽,腦子短路,極盡挖苦的口吻道,“喲,這不是陛下嗎?幾日前還和臣妾強調采選的重要和緊迫,這轉身就跟別的女人打情罵俏。哼,都說帝王多情,倒不如說是薄情!”
郭精奇這話說得實在是沒道理。尚美人剛要發飙,趙祯語氣平淡面無表情地道,“放心,朕不會再強人所難。”
心像被狠狠擰了一下,郭精奇心口悶痛。
見她沒有離開的意思,還一臉怨氣,趙祯納悶地問,“難道文應未将朕的口喻傳到?你放心,朕答應的自會做到。你要的是海闊天空,這個牢籠容不下你。”說罷,他轉身牽起尚美人的手溫聲道,“雪地裏站得久了身子發冷。聽聞你宮裏的小龍團味道極香,朕可否讨一杯熱茶?”
尚美人頓時笑靥如花,“陛下這是什麽話,就是留給陛下的呢!”
兩人說說笑笑地朝尚美人的宮院而去,擦身而過間仿佛忘了還有郭精奇這個人杵在那兒,仿佛過眼雲煙一吹盡散。
郭精奇的下唇被自己咬得煞白,喘着粗氣,大步流星地奔回嘉慶院,一進門就嚷,“酒呢?我的酒呢?通通給我拿出來!”
沒多時,幾壇子酒水擺滿桌,包括趙祯送她的那兩瓶桃花釀。她看着紮心,拎起一瓶猛地扯開瓶塞,賭氣般咕咚咕咚地往嘴裏灌。
酒還是那天的味道,人卻不再如初見。
一杯接一杯,根本停不下來。誰也不敢勸,誰也不敢攔,否則就是被一通臭罵。
想要借酒澆愁,卻忘了借酒澆愁愁更愁啊!
她喝得直打嗝,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呆滞半晌,忽地往外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出嘉慶院,逢人就問皇帝在哪裏。紫芙和百靈怎麽攔怎麽勸都無濟于事,直到延和殿門前被侍衛攔住。
“我要見他,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你們都是死的嗎?還不塞了她的嘴,把她拖回去!”閻文應語氣森冷,面露寒光。
“閻先生怎可對我家小主這般說話!你……”百靈争辯,閻文應眸光一凜,她立時一個寒顫,下意識噤聲。
郭精奇噴着酒氣,肆無忌憚地叫嚷,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延和殿。殿內趙祯和幾位重臣正讨論着西夏沿線邊防之事。聽到門外叫嚷聲,趙祯不悅地大聲問,“何人在外喧嘩?”
門外的閻文應聞言無奈地冷眼掃過郭精奇,轉身去報,“回禀陛下,是……”他片刻遲疑後皺着眉頭繼續,“是郭氏,吃醉了酒,哭着喊着要見陛下。”
“後宮的妃嫔怎麽跑到前朝來了?”
“成何體統?”
大臣們議論紛紛。
“她?”趙祯意外。
“微臣這就帶人請郭氏速速離開。”
這時,殿外像是念詞又像是歌聲傳來。
“可不可以一直幸福,何時能降臨?讓我充分準備逮住愛就不放棄。當我遇上了你,後悔沒有超能力,愛你只能靠自己,拼了命的去争取。”
趙祯聞聲而動,不由自主地向殿門走近想聽得更清楚。
“我賊拉拉的愛你,我愛你勝過稀罕我自己。連天上的烏雲都因為我而感動得哭泣……”
趙祯整個人如觸電般,手上握着的輿圖滑出手去,一股電流直沖心門。
“我賊拉拉的愛你,把你貼在我的心窩窩裏,我恨不能自己,天涯海角都能跟随你。我賊拉拉的愛你……”
趙祯不由地笑了,衆大臣簡直沸騰。歌聲卻突然停了。
“怎麽回事?”
趙祯驚問,順手啪地推開門,郭精奇竟瞬間湧入他懷裏。用力過猛,兩個人順勢倒地,不顧周遭一圈人圍觀,郭精奇直接摁住他的雙臂,啃上他的唇,火熱的舌頭在他唇舌間攻城掠地,肆無忌憚,幾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