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身退
身退
又一月有餘,俞美人終于生了。不負郭精奇一番苦心,真的生出個皇子來。
“太棒了!太棒了!皇子耶!你有兒子啦!哈哈!”
趙祯看着她興奮地連蹦帶跳,竟比自己還高興,也是打心眼裏開心!
“我終于可以功成身退了!”郭精奇笑着念叨,轉頭小聲問趙祯,“何時能出宮?時機到了嗎?”眼神希冀。
趙祯臉上的笑容微凝,嘴裏竟泛出一絲苦味來,咂吧咂吧嘴道,“快了。”
天子終于後繼有人,普天同慶!俞美人也母憑子貴,位份水漲船高連升幾級成了俞妃。
“咦,那個眉間痣……”
“紫芙,怎麽了?”
“那個人,有些面熟……”紫芙若有所思道。
百靈朝紫芙望着的方向看去,只見嘉慶院牆外樹叢裏俞妃的貼身侍女蘭芷正和一個面生的小宮女說着話。那小宮女眉間一點痣,表情陰骘,兩人像有争執。而瞥見百靈和紫芙,兩人就此散了。
“走吧,姐姐還等着我們呢。”
“嗯。”紫芙沒再多想,随百靈邁進宮門。
“聽說太妃娘娘要回宮了。”
“啊?真的嗎?”
“我聽尚衣局的阿誠說的,準錯不了。現在尚衣局都忙着趕制各宮吉服,等着迎接太妃娘娘銮駕呢。”
“如今算起來太妃娘娘在龍雲行宮休養有小半年了吧?”
紫芙和百靈進院時正聽到角落裏幾個小宮女在議論,她們見到她倆紛紛閉嘴施禮,然後各自忙去。
“太妃娘娘是哪位?”
百靈被紫芙問得一愣。少頃想起紫芙進宮時日不多,還一直呆在冷宮裏,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楊太妃倒也算正常。
“先太後娘娘嚴厲,如若說陛下自小得到的母愛,可都是來自這位太妃娘娘了。陛下稱先太後娘娘為大娘娘,稱這位是小娘娘,可見這位太妃娘娘在當今陛下心中的地位了。”
紫芙後知後覺地點點頭,不想宮中還有這等大人物。
門外一聲通傳,趙祯來了,一進門就屏退左右。
望着他諱莫如深的反常表情,郭精奇心下悸動,“我,是不是能走了?”
“嗯。”
“耶!”
郭精奇激動地一揚手臂像是火山終于找到了噴發的出口,卻沒注意到趙祯眼中複雜的情緒。
“明日為小娘娘接風洗塵,衆多皇親國戚會進宮拜見。待黃昏時分你可趁人多眼雜混出宮去,朕已安排人引你出宮。”
“太好啦!”郭精奇笑顏如花,緊握着趙祯的手,感謝地真心實意。趙祯扯起一抹笑配合她。
巳時剛至,院外鼓樂喧天好個熱鬧,看來太妃的銮駕已經進宮了。嘉慶院裏平時侍奉的人都被遣去其它宮裏幫忙了,只留郭精奇,紫芙和百靈三人。紫芙和百靈已将行囊收拾妥當,三人的離宮時間開始進入倒計時。
郭精奇坐在院裏的石凳上,聽着院內院外一靜一動的截然不同,心裏升起不那麽舒服的奇怪感覺。
過了今日,這裏再也困不住她,而她也再不能回來了。這裏的一花一一景一物,喝過的茶,拼過的酒,吵吵鬧鬧過的人皆會是過往。腦海中無數個回憶的畫卷鋪展開來,不乏美好。
直到一個眼生的小內官拜見,她才發現已是漫天霞光,院外的平靜也一如往常了。訝異自己竟這樣枯坐發呆了一整天。
她下意識地往小內官身後看,小內官會意地道,“回禀娘娘,陛下在忙朝堂之事不得脫身,命微臣來協助娘娘。”
郭精奇只木木地嗯了一聲,不多問了。
在小內官的安排下,三人換上了低階內待的衣着帽冠掩人耳目。背起行囊,一路低着頭緊跟在小內官的身後。踏過不知幾條長長的石板巷,繞過不知幾道曲折的游手回廊,擦肩而過了不知多少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直到人跡罕至處,小內官緩步停下,轉回身輕聲道,“娘娘,微臣只能送您到這裏了。”
郭精奇擡頭,只見一道巍峨厚重的宮門矗立眼前。
這時,宮門處一個侍衛打扮的人小跑過來,與那小內官交換下眼神,再上前一步對郭精奇拱手一禮,小聲道,“娘娘,小的奉旨護送娘娘出宮。馬車已備好,這是出宮腰牌和通關路引,娘娘可以起程了。”他說着,将腰牌和路引遞給郭精奇身旁的紫芙,轉身擡腿。其她人正欲跟上,郭精奇卻木讷不動立于原處。
紫芙提醒,“姐姐,咱們該走了。”
郭精奇沒聽到一般,轉身看向走過的路,夕陽西下眼前的景物安靜地像被她抛棄了一般盡顯落寞。
看着看着,她忽地如夢方醒,一擡眼道,“上次不告而別,他就生氣了。這回,這回我得當面跟他道個別!”
衆人不知她所雲。
“陛下如今在哪?”郭精奇拉住小內官的胳膊,急切地問。
“陛,陛下,可能在延和殿。娘娘,您……”
沒等小內官說完,郭精奇已轉身回走,“你們在這裏等我,我去去就回!”
紫芙和百靈想跟上,郭精奇不準,然後快步如飛朝延和殿的方向奔去。
“這一走恐怕再不能見。微臣要不要将人攔下?”李璋雙臂抱着一柄長劍試探地望着劍步如飛的趙祯問。
“她的心不在這裏,困住人又有何用?”趙祯動作不停,一邊揮汗如雨一邊道。
“怎麽會?都說由奢入簡難,哪個女人真願意舍去一身榮華,非要出去吃苦受罪呢?”
“她不一樣。”趙祯稍作停頓,喘着粗氣擡頭望向拱宸門的方向心中默問,“出了宮,你還會是你嗎?”利劍再次揮起劃破長空。
眼看要到延和殿了,耳邊傳來叮叮铮铮金石相擊聲若隐若現。郭精奇好奇地尋聲而去,玉石屏風後,一片貌似校場之地,周邊擺放了刀槍棍棒各式武器。校場中央正有一人一身勁裝,手執長劍當空一擊,身如皎月氣勢如虹。
這不是趙祯,又會是誰?
郭精奇嘴角上挑,一時技癢,操起腳旁的長棍騰空而起。
然而未等起飛已然下降,頭頂刀槍棍棒無數如羅網,生生将她壓倒在地卷成個球,黑壓壓的一圈人毫不手軟地畫地為牢。
“大膽賊子,竟敢行刺陛下!”
包圍圈外一聲喝,郭精奇頓時懵了,“行刺?”
旋即包圍圈“唰”地裂出一條縫,郭精奇蜷縮着擡眼去看,只見一個壯實的輪廓一步步逼近。
“這……這是,郭姑……呃,淨妃娘娘!”壯漢立時拱手一禮,郭精奇這才看清眼前之人。
“李璋!”
李璋起身命衆人散了,郭精奇眼裏的趙祯手執長劍負手而立,好似霞光萬丈,胸前還不住地起伏,刀削般的下颌上閃着彩色的晶光。
“這也太好看了吧!”郭精奇一時竟被驚豔到。
“你怎麽在這裏?”趙祯幾步過來拉起她低聲問。
“我……”未等郭精奇回答,又一個頗具震懾力的聲音傳來,“什麽人?膽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
衆人尋聲望去,楊太妃在俞妃的攙扶下已匆匆而至。身後一長隊随行之人,為首是個面容清秀體态輕盈的姑娘,身着錦服氣質不凡。
“小娘娘!”趙祯登時一愣,轉而拱手一禮道,“給小娘娘請安。”
楊太妃緊皺的眉頭絲毫未松,急聲道,“哀家倒要看看,誰這麽大膽,竟敢行刺!”
“給陛下請安!”俞妃随後躬身施禮。
“給皇兄請安!”錦衣華服的姑娘亦躬身施禮。
“小娘娘誤會了,不是刺客。”趙祯面露難色,未回應施禮的俞妃和惠國公主,一心想着如何解釋眼前的誤會。
而沒心沒肺的郭精奇卻在跑神,正尋思着,“那姑娘原來是趙祯的妹妹,這一看眉眼間倒是有幾分相像。怪不得氣質不凡,原來人家是公主啊!”
“哦?那是誰?”楊太妃正問着,眼風掃到郭精奇,“你?!”臉色更難看了。
“淨妃,還不給小娘娘請安!”
郭精奇一聽騰地回過神,“噗通”一聲跪地磕頭,“給小娘娘請安!”
趙祯驚呆。
“你這是做什麽?瞧瞧你這樣子,這身裝扮成何體統?“小娘娘”也是你能叫的?”
郭精奇行此拜天祭祖的大禮非但沒讓楊太妃舒心,反而更氣了。
“那……大娘娘?”郭精奇擡頭,嘗試改稱呼,卻見楊太妃臉上的褶皺更深了,趕忙又改,“婆婆?”楊太妃氣得直哼哼,趙祯一臉無力回天,仰頭嘆息。
郭精奇無助又無辜地望着楊太妃,“怎麽都不對,那你要我怎麽叫呢?”
“你!”
“小娘娘……”趙祯勉強搭話。楊太妃頓時炸了,“皇帝,以為哀家不在宮中就耳聾眼瞎了嗎?”她轉而怒視郭精奇,“你當真是失憶了?連禮儀規矩都忘得一幹二淨?”她一邊說着,兩眼在郭精奇臉上梭巡,像是非要找出個破綻來,少頃悠悠道,“你,給哀家背一遍《女誡》。”
“《女誡》?什麽玩意?”
楊太妃整個人向後一個踉跄,驚得趙祯趕忙去扶,“小娘娘身子剛有好轉,切勿動怒。她确實得了失憶症,忘了,忘了這些也情有可原。”
“皇帝!皇帝怎可如此縱容她,以後後宮還有規矩可言嗎?”
“兒臣……”
“來人!筆墨紙硯伺候,淨妃需得跪于此地抄完《女誡》,否則不得起身!”
“啊?”郭精奇臉都白了。
“小娘娘,這……”
“皇帝如若再求情,就不止抄書了!”
“這……要麽讓她回自己宮裏去抄,省得在這兒丢人現眼。”
楊太妃雙眼一瞪,此時無聲勝有聲。趙祯不敢再火上澆油,只能默默地回應郭精奇哀求的眼神,一臉的無可奈何。
“看來是沒轍了!”郭精奇認栽,畢竟是趙祯視為親娘的長輩啊,她總不能揮拳頭吧,忍了。乖乖地跪着抄書,那別別扭扭的語句,用着太不順手的毛筆,還有腿下傳來針紮般的疼痛,簡直讓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然而,這還不算完。好不容易抄完一遍,呈給太妃,卻令這位老太太更加炸毛。
“這,這是什麽鬼畫符?”一疊白紙黑字被“啪”地拍在石桌上。惠國公主瞄過去,只見上面歪歪扭扭,橫七豎八,奇醜無比,竟不如三歲小兒的練筆,面露鄙夷。如今機智如趙祯,搜腸刮肚也沒找出半點緩和之詞。
郭精奇真是有苦說不出,對于一個從小到大都沒怎麽拿過毛筆的現代人來說,她确實盡力了。
半晌的沉默過後,楊太妃起身,表情肅穆,“傳哀家口谕,郭氏無德無能,即日起褫奪妃位。”
“小娘娘!”趙祯想要勸阻。
“皇帝放她出冷宮暫且不說,如今難道還認為她德可配位?”楊太妃這一問,趙祯語塞。楊太妃看皇帝這般舍不得的樣子,語氣緩和下來,又道,“一月後就是三年一度的采選了,郭氏若真有上進之心,就與其她良人一同參加采選吧!”
趙祯深知太妃這是念在母子之情,給他個臺階下,便也不能再強求什麽,同意了。
“皇帝,後宮妃嫔不可偏寵,否則恃寵而驕,也是害了她!”
“兒臣謹記小娘娘教誨。”
楊太妃臉上的肅穆緩和,轉而揚起發自內心的笑意,拉着趙祯的手道,“走,陪哀家去瞧瞧哀家的小皇孫。”
“是!”趙祯挽起楊太妃的手臂,擡步。經過郭精奇時,楊太妃又故意語氣冷硬,擡高了音量,“《女誡》罰抄十遍,一遍都不可少!” 趙祯蹙眉,不好作聲。
郭精奇跪在地上,撅着嘴無聲點頭,稍後偷偷望着楊太妃離去的背影,心下詛咒一萬遍。正巧俞妃扭頭看她,兩人目光相觸,俞妃猝然扭回頭,不再瞧她。